第168章

卓南雁一眼瞥到,見這黑衣胖子的打扮跟船上夥計一樣,雖然青布裹頭,垂下半幅長巾遮住了臉,卻著實有些眼熟,但暗自沉思,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這時已是酒過三巡,他眼見日色昏沉,知道不可多飲,裝作醺醺欲醉的樣子。易天南送他到客艙中精緻的暖閣內歇息。

卓南雁一覺睡到深夜,便起身悄然出了暖閣,閃出客艙,卻見月色如洗,大江已變成了墨玉一般的顏色,在月下閃著熒熒青光。甲板上只有幾個水手昏倦寥落的影子。他轉到後艙時,忽聽一聲低沉的叱罵自一間隱秘的暖閣內傳來:「還不殺了這小子,要留到何時?」聲音拼力壓抑,若非卓南雁催動忘憂心法後耳目超靈,必然難以察覺。

「他說的這小子,莫不是我嗎?」他心中一動,閃到暖閣後的窗外,凝神傾聽。閣內又有一道蒼老的沙啞聲音笑道:「不忙動手,這小子武功太高,還是留到採石磯再說。那地方江狹浪急,任他三頭六臂,到了那裡,也難施展!」

卓南雁透過窗欞縫隙望去,卻見秘閣中間的大桌旁端坐著四人,正自推杯換盞。迎面那人文質彬彬,正是午後跟自己飲酒的易天南。他身旁左首坐著個鷹鼻凹目的光頭老者,右邊坐的卻是個白臉中年人,在他下首坐著那個先前曾見過一面的胖大黑衣漢子。而靠壁那張床榻上卻捆著個綠衫窈窕少女,口裡塞了麻布,瞧不清容貌。

「鷹爺算計得周到!」那黑袍胖漢站起來給那鷹鼻老者添酒,道,「直娘賊的,便讓這小子多活兩日!」卓南雁聽得這一聲「直娘賊」極是耳熟,心中驀地一動:「這人是飛龍幫的舵主谷大海!」當日他初入江南,在建康城外救下劉三寶,便將這憨頭憨腦的飛龍幫舵主大大戲耍了一番。料得谷大海早就認出了他,一直用青布遮住了胖臉。

只聽谷大海又道:「自打那回試劍金陵會,咱們飛龍幫不知如何得罪了羅雪亭那老匹夫,給雄獅堂攆得元氣大傷。這回可輪到咱們在江南武林跟前顯顯威風了!」扭頭向那白臉漢子陪笑道,「於幫主,也該輪到咱們飛龍幫在江湖上鹹魚翻身啦!」卓南雁知道飛龍幫的上任幫主死後,便由個叫于飛龍的繼任幫主,瞧那白臉漢子神色倨傲,想必就是于飛龍。

于飛龍「嘿嘿」一笑:「這姓卓的小子膽敢大搖大擺地走水路,將咱們江上的爺們兒視若無物,好歹在青龍灘那裡給巨鯨幫的大船一撞,嚇得這廝乖乖地鑽入了咱飛龍幫的口袋!」那鷹爺森然道:「姓卓的小賊那日殺了我家皇甫幫主,今天卻又撞上了咱們的船,可真是天意!」

「他們果然是為我而來!」卓南雁心底「嘿」了一聲,「原來是巨鯨幫先覷破了我的蹤跡,先將我撞下船來。眼下這艘大江船正是飛龍幫為我預備好的‘口袋’!好啊,貓玩耗子,咱們且看看誰是老貓!」

于飛龍呷了口酒,道:「不知這姓卓的小賊是什麼來頭,這一入江湖,格天社、雄獅堂,便連明……大明尊教,都漫天價尋他!」鷹爺瞥他一眼,嘆道:「怎地,聽於幫主的口氣,也降了聖教?」不知為何,這兩個黑道梟首提起明教,竟都是畢恭畢敬。

谷大海「嘿」了一聲:「誰敢不降?林逸煙這一齣關,不出半個月,便一舉收服了十八家大小幫會。那真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于飛龍卻將酒杯重重一頓,喝到:「林教主一統黑道,便在眼前。他的大名,是你這廝隨便呼喝的嗎?」鷹爺嘆道:「於幫主說得是。聽說當日連環塢的總瓢把子不肯降服聖教,更在酒後罵了林教主一句話,當晚便給人擄了去,削去了四肢,刺瞎了雙眼,卻還留了一口氣,又給送了回來!」谷大海一抖,顫聲道:「我可沒罵,我可沒罵!」

卓南雁聽得心下生奇:「林逸煙出關後,竟然如此聲勢驚人!他先要一統黑道大小幫派,第二步便是要扯旗造反了嗎?」

于飛龍又給一直沉吟不語的易天南倒了酒,滿臉堆笑,道:「咱們這些小幫小派,給人擠得喘不上氣來,可讓南大爺笑話了。怎地南大爺今晚總是有些心神不定?」易天南這時才搖了搖頭,道:「我一直在想適才谷舵主所說的青龍灘上遇到的古怪和尚,只怕這和尚……是衝著我來的!」鷹爺面色一肅,道:「南大爺何等神通,還怕他個禿驢?」

「若當真是那老僧,天下有誰擋得?」易天南嘴角牽了兩下,陰著臉沉思片刻,才搖頭道,「最好是我疑神疑鬼,但願這一趟順順當當,辦好主子交待下來的差事!」

卓南雁料定他們所說的和尚便是在落腳頭船上力撐江船的灰袍僧,心下更奇:「原來這易天南卻是姓南,這人倒不是巨鯨幫的,不知為何于飛龍和這鷹爺對他恭敬萬分。聽易天南的口氣,他還只是個下人,不知他的主子更是何方高人?他提起那灰袍僧便心驚肉跳,這和尚到底是誰?」

