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黃衫侍衛應聲而去。
「難得僕散先生對獅堂雪冷和滄海龍騰這場大戰如此看重!只是我若是完顏亨,一定不會來!」說話的卻是葉天候,昨晚他險些斬殺卓南雁,這時想想還覺可惜。「所以你一輩子也只是葉天候!」僕散騰對葉天候這皇上新封的四品侍衛毫不放在眼內,冷冰冰地道,「若我是完顏亨,一定會來!」他的聲音倏地有些悵然,「他已失去了一切,卻再不能失去名譽!」葉天侯哈哈笑道:「那晚輩便恭喜門主,待他們兩敗俱傷之際出手,自可將這二人一舉擒下!這非但是絕世之功,更是絕世之名!」「那樣的做派,絕非僕散騰所為!」僕散騰不等他笑完,便冷冷地劈斷了他的笑聲,「我會讓勝者歇息,先擒下敗者,再挑戰勝者!」葉天候還是毫不在意地笑:「那先生以為,這絕世一戰,誰會獲勝?」僕散騰徐徐道:「完顏亨不來便罷,來則必勝!」葉天候眼神閃爍,悠然道:「門主若是給了完顏亨喘息之機,還有把握戰而勝之嗎?」僕散騰刀劍般剛硬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震動,不錯,滄海龍騰和獅堂雪冷這武林頂尖的兩大宗師之戰,不管最終是誰獲勝,他的自信和心力都會躍入一個新的至境。這樣的對手,若是再養精蓄銳之後,即便是風雲八修之中最霸氣的刀霸,也難有勝機。
「那樣才有意味!」僕散騰的雙目慢慢眯起,一字字地道,「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惟其如此,我的刀才有生命!」說到此處,驀地意興橫飛,不由振聲長嘯。聲若颶風突起,自忘機亭中飛卷而出。
「對面的朋友,莫不是天刀門主、刀霸僕散騰?」羅雪亭的笑聲遠遠飄來,在僕散騰鋒芒畢露的狂嘯聲中居然字字不亂。僕散騰哈哈笑道:「今晚得睹羅老風采,當真歡喜得緊!」
一陣寒風鼓盪而來,遠遠地只見羅雪亭踏上一步,狂風之中衣袂獵獵,長笑道:「既然得睹了老子的絕世風采,何不現身一戰?」僕散騰搖頭道:「既然羅老跟芮王爺有約,僕散騰雖是見獵心喜,也不敢掠人之美!」羅雪亭笑道:「你不後悔?」僕散騰目光痴迷地望著對面峰頂,笑道:「能見獅堂雪冷和滄海龍騰一戰,實乃平生大幸,僕散騰甘願讓出這決戰的機會!」兩人遠遠對答,卻猶如對面坐談般得清晰真切。幾語之後。二人一起縱聲長笑,笑聲卷在一處,有若兩股怒流突撞,激盪飛騰,振人心魄。
便在此時,陡然聽得一道怒嘯破空飛來,竟將這兩人的笑聲一起淹沒。這嘯聲氣勢之雄直如天河飛瀉,似乎連山腰峰頂的風聲都被嘯聲吞沒。忘機亭前所有人的心神全在怒嘯聲中一陣震顫,人人心內均想,「這完顏亨終是來了!」
這時才疾奔到山下的卓南雁也在嘯聲中微微發抖,仰頭望了眼黑魆魆的山崖,卻見一道雪白的身影直向峰頂掠去。那人步法沉穩,但每—舉步投足,身形便直升數丈,看上去真如山神御風飄飛,可不正是完顏亨。
卓南雁的氣血一陣翻湧,急鼓足內氣,猶似足不點地般地疾衝而前,口中振聲大喝:「羅堂主,完顏亨,切莫交手,小心鼠輩坐收漁利——」這幾日苦修天衣真氣,竟使他的內功精進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境地。完顏亨那嘯聲正由亢而低,他這奮聲一吼恰如乳燕穿雲,從怒嘯聲中直透了出去。
「這人是誰?」僕散騰也不禁收回目光,轉向山下瞧來,只一瞥,眼中便寒芒一凜,「又是這少年!」葉天侯呵呵笑道:「不錯,這人便是剛作了一日芮王府郡馬爺的南雁!耶律瀚海便是死在此人掌下!」
僕散騰如鷹的眸子陡然一顫,道:「此子他日不容小覷!」身側佇立的「厚土刀」佟廣等四大弟子覷見他凌厲的眼神,忙道:「弟子等這便去擒了這廝來!」僕散騰卻道:「可惜怒兒已逝,你們的五行天刀陣法無從施展!」忽地濃眉一挑,道,「我新尋來的那個孩子怎樣了?」
「那個叫劉三寶的少年嗎?」佟廣皺眉道,「總是大哭大鬧,不服管教!」僕散騰若有所思地道:「那日我在路上偶見此子,便知他火形帶水,命理上佳,這才將他蒐羅身邊,你們不可虧待了他。嘿嘿,單從形貌命理上看,劉三寶這火形比蒲察怒還要高,若是隨我修習烈火天刀,自可一日千里!」說著目光向山下一掃,沉聲嘆道,「對付南雁,你們四人聯手,只得施展十二爻辰四相陣了,小心在意!」「厚土刀」佟廣四兄弟齊齊應了,一聲,急轉身出亭。
守在山下的錦衣侍衛見卓南雁來勢洶洶,急挺身喝問。卓南雁望著數丈外殺氣騰騰的那群侍衛,眼中光稜乍閃,冷笑聲中,大踏步向前掠去。眾侍衛全是跋扈慣了的主,但在月色下見了他臉上現出的那抹孤傲和決然,竟全在心底泛出一陣寒意。「膽敢近峰者斬!」不知誰仗著膽子喝了一聲,霎時間刀劍齊揚,亮閃閃的箭鏃凝在弦上,全對準了他。
