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見識高遠,老成忠耿,自然還是咱們的大師兄。只有大師兄執掌雄獅堂,他日才能重振我雄獅堂威風!」他貌似木訥,說話也是慢吞吞的,詞鋒卻是犀利至極。方殘歌臉上紅光一閃,卻不言語。
何殘雪怒道:「二師兄說的是什麼話?當日師父在時,便曾說過,論武功論才學,哪樣都是三師兄出類拔萃!」孫殘鏡森然道:「在你眼中,素來便只有三師兄,哪裡有什麼大師兄、二師兄!嘿嘿,無故廢長立幼,卻是自古大忌!」何殘雪冷笑道:「廢長立幼,你當這是皇帝老子挑太子嗎?咱們武林中人,自然要以才幹賢能為先,哪裡管他什麼廢長立幼的狗屁規矩!」羅雪亭性子放誕,對弟子甚少長幼尊卑的約束,這何殘雪年輕氣盛,說哈咄咄逼人,果然絲毫不將翁殘風、孫殘鏡兩位師兄放在眼中。眾人聽了,均是暗自搖頭。
卓南雁瞧那大師兄翁殘風始終木巴巴地坐在那裡,面上便若泥塑般地不見一絲喜怒之色,暗道:「當日卻沒瞧出來,這翁殘風倒是個厲害角色。」
「是啊,楊柳春風江南岸,誰人不識方公子!」孫殘鏡卻拖長了腔調,慢悠悠地道,「呵呵,師尊素來也對方師弟看重得緊。可是當初挑戰龍驤樓,又是誰半途而廢,將師尊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了燕京那龍潭虎穴?若是換作忠心耿耿的大師兄,拼了一死,也會護得師尊周全!」何殘雪面色一僵,便如被一根利針刺中啞穴,登時張口結舌。
方殘歌卻霍地挺身而起,反掌重重拍在那把太師椅上,「咔嚓」一響,那大椅登時碎作十幾段。眾人眼見他這一章聲勢驚人,心中都是一凜。孫殘鏡卻道:「三師弟,好手段啊!你功夫這麼高,怎地不留在燕京,去跟滄海龍騰比劃比劃?」方殘歌臉色慘白,冷冷道:「我方殘歌但有一口氣在,也要殺了卓南雁那奸賊!若是不能給師尊報這大仇,便如此椅!」
韋伏虎呵呵一笑:「難得方賢侄如此深明大義,既然如此,這堂主之位,還是翁賢侄來擔當!」何殘雪臉色煞白,怒道:「韋鏢頭,咱們練武的不是考狀元中舉人,這般文縐縐的胡亂議論,也沒個了結。不如請翁師兄和方師兄切磋一二,誰強誰弱,立見分曉!」
堂外擁著的百十條江湖豪客多是年少氣盛,頗好熱鬧,聞言轟然叫好:「是啊,直來直去,勝了的自然做堂主!」「空口白舌地有何意思,還是手底下見真章,這法子又公平,又好看!」堂主端坐的卻多是老成持重之人,聽了這話,暗自搖頭。方殘歌臉上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咬牙不語。
翁殘風忽地擺了擺手,沉聲道:「眼下當務之急不是推選堂主!」這雄獅堂的大弟子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登時將四下亂糟糟的聲音壓了下去。眾人想不到他竟會忽然出口推卻這堂主之尊,均是一愣。
「師尊屍骨未寒,我們做弟子的便比武較量,傳揚出去,豈不有損雄獅堂聲名!」翁殘風環顧眾人,眼見自己兩句話說得眾人鴉雀無聲,才緩緩道,「適才方師弟說得是,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擒拿那奸賊卓南雁,給師尊報仇雪恨,給江南武林除去一個害群之馬!在此之前,我們四兄弟一同執掌雄獅堂!」眾人聽他說得正氣凜然,不由紛紛點頭。
卓南雁微一皺眉,卻已心中瞭然:「這翁殘風城府好深,他料得比武勝不得方殘歌,便即說出四人共同執掌。嘿嘿,四人之中,他是大師兄,這堂主終究還是他的。」
翁殘風又道:「師尊神功無敵,修為早到了天元境界,完顏亨那韃子怎是師尊對手?但若是卓南雁這小賊埋伏在旁,出其不意地暗中偷襲,師尊又對他全無戒心,只怕才會慘遭毒手!」堂中立起一個高大魁梧的錦衣漢子,叫道:「翁大哥說得是,卓南雁那天殺的小賊陰險毒辣,數月之前,忽施惡手,偷襲了我滄浪閣掌門曾閣主!我滄浪閣與這小賊不共戴天,定要抓了來千刀萬剮!」
卓南雁聽他大罵自己,心中暗惱。又聽有人憤聲叫道:「卓南雁這小子慣用偷襲的手段,我巨鯨幫深受其害,葛老幫主便死在他的闢魔劍下!」跟著不斷有人出聲附和,卓南雁暗自一數,竟有滄浪閣掌門、巨鯨幫主、揚州兩淮鏢局的副總鏢頭,乃至江南六派中最為與世無爭的峨嵋派旁支虛靜門中一位隱居襄陽的長老,盡皆死在「自己」劍下。
今日雄獅堂會聚群豪,滄浪閣、巨鯨幫、兩淮鏢局和峨嵋派虛靜門盡皆派了人來。先前死在五通廟底的峨嵋道士餘觀海,竟是素來不問世事的峨嵋掌門樂無憂遣來給虛靜門助陣的。
卓南雁心下疑惑:「是什麼人給我栽贓陷害,殺了黑白兩道的這麼多高手,卻全算在老子頭上?怪不得當日方殘歌去龍驤樓下戰書時見到我便即咬牙切齒,說我在江南亂殺無辜。而跟羅堂主分手之際,他也說江南武林對我誤會已深!」
