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龍驤樓使者路上順暢,自然比卓南雁早到幾日。雄獅堂聽了這驚天噩耗,自然亂作一團,偏巧建康周圍還有滄浪閣、巨鯨幫等四處武林豪強首腦被「卓南雁」所殺,今日才群聚雄獅堂,商議對策。

但此時眾人聽得卓南雁說羅雪亭未死,都是心底發暖。十餘年來,「獅堂雪冷」羅雪亭威震江南,早成了對抗金國龍驤樓的一面大旗,更因公正仁義而俠名遠播。眾人想到這面大旗安然無恙,恍然便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卓南雁環顧群豪,緩緩道:「數月之前,在下還在龍驤樓內臥底,怎能分身來江南殺人?滄浪閣、巨鯨幫、兩淮鏢局的血案,也必是有人對我栽贓陷害!」

眾人見他氣度凜然,雙目灼灼,心下沒來由地都是一虛。堂中微微一靜,忽地響起一道冷颼颼的笑聲:「你說羅堂主安然無恙,那他老人家現在何處?」

卓南雁道:「羅堂主……」心底一沉,「江南龍鬚無孔不入,羅堂主傷勢未愈,可不能輕洩他的隱身之處!」目光電閃,卻找不到是誰發笑,只得冷笑道:「他老人家早已迴歸江南。但龍驤樓已然發動龍蛇變的密令,要襲殺我大宋精英,更要謀刺太子,羅堂主要暗中主持大局,對抗龍驤樓,這時卻不便現身相見!他命我先來雄獅堂,請各位同心協力,共抗金虜。」

方殘歌眼中光芒閃爍,顫聲道:「咱們自然盼望師尊無恙,但閣下說師尊命你趕回雄獅堂傳話,卻不知有何憑證?」他聽得師尊無恙,心緒激動,聲音都不禁抖了。卓南雁眉峰再攏,澀聲道:「羅堂主曾為我修書一封,只是這書信……卻被在下不慎遺失!」心下忽然覺得一陣帶著滑稽的歉疚,「我甫入江南,便撞上那神秘莫測的白衣人,丟失書信,連雄獅堂的雄獅令也讓我丟給了柳四嫂,嘿嘿,這豈不是天意讓我這狂妄小子多受磨難?」

孫殘鏡乾咳兩聲,道:「假若師尊當真讓你傳話,可說沒說眼下的雄獅堂由誰做主?」卓南雁冷冷掃他一眼,道:「羅堂主未說由誰執掌雄獅堂,但他曾說讓我將那短書交給方殘歌,命他發動雄獅堂群豪,對抗龍鬚!」他雖對方殘歌沒甚好感,但對翁殘風、孫殘鏡這師兄弟二人更有些鄙夷,這兩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羅雪亭雖沒明說誰是雄獅堂主事之人,但早將雄獅堂衣缽託付給方殘歌了。

忽聽人群中有人冷笑道:「日你老子孃的!姓卓的小子說了半天,只是在這裡亂放空屁,沒一句話有些著落!老子瞧他更像龍驤樓的奸細,來咱們這裡挑撥是非,壞我大宋基業!」這聲音乾澀陰冷,聽來刺耳至極,正是先前冷笑的那人。

曲流觴厲聲喝道:「是哪個狗賊藏頭縮尾?有種的便站出來說話!」這一喝聲色俱厲,震得堂中嗡嗡作響。那人卻不再言語。眾人四處尋望,卻也尋不到說話之人。

「這位仁兄不知是誰,卻是話糙理不粗。」翁殘風面色僵冷,向人群中掃了兩眼,才將目光落在卓南雁身上,乾笑道,「卓南雁,閣下說來說去,卻全是一番虛言,又有誰能信得過你?」