谷大海「呵呵」笑道:「南大爺不費吹灰之力便給南宮先生抓了這丫頭,又有這姓卓的小子撞上門來,可見這一趟順風順水,哪裡會出什麼差錯?」易天南冷笑道:「你們當卓南雁這麼好對付?這小子一入江南,便驚天動地,在五通廟底除了妖鬼,雄獅堂上救了那金國的美人,更在一招之間折服了曲流觴,落得個天下第一狂生之名!我幾次試探,只覺他氣勁沉渾,似乎已在地元境界之上,只得先用言語將他穩住……」鷹爺卻驚道:「地元境界?這小子才多大年歲,便自孃胎裡開始習武,也到不了這等境界!」

易天南眼神熠然一閃,森然道:「莫忘了,這廝是劍狂卓藏鋒之子,只怕是天賦異稟!他一個人將江南黑白兩道鬧得天翻地覆,怎能沒有驚人技業?」

「卓藏鋒,又是卓藏鋒……」鷹爺聲音微顫,呷了口酒,忽地嘆道,「當年這位歸心盟主龍因淺灘,咱們巨鯨幫、滄浪閣,算上南大爺所在的南宮世家,多少大宋江湖幫派,都曾隨著格天社出手對付過他。嘿,當日皇甫幫主被人暗殺,咱們便知道,定是卓藏鋒的那個小崽子又來報仇來啦。看來,若是不算計了這小子,只怕咱們永無寧日!」

卓南雁渾身一震,想起完顏亨、羅雪亭說起的父親卓藏鋒當日連遭宋金高手聯手追殺的往事,心底便是一陣沉痛:「原來滄浪閣和巨鯨幫當日都曾隨格天社追殺過父親,怪不得有人冒充我到江南行刺了滄浪閣主、巨鯨幫主之後,他們毫無懷疑地便將這血帳算到我的頭上。而這易天南所在的南宮世家,更是當年陷害我爹的元兇之一!」驀地心中一動:「我當日在江南只用南雁的名字行走江湖,我是歸心盟主之子的身世更是極為隱秘,卻是誰將這風聲傳到江湖之上?是餘孤天,還是當日的完顏亨?」

谷大海不懂何謂「地元境界」,更不大明白劍狂卓藏鋒的往事,只知「嘿嘿」陪笑:「正是,正是!直娘賊的,只需到了風高浪急的採石磯,便做了這小子。這下子南大爺又給南宮先生除了一根眼中釘,風風光光地又立下一件大功!您可得好好犒勞小的一把!」易天南仍是沉吟不語。

于飛龍卻笑道:「南大爺這趟可算一箭雙鵰,何不先將這小娘兒們……讓咱們樂呵樂呵?」

「幾位瞧上了這小妞?」易天南斜睨了床頭那綠衫女子一眼,低笑道,「隨意玩玩還成,可莫要逼急了她。這小浪蹄子性烈得緊,萬一弄死了,堡主降罪,我可擔待不起!」谷大海聽得他言語鬆動,「呵呵」笑道:「性烈的才有味兒,南大爺放心,不消兩三下,包她喊咱們‘親哥哥’!」

四人齊齊淫笑,谷大海酒興上湧,伸手便向那女子腰間摸去。那少女拼力掙扎,但口中塞了麻布,只能嗚嗚做聲。她纖弱的身子一動,卓南雁才瞧清,原來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聲,踹碎了暖閣屋門,飛身撲入。

「什麼人?」鷹爺站得離他最近,怪叫聲中,屈指如鉤,便向他咽喉插落,出手狠辣至極。卓南雁手掌輕揮,正扣住他的四根手指。易天南斜眼看來,便似鷹爺將手指送到卓南雁手中一般。猛聽一聲慘叫,鷹爺的小臂臂骨已被他用分筋錯骨手裂開,跟著胸前要穴被卓南雁拂中。

卓南雁身子毫不停頓,已欺到谷大海身後,冷笑道:「姓卓的撞你‘口袋’來啦!」格格兩響,分筋錯骨手再出,將谷大海手臂自肩頭摘得連連脫臼。跟著‘砰’的一聲,卻是斜刺裡撲上的于飛龍被他反足踢中肋下期門穴,身子栽倒在地。

易天南見他談笑之間連傷三人,心膽皆裂,欺他不及轉身,雙掌驟發,兩道冷颼颼的勁風直撞向卓南雁後腰。「來得好!」卓南雁沉聲怒喝,轉身揮掌迎上,猛見易天南掌心銀光閃爍,顯然套著鋼針一類的陰毒暗器。他倏地變招,斜扣向易天南的手腕。易天南縮腕屈肘,疾撞他前胸璇璣穴,以快打快,招式綿密陰狠。

但卓南雁的手掌還是比他快了數分,手掌劃個圈子,一招「手把芙蓉」,已扣在他腰間維道穴上。忽覺手指間一陣蠕動,易天南腰部霍地翻騰鼓盪起來,卓南雁一驚之間,變扣為撕,抓住他衣襟用力一扯。只聽「噝噝」亂響,一條碧綠小蛇猛自易天南腰間竄出,疾向他咽喉噬來,勢道勁急如矢。

卓南雁屈指一彈,指力到處,那碧蛇的腦袋碎裂,身子倒飛出去。「嘶」的一聲,易天南的素白涼衫碎裂,大半幅落入卓南雁手中,他人卻鷂子俯衝般激射而出,砰然聲響,直躍入大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