給對面黑壓壓的刀林箭海襯著,月色下這襲舊舊的青衣,便顯得說不出得悽清和單薄。但卓南雁卻絲毫未停,陡地一聲清嘯,身子勁矢般騰起,眾侍衛一愣之間,他已直撞入人群之中。嘯聲未絕,四五個侍衛已被他雙掌連揚,拍翻在地,他身形卻絲毫不停地自東倒西歪的眾侍衛間飛掠而前。四處撲來的大內侍衛越聚越多,但卓南雁出掌如電,硬生生從眾侍衛中震開一條路來,長矛大戟、棍斧刀劍,隨著他掌勢起落,亂糟糟地向四處飛去。
忽聽身側有人大喝一聲「著!」刀聲鼓盪,斜劈而到。卓南雁聽風辨器,便知五行天刀已到,正待閃避,陡覺斜刺裡又有兩線刀氣自後飛刺。這兩刀好不古怪,一陰一陽兩道勁氣竟能將刀聲相互抵消,若非卓南雁的忘憂心法籠罩全域性,必然難以察覺。原來僕散騰得知愛徒烈火刀蒲察怒身死,五行天刀大陣難以施展,臨時苦思出一套四相刀陣,命「厚土刀」佟廣四人操演一日,竟也威力不弱。
卓南雁心中微凜:「天刀門主當真不凡,一夜之間,他這瘸了一條腿的五行天刀竟又威力大增!」這時他若閃身躲避,必使先機盡失,危急之中忽行險招,一招「獨鶴與飛」,硬是從身前身後的三刀之間切了過去。
「厚土刀」佟廣在前,銳金、青木二刀在後的這一聯袂出手,本來自度即便殺不了卓南雁,也可佔盡先機,卻不料卓南雁竟然兵行詭道,這行雲流水般的一插竟是險中求勝。守在前面的「寒水刀」童千波又驚又怒,眼見卓南雁疾奔而到,大喝聲中,細長的柳葉刀曲曲折折地斜削過來,招式真如水湧波飛般連綿不絕。卓南雁身法不停,左臂一長,已將身旁的一個侍衛抓過,擋在身前。那侍衛嚇得哇哇大叫,「寒水刀」童千波大驚收刀。卓南雁順手便將那侍衛手中長劍奪下,回手三劍,「噹噹噹」的三聲銳響,將身後「厚土刀」、「銳金刀」、「青木刀」攻來的連環三刀盡數擋開。
「厚土刀」佟廣四人眼見卓南雁行險直進、抓人奪劍、反手擋刀一氣呵成,均不由眼前一亮,各自喝了聲彩。卓南雁適才頭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三劍,但覺劍上傳來的三股力道或厚重或剛猛或柔韌,竟是各盡五行之性,不由心中一凜。他步法稍慢之間,眼前人影閃爍,「厚土刀」佟廣四人已各自揮刀,又攔在了身前,數十個侍衛也呼拉拉地四下圍上。
卓南雁猛一抬頭,卻見那道白影已然屹立峰頂,跟羅雪亭那襲鐵衣遙遙相對。他的心便是呼地一沉。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四十三節:月昏絕頂劍鳴刀寒
「完顏亨,你終於來啦!」羅雪亭盯著對面衣自如雪的完顏亨,悠然的聲音中透出無限得暢快。完顏亨的長髮在月光下隨風輕動,他淡淡地道:「我又怎能不來!」平靜如水的語調,挺拔如山的身子,又有誰能想到這人一夜之前身遭抄家之痛。那輪冷月就在頭頂,月光虛無縹緲地瀉在凝立峰頂的兩個人身上,使得他們動也不動的身軀瞧上去便似兩塊異常雄偉的山岩。
「傳聞此人昨夜家敗人散,此時怎地看不出絲毫異相?」羅雪亭心中詫異,臉上卻不動絲毫聲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沉聲笑道:「一口吸盡西江水!」隨著這悠長無比的一吸,他本來乾枯瘦小的身子恍然便似高大了許多,鐵色衣襟獵獵飛揚。
山風漸大,完顏亨仍舊靜靜地凝立著,身上的白衣在峰頭呼嘯的夜風中彷彿白銀鑄就,紋絲不動。羅雪亭身形不動,但渾身氣勁已化作風刀霜劍,潛湧而來,功力稍遜者便會給他山嶽般的氣勁擠壓得口吐鮮血。但完顏亨卻對身周凌人的氣勁侵壓渾若不覺,他的眼神漸漸明利,徐徐道:「天上地下,惟我獨尊。」
「釋迦初生,周行七步,目顧四方雲:天上天下,惟我獨尊!」羅雪亭引經據典的性子發作,長吟幾句之後卻又哈哈笑道,「呸,你完顏亨算什麼,不過是一攤臭之又臭的狗屎撅!老子恰好送你文偃禪師那句話:一棒打殺與狗子吃,貴圖天下太平!」深具禪機的話語中夾雜著俗不可耐的破口大罵,狂蕩的笑聲如怒雷般在山谷間炸響。忘機亭中觀戰的侍衛全覺心旌搖盪,渾身突突戰抖。完顏亨卻連衣襟都不曾發出半絲震顫,臉上破出一道玄奧的笑意:「道在螻蟻,道在屎溺!在參透生死之人看來,狗屎撅便是道!」
「你這狗屎撅,當真參破了生死?」羅雪亭笑聲忽止,揚眉道,「老子問你,生與死又有何不同?」要知在他這等絕代高手眼中,突破天道的情形便如緣山而登天,在攀到絕頂之後,才發現蒼天仍舊高高在上,但腳下已無路可攀,再求寸進當真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