卓南雁眼見廳內廳外百十道目光齊齊想自己射來,眼神中盡是冷颼颼的疑惑和敵意,忽然間覺出一股空蕩蕩的悵然和鬱悶,仰頭長笑道:「大丈夫只求問心無愧,你們信得過也罷,信不過也罷,卻又關我何事!」

忽聽有人呵呵笑道:「諸位,本公子信得過他!」一人緩步而出,笑吟吟地四處拱手,正是莫愁。翁殘風、方殘歌等人瞧見了他,全不由雙目發亮。方殘歌叫道:「莫大少,你是何時到的,怎地也不知會一聲?」翁殘風也低笑道:「莫老弟偷偷摸摸地來到雄獅堂,是瞧不起你翁老哥嗎?」莫愁笑嘻嘻地喝喏施禮,口中插科打諢,竟跟雄獅堂的四大弟子全是熟稔無比。

「莫大少,適才你說信得過這姓卓的,卻不知有何憑證?」孫殘鏡揪住莫愁的胳膊,笑罵道,「你這小子終日價醉酒貪杯,這時可不能說醉話!」莫愁腆起肚子,叫道:「本公子說的話難道不是憑證嗎?這位卓公子,這個……玉樹臨風風度翩翩大義凜然,昨夜曾跟我與唐小桔子夜探妖窟,除了那為禍一方的妖鬼……」當下將眾人野廟歷險驚魂之事,簡要說了。他口詞頗妙,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卻略去了卓南雁翻看龍圖和萬秀峰暗中串通妖鬼之事,之說這妖鬼乃是南宮三先生獨自為禍江湖。

卓南雁知道他怕給自己惹上麻煩,將那龍圖之事略去不提,又想:「萬秀峰陰險狡詐,但莫愁照舊不說他的毒辣手段,這胖老兄倒頗講義氣,怪不得這麼好的人緣!」

「這事大致就是如此了,只是最終殺出了比妖鬼還奸狡的白衣人,將卓老弟身上的銀兩、書信一股腦兒地搶走!」莫愁口沫橫飛,眼見眾人眼中仍舊滿是疑惑之意,大手一擺,嘆道:「這叫自古英雄多磨難!諸位要的憑證本公子是拿不出來的,但這位卓老弟曾出手救了本公子三次性命,救了唐五公子小桔子兩回性命,宅心仁厚,狹義無雙!小桔子,你說是也不是?」唐晚菊略一沉思,卻點一點頭,道:「莫公子所言甚是!晚生雖與卓公子萍水相逢,卻也覺得他襟懷磊落,非是叛國投敵之輩!」卓南雁眼見這兩個初交的朋友肯在群敵環伺之下為自己出言辯駁,心底驀覺一陣溫暖。

堂上忽又響起那道冷颼颼的叫嚷:「嘿嘿,死了師父的不敢動手,死了掌門的不敢報仇,全他孃的一幫飯桶!」眾人一凜,雄獅堂眾弟子更是臉上變色。

翁殘風淡眉緊鎖,搖頭道:「莫大少,唐公子,你們說來說去,卻也沒有見到卓南雁所說的那封師尊的親筆書信!嘿嘿,這卓南雁身負數條血債,豈是二位數句空話便能抹殺得了的?」目光陰寒地盯住卓南雁,森然道,「今日便是我雄獅堂饒過了你,只怕巨鯨幫、滄浪閣的各家豪傑,也不會善罷甘休!」

最後這淡淡的一句話,更是火上澆油。滄浪閣等數家豪客本就蠢蠢欲動,聽了此言,齊聲咆哮。滄浪閣的副門主韓覆舟性子暴躁,厲聲虎吼:「屁話少說,老子先將你擒回滄浪閣,細細審問!」探掌便向卓南雁頂門抓來。這人身高九尺,十足的是個巨人,凌空一抓,聲勢驚人。莫愁驚道:「巨靈神掌,小心!」話音未落,卻見卓南雁單掌輕揮,順勢一帶,眾人陡覺眼前一花,韓覆舟那魁偉如山的身子已經橫飛而起,疾向人群中飛去。