原來那時龍驤樓主完顏亨為了斷絕卓南雁迴歸江南之路,更要歷練餘孤天的膽魄,曾讓餘孤天易容成他的模樣,持了那把闢魔神劍,在江南龍鬚的安排下刺殺了多名江南高手。被殺的人中既有德高望重的滄浪閣掌門,又有與世無爭的峨嵋派長老,也有財大氣粗的鏢局總鏢頭和雄霸一方的黑道梟雄,讓他黑白兩道盡數得罪,再沒有一絲退路。
卓南雁自然不知其中緣故,忽然間聽得許多素不相識的人對自己破口大罵,他既覺疑惑,又有些惱怒,隱隱地更覺得幾分可笑。一旁的莫愁見他石雕般地佇立不語,皺著眉低聲道:「老弟,我早說了,這地方你本不該來!」
忽聽又有人叫道:「卓南雁這小賊當初盜馬盜劍,也就罷了,可叛宋投敵,亂殺無辜,那才是罪不容誅!」「操他夠孃的,這小子最是貪花好色,聽說當日便是給個金國的狐狸精郡主迷住了魂!」卓南雁聽他們辱及自己父母,又開始痛罵完顏亨,心頭登時湧起一團怒火。
孫殘鏡得意洋洋,揚聲笑道:「諒那完顏亨一個金國韃子,有什麼能耐,若不是卓南雁這小賊暗中偷襲,完顏亨又怎能擋得住師尊的三招兩式!」卓南雁心下悲憤鬱怒,聽了這話,更覺滑稽無比,一股熱氣自胸口直湧上來,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聲鼓盪,猶如春雷乍響,滾滾傳入堂中,眾人耳中都是一震,亂糟糟的罵聲登時被笑聲掩蓋。堂內堂外的群豪盡皆心頭震盪,百十道目光全向他望來。眼見發出這駭人笑聲的竟是個頭戴斗笠的陌生漢子,除了唐晚菊、莫愁之外,眾人均不知這內功驚人的少年是何許人也。一時之間,院內陡然靜寂下來。
方殘歌卻依稀覺得這笑聲有幾分耳熟,挺身喝道:「尊駕是誰?今日雄獅堂正自弔祭恩師,閣下何故發笑?」
卓南雁仰頭大笑,胸中卻滿是鬱憤之氣,正待脫口說出「羅堂主活得好端端的談什麼弔祭,」但隨即想到,這時若徑自說出羅堂主未死,這些蠢材未必相信。正自尋思該當如何解說清楚,忽聽一聲長哭,遠遠地自府外直撞進來:「羅老頭兒,你走得好早啊……」哭聲便似一條游龍,穿庭過院,倏地鑽入堂中。
那扇緊閉的大門隨聲震開,猛聽得「砰砰」兩響,兩個守候在外的雄獅堂弟子高手大叫,騰雲駕霧一般地飛跌進院。院中佇立的雄獅堂弟子見這兩人大呼小叫地飛跌進來,忙要搶上去攙扶。又聽「砰砰」幾聲,那兩個弟子卻雙足落地,退出幾步,穩穩地站在地上,茫然若失。
與此同時,一個青袍文士踉蹌而入,只口連哭帶罵:「兩個小子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羅老頭兒的面上,好歹跌折了你們的狗腿!羅老頭兒啊……」眾人見他竟然闖入雄獅堂,均是臉上變色。卓南雁也是心頭一凜:「震飛這兩個弟子,原也不難,但又要讓他們不受損傷,勁力拿捏可就高妙得緊啦。」
那青袍文士已經躥入堂中,青影閃動之間,眾人均聞到他身上發出的一股濃烈沖鼻的酒氣。何殘雪眼見他旁若無人地闖上靈堂,心頭惱怒,斜身搶來,喝道:「站住!」反手向青袍文士脈門扣去。忽覺眼前一花,青袍文士身子東倒西歪地一轉,竟在他腋下一鑽而入,晃著手中的酒壺罵道:「賊後生,要搶老夫酒喝嗎?」
方殘歌和孫殘鏡眼見這人口中瘋癲,身法武功卻均是高明無比,當下齊齊變色,正待上前阻擋,這人卻已搶到靈前,忽地一頭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方殘歌等人眼見他哭得痛楚,心中怒意頓減,均想:「這人雖然瘋癲無禮,但終究是來弔唁師尊!」
只見這青袍文士在靈前以頭搶地,哭得涕淚橫流,口中更是念念有詞,只是語聲含混,誰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翁殘風竭力思索,也想不起來這人是師尊的哪位故交,眼見他長哭不休,似乎毫無止息之意,只得咳嗽一聲,上前施禮,哽咽道:「師尊已經駕鶴西歸,先生敬請節哀,還沒有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青袍文士卻又大哭三聲,才挺身站起,朗聲道:「在下明教曲流觴!奉教主之命來此下書,哪位是眼下的雄獅堂主,便請接書!」他片刻之前還哭得昏天黑地,這時忽地立起,已是神色傲然地判若兩人。
眾人心頭均是一震:「原來是明教的降魔明使。這人嗜武成癖,為人狂傲,但數十年來神出鬼沒,號稱神龍見首不見尾,怪不得咱們誰也不識!」卓南雁想起少年時初上明教大雲島,便聽人說這位明教淨風五子中武功最高的降魔明使曲流觴因犯了戒酒令,給教主林逸煙罰到孤島上思過,一直到自己離開大雲島,也沒跟他會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