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悵然若失,緩緩搖頭,想到羅雪亭那封親筆書信正是自己身份的唯一證物,心底不禁一緊。
「好劍!」久久不語的萬秀峰忽地咧嘴一笑,目光緊緊盯住他那把明如秋水般的闢魔神劍,道,「此劍樣式奇古,在下倒頗有些似曾相識之感!」適才南宮溟忽然喪命,萬秀峰自覺死無對證,心底忽然輕鬆不少,這時跟卓南雁說話,便又有些咄咄逼人。
卓南雁自入江南,此劍便從未示人,此時風波過後,未待還劍入鞘,但見萬秀峰這不懷好意的一問,這時若是收劍,倒似拍了他一般,當下長劍一橫,冷冷地道:「天底下的劍,模樣都差不多!」莫愁凝目瞧來,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氣,道:「妙哉妙哉,這劍跟兄臺一樣,英姿颯爽玉樹臨風,借給小弟玩兩天成不成?」
「莫兄,你若是用上了這把劍,只怕會引來千千萬萬的麻煩!」萬秀峰緊盯住卓南雁道,「在下曾在家師收藏的《名劍譜》中見過這把劍的影像,此劍來歷非凡,天下絕沒有第二把模樣相近的,這便是——闢魔神劍!」
「闢魔神劍!」莫愁便如給蛇咬了一般地跳了起來,大張雙眼地望著卓南雁,顫聲道,「原來兄臺卻是……卓……卓……」卓南雁淡淡一笑,索性掀起斗笠,道:「不錯,我便是當初盜劍盜馬、大鬧金陵的卓南雁!」他這一直認不諱,莫愁三人卻齊齊吃了一驚。唐晚菊身形一晃,已跟萬秀峰並肩而立,神情之間大有戒備之色。
卓南雁卻只掃了他們一眼,便收劍入鞘,緩步走到南宮溟的死屍之旁,凝視片刻,忽然心中一痛:「這龍涎丹發作起來如此可怕,我卓南雁有朝一日豈不也是這個下場嗎?」
那血電猱繞著南宮溟的屍身不住轉動,那隻火紅大鳥金靈鴞也飛落近前,一禽一獸,口中嗚嗚悲鳴。卓南雁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血電猱和金靈鴞「吱吱」地輕叫幾聲。莫愁忍不住道:「你說了什麼?」卓南雁像是在喃喃自語:「走吧!哪裡來的回哪裡去!你們都是無拘無束的奇獸,必能回到自己的天地中去……」
血電猱抬頭向他咧嘴輕笑,卓南雁嘆息一聲,牽著它的手大步走出。金靈鴞翩然飛起,落在了血電猱的肩頭。莫愁三人對望一眼,也快步跟上,大步往外走去。出了那陰沉沉的野廟,卻見天已放明。紅燦燦的朝陽下,綠樹滴翠,青山含煙,一切都是那麼生機勃勃。
卓南雁伸掌在血電猱頭頂一拍,血電猱長嘯一聲,電般飛身掠起,躍出丈餘,卻又回頭看了看卓南雁,那張滑稽的猴臉似是在晨曦之中笑了一笑,隨即遠去。金靈鴞忽地在血電猱肩頭振翅而起,伴著那起落如電的黑猿,一起消失在遠山之間。
「喂,」莫愁眼見卓南雁正要大步前行,叫道,「原來你比我年輕得多,本公子叫了你半天兄臺,可是有些冤枉,該叫你老弟才是。」卓南雁回頭看他一眼。眼見此刻唐晚菊和萬秀峰滿面戒備,莫愁卻仍舊笑嘻嘻地跟自己稱兄道弟,卓南雁心中不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笑道:「那我卓南雁就給兄臺賠禮,改日定在臨安的大酒樓請客!」
「妙哉妙哉!」莫愁大喜,笑道,「有美酒就嚐嚐,有朋友就交交!多交幾個朋友,喝幾頓美酒,總是不錯的。老弟不是想知道雄獅堂出了何事嗎?」卓南雁頓住步子,笑道:「正要請教!」
「這事也要擺酒相謝,可得連請兩回,不能馬馬虎虎地一次了事!」莫愁笑了兩聲,才皺著眉毛道,「傳聞雄獅堂主羅雪亭北上燕京,在比武中喪在龍驤樓主完顏亨之手。這時候羅雪亭的那幾個大小徒弟,正忙著分家,還有……」他一直嬉皮笑臉,但說起羅雪亭之死,胖臉上卻滿是沉痛之色,「聽說羅堂主慘遭毒手,老弟也在其中出力不少。方殘歌邀了不少江南武林高手,要收拾老弟這叛逆之徒!實不相瞞,本公子和峨嵋派那餘老道此來健康,全是因此而來。」
萬秀峰忽地呵呵一笑:「兄弟也有些事,要去雄獅堂一趟,少陪了!」他這時心灰意冷,再也懶得跟三人同行,拱一拱手,轉身便行。唐晚菊和卓南雁對他毫不答理,倒是莫愁照舊跟萬秀峰客客氣氣地含笑道別。
卓南雁料不到雄獅堂內竟是如此形勢,但他到底是經過大風浪的,淡淡道了聲「多謝」,大踏步向前行去。
莫愁幾步趕上,叫道:「喂,老弟要到哪裡去?」卓南雁並不回頭,道:「自然是去雄獅堂!」莫愁小眼圓睜,道:「這麼多人等在那裡要殺你,你還要去你姥姥的雄獅堂?」卓南雁悠然一笑:「雄獅堂不是我姥姥的!」莫愁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說笑之間,三人一起上路。