韓覆舟人在半空,哇哇暴叫,人群中卻閃出一個乾瘦老者,單掌在他背上一搭一卸,已將韓覆舟穩穩放下地來。這老者瘦若枯木,眼中怒焰升騰,向卓南雁喝道:「狗雜種仗著有點武功,便可胡亂殺人嗎?辣塊媽媽的,老子的女婿跟你有何仇怨,你殺了他,老子的閨女豈不要守一輩子寡?」正是揚州兩淮鏢局的總鏢頭池三畏。原來被餘孤天所殺的兩淮鏢局副總鏢頭乃是他女婿。這池三畏性子粗暴,武功卻極為硬朗,大罵聲中,疾撲而到,十指如鉤,施展的正是淮陽大力鷹爪的正宗武功。

卓南雁聽他滿嘴汙言穢語,強壓心頭怒火,身形騰挪,見招拆招。這時那韓覆舟也飛身撲來,展開巨靈神掌拼力猛攻。曲流觴瞧得大皺眉頭,叫道:「卓老弟,今日情形太亂,這些龜孫子,老夫替你打發,你且先走一步如何?」卓南雁心知若是此時一走,那就明擺著自認理虧,當下朗聲笑道:「曲先生萬萬不可插手!這些不明是非的傢伙,也奈何不得我!」

韓覆舟和池三畏聽得曲流觴罵他們作「龜孫子」,齊聲破口大罵,汙言穢語,滾滾而作。曲流觴看他三人鬥得甚緊,心癢難耐,既然無法「插手」,那也只得「插嘴相助」了,當下反唇相譏,一時間堂上拳來腳往,「龜孫子」、「辣塊媽媽」之聲滿堂亂飛。

忽聽有人長吟道號:「無量天尊!」座中那三個灰袍道人長劍齊齊出鞘,當中一人振聲喝道:「閣下負隅頑抗,未免太也不將我大宋武林放在眼內,得罪了!」劍光閃爍,三把長劍齊刷刷地指向卓南雁。

卓南雁呵呵冷笑:「我若是任你們宰割,便是將大宋武林放在眼內了?」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遭人陷害,蒙冤難申,悲鬱之氣直塞胸口,一時竟再也懶得出言辯駁,掌風虎虎,將五人盡數籠住。但這三道全是峨嵋支派虛靜門的好手,號稱「虛靜三劍」,聯手多年,雖不如南宮世家的劍陣厲害,但也是渾如一體。這時一入戰局,卓南雁心浮氣躁之下,一時迭遇險招。

「方老弟,翁大哥!」莫愁急得雙手連搓,叫道,「這個……君子動口不動手,有什麼事不妨慢慢商議!這裡還擺著羅堂主的靈位,大夥掄刀動劍,豈不是對羅堂主不敬?」

方殘歌蹙眉沉吟,點了點頭,正待發話,卻聽人群內又響起那道冷森森的笑聲:「咱們練武之人,從來都是動刀動槍,動口動筆那是秀才們的事情!這姓卓的小子算計了羅堂主,咱們便在羅堂主靈前將他亂刃分屍,給羅堂主報仇!」這人並不露面,詞鋒卻是犀利至極,一言出口,堂中便有不少漢子轟然叫好:「殺了這廝,給羅堂主報仇!」何殘雪年少氣盛,輕嘯聲中,挺身插入戰局。方殘歌、翁殘風等人聽這人提起師尊,心下猶豫,就不便出言反駁。

激戰之中,卓南雁的心倒漸漸冷靜下來,展開龍虎玄機掌法,在掌影劍光之中穿來插去,便將局面漸漸扳回。眼見韓覆舟撲得較猛,卓南雁驀地反掌輕撥,借力打力,將他帶得向池三畏撞去。池三畏收手不及,如鉤鐵指將他衣衫撕破,在肩上劃出五條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