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僧以修長的五指輕叩船艙,便傳出一陣悅耳至極的聲音。簌簌,簌簌,有如天籟。卓南雁只覺一震,那種空靈奇妙的感覺猶如水銀流淌,漸漸消逝,但一顆心清淨光明,忍不住道:「大師……這便是禪宗心法嗎?」灰衣僧仍舊向他深深凝視,忽道:「我的話,你還未答!」
「如何才得不迷不醉?」卓南雁不得其解,凝眉沉吟道,「請大師指點!」灰衣僧收回目光,抬手推開窗子,舉目眺望江色,悠然道:「你看這江水!」卓南雁舉目望去,卻見大江浪花飛湧,滾滾東去,遠山峰巒披著綠彩融融如醉,在沉渾如嘯的濤聲中緩緩向後退去。灰袍僧手指輕叩船舷,簌簌之聲竟如琴鳴般或低迴婉轉,或高昂清越,隱然與大江的濤聲相應,形成一股奇異的韻律。卓南雁耳聞妙韻,眼望大江,只覺心神搖盪,若有所悟。
沉了沉,灰衣僧才慨然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東坡這詞意,已說得再清楚不過……」一瞬間,卓南雁忽地生出滄海桑田的變幻之感,只覺人世變幻,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唯有千古不易的大江,依舊滔滔東去。
正自若悟若驚的當口,耳畔卻傳來低低的一聲嘆息,他扭頭看時,卻見那灰衣僧已轉身大步走到艙後,和衣倒下,閉目養神。任他怎麼呼喚,也不再搭理,不過片刻,鼾聲陣陣,竟已睡去。
卓南雁平生遇到的奇人異士何等之多,但從無灰衣僧這般人物,聽他呼吸粗濁,分明不會武功,但舉止超邁神異,委實神奇玄妙。卓南雁暗中咀嚼他最後所說的那幾句話,更覺如嚼橄欖,滋味萬千。
江上無話,直到夜色闌珊,那和尚仍是酣臥不起。卓南雁耳聽得夜航船中有人操著山南海北的方言低聲嘮叨瑣事,漸覺眼皮發沉,也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忽聽有人哈哈大笑:「胭脂魚,是胭脂魚!老子這回可要大飽口福!」卻是有人正自撒網捕魚。那人聲音粗嘎,艙中眾人全聽個滿耳,不少人全擁出去瞧熱鬧。
卓南雁打個哈欠,也信步出艙。卻見捕魚的是個方面大耳的紅臉旅客。這漢子一身漁翁打扮,虯筋暴起的手臂上正挽著張大網,一尾三尺多長的紅色大魚在網內左右奔突,擊得水花怒箭般四處激射。那漁網已給大魚掙開了個豁口,眼見著它便要破網而出。
「好大的一條胭脂魚!」四五個旅客和兩名水手全聚攏在旁吶喊助威。一個年老水手叫道:「這網怕是禁它不住,別急著收,先熬熬它的性!」那紅臉漁翁連連點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那紅色大魚,隨著大魚去向,連連抖動破網。卓南雁知道胭脂魚十分罕見,又見這大漢手法巧妙,顯是身負上乘武功,不由凝神觀望。
正鼓譟間,忽聽一聲嘆息悠悠傳來:「人的千般智巧,全用來對付一尾毫無機心的魚!網釣漁獵,真乃天下最無益無聊之舉!」語聲悲憫,聽得卓南雁心頭一顫,忽然間對那在破網中全力掙扎求生的胭脂魚生出許多憐憫之意。
那紅臉漁翁也是渾身一震,只一猶豫之間,那大魚拼力疾躍,自網洞中倏忽鑽出。眾人一陣嘆息,卻見長嘆的正是那臉色黝黑的灰袍僧人。那大漢這時才回過味來,想起到口的美味生生溜走,一股怒氣全撒在這和尚身上,指著那灰袍僧破口大罵。
灰袍僧卻也不惱,淡淡笑道:「世人愚痴,有時跟那魚一般得可憐,可惜卻不自知。」那紅臉漁翁掌前槳的水手長聲呼喝,語聲惶急。眾人抬頭望去,不由齊聲叫喊,只見一艘巨大的江船劈江斬浪,竟直向著這艘落腳頭船衝來。這大江船桅高兩三丈,數張大帆迎風張開,這般順流而下,當真勢若奔馬。
眼瞅著兩船不過十餘丈的距離,小船上的舵手拼命地轉舵扭帆,要避開大船。但大江船也是隨之彎轉,船頭始終直對著落腳頭船,氣勢洶洶地直撞過來。落腳頭船上的旅客、水手紛紛長聲呼喝叫罵。大船上白光閃爍,十幾個赤膊漢子捧刀提槍,居高臨下望來,口中呵呵怪笑。卓南雁又驚又怒,若是兩船相撞,自己這船必然舟覆人亡,即便自己武功再高,又能救得幾人?
轉瞬之間,大江船已經衝到面前。江船蕩起的陣陣驚濤夾裹而來,落腳頭船恍似漩渦裡的落葉劇烈搖晃。眾人立足不住,東倒西歪,哭罵嘶嚎之聲撕裂人心。猛然灰影電扇,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灰袍僧已然卓立船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長的竹篙,直向大江船戳去。「他明明不會武功,怎地身法如此之快?」卓南雁心頭一凜,只見竹篙長達兩丈,但細處僅如兒臂,正是船上閒置的尋常竹竿,「他便是個武林高手,這般將細竹篙戳過去,恐怕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心念電閃之間,灰袍僧那竹篙已驚龍出海般直戳在大江船上。一聲隆隆怒響,猶如巨鼓被重錘狠擂般發出沉悶雄渾的聲響。怒射的激浪如小山一般飛撲過來,打得船頭眾人衣衫盡溼。眾人哭喊聲中,大江船轟然轉動,已經貼著落腳頭船的船舷呼嘯而過。
江浪鼓盪起伏,兩船擦肩而過,大江船順波逐流,瞬息間便已在十餘丈外。眾人這時才驚魂稍定,扭頭四顧,再尋那灰袍僧時,卻已蹤跡皆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