這時天已大亮,行不多時,莫愁便連喊「餓扁了肚子累折了腰」。三人便在路邊尋個小店,吃飯歇息。卓南雁和唐晚菊都不是多言之人,只有莫愁不住口地嬉笑打諢。三人拼鬥半晚,均覺疲憊,酒醉飯飽之後運功調息多時,方才啟程。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五節:獅堂聞亂明使傳書
趕到雄獅堂時,已是暮色沉沉。
遠遠地只見雄獅堂外已高挑起白色幔帳,大門兩側高牆也全用白布圍起,裡裡外外進出的僕役均是身著孝衣,想必那羅雪亭的「死訊」早已傳到了建康。
莫愁大咧咧地上前通報姓名。那兩個身著白衣的雄獅堂弟子聽得眼前這胖子竟是丐幫幫主之子,忙要進去稟報。莫愁擺手道:「咱們跟方老三都多年的交情啦,這大忙的當口,何必來這一套!」領著兩人大步走入。
轉過大門後的影壁牆,卻見當中寬闊的甬道兩側全張起了靈幡白幔,數十個麻衣孝帽的雄獅堂弟子釘子似地戳在兩旁,滿面肅穆,一言不發。大廳外卻圍攏著不少人,衣著打扮各自不同,全是聞訊趕來弔唁的江湖豪客。
忽聽有人低聲叫道:「他孃的,這不是莫大少嗎?幾日不見,可又胖了半圈兒!」一個身穿寶藍綢緞的精瘦漢子邁步過來,攥住了莫愁的手。莫愁滿面喜色,低聲道:「你姥姥的邱泥鰍!上回在得月樓說好你個賊泥鰍做東,你卻溜之乎也,讓小弟破費了不少銀子!」
卓南雁見這精瘦漢子的形貌,料得此人便是江湖上有「泥鰍」之稱的邱兩指,暗道:「這邱兩指自號神偷,卻是名聲不善,不想莫愁跟這等人也是稱兄道弟。」忽又哂然一笑,「江南武林都道我卓南雁死心塌地投靠了龍驤樓,更算計死了羅堂主,我卓南雁在江湖上的聲名更加得不善,難得這胖乎乎的莫愁照舊跟我稱兄道弟!」眼見四周盡是武林人物,便將頭上的斗笠拉低。
唐晚菊是世家子弟,一時也有熟人前來招呼。但相形之下,莫愁更顯得交遊廣闊,左顧右盼之間,雙手連拱,已跟數十位朋友打了招呼,廳外這些豪客竟似沒一個不認得他的。
莫愁眼見這些江湖朋友雖是口中寒暄,但臉上神色都是有些古怪,更有人眼中隱現興奮之色,便拉了那邱兩指低聲詢問,才知道羅雪亭「死訊」傳來,江南武林震動,雄獅堂內更是亂得翻了天。四處前來弔唁和打探訊息的武林大豪、幫派朋友乃至官府要員絡繹不絕。更有許多江湖豪客也上門哭訴,懇求雄獅堂出馬,擒殺這濫殺無辜的金國奸細「卓南雁」。原來在數月之前,這「卓南雁」竟連殺了滄浪閣等多家武林幫派的首要人物。
卓南雁越聽越怒,暗道:「當真亂七八糟!老子一直在龍驤樓中臥底,哪裡有功夫來江南殺了這麼多的武林人物?」
莫愁覷了卓南雁一眼,乾笑道:「是嘛,這倒是麻煩得緊!」邱兩指嘿嘿一笑,低聲道:「麻煩的還不止這個!聽說羅堂主號稱陶朱公再世,這些年來為了他奶奶的勞什子抗金大業,開鏢局,弄酒樓,可是賺來了大筆錢財。羅老頭子又沒個一兒半女,這一大筆家業自然便會全撇給這信任的雄獅堂主了。呵呵,說來羅堂主最看重的弟子該是方殘歌,早就內定了方老三作堂主,但老頭子這下不明不白地死在大金國的燕京,沒留下隻言片語,方老三那兩個師兄便即串通一氣,要篡奪這堂主大權啦!」說著眼中光芒閃爍,頗有幸災樂禍之意。
卓南雁更是暗自搖頭,斜眼往堂內瞧去,卻見那軒敝的大廳已擺了兩排大椅,坐滿了前來弔唁的賓朋,這些人想必都是身份顯赫之人,除了武林大豪,更有文質彬彬的儒生和官吏夾雜其中。羅雪亭的四個弟子翁殘風、孫殘鏡、方殘歌和何殘雪赫然在座,皆是披麻戴孝,滿面肅穆。只是這時堂中諸人均是一言不發,氣氛顯得有些壓抑陰沉。忽聽得堂中有人一聲咳嗽,朗聲道:「大夥兒話也說得夠了,但眼下咱們江南武林群龍無首,還是先選出雄獅堂主,以定人心!」說話的這人白髮蕭然,少說也有六七十歲的年紀了,但中氣充沛,顯見修為不俗。莫愁低聲嘀咕道:「嘿嘿,這老頭兒是建康真武鏢局的老龍頭韋伏虎,乃是此地武林的地頭蛇,聽說跟羅堂主的大弟子翁殘風交情不賴!」
他話音才落,方殘歌身旁便有一位滿身孝衣的少年挺身而起,叫道:「韋總鏢頭說得是,雄獅堂素來是我三師兄方殘歌打點,這堂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屬!」正是羅雪亭的四弟子何殘雪。這人當年上廬山給清虛道長下書,卓南雁曾出手教訓過他,知道此人對方殘歌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話便不對了!」二弟子孫殘鏡卻冷哼一聲,緩緩道,「當日師兄在時,是瞧著方師弟年輕識淺,須得多多歷練,才讓他打點雄獅堂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