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邵穎達板起臉道:「指點個屁!你這時走路都費力,老夫只是讓你別去送死!」他邊說邊站起身來晃悠悠地往屋外行去,口中罵罵咧咧地道,「不是說明日才決戰了嗎?今晚忙個什麼!不到決戰之時,哪裡去尋羅雪亭,又何必去尋這羅老頭!」

卓南雁心中一動:「不錯!明晚才是大戰之時,眼下當務之急,便是養精蓄銳,療好內傷!」邵穎達一走,茅屋內便只他一人。卓南雁當下仰臥床上,潛修天衣真氣,運功療傷。但耶律瀚海的那招截脈掌陰毒之極,他腹下諸條經脈受傷瘀截,引得氣息翻湧,一時難以入定。

過了多時,眼見毫無效驗,卓南雁不由自暴自棄起來:「這麼重的傷,豈能一日盡愈?便是治好內傷,卻又如何?完顏亨恨我入骨,若見了我,自不會放過我!嘿嘿,我騙了他女兒,但他卻是殺了我風雷堡諸位叔伯的大仇敵,我跟他之間,終究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死之戰!」

想到明日大不了就是一死,卓南雁心中反倒安穩了許多,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過了不多時候,忽覺小腹發熱,一股內氣蓬蓬勃勃地自丹田升起來。卓南雁立時自夢中驚醒,心下大奇:「這天衣真氣當真古怪,適才苦練不成,這時卻又在夢中不煉而煉,無修自修!」轉念一想,便即明白,只因自己睡前一直依著口訣潛修,這才睡夢之中功效暗生。他知道道家功法修煉皆以恬淡虛無為要,但想不到這號稱「天下第一奇功」的天衣真氣,竟然要「虛無」到如此地步才生效驗。當下卓南雁更不刻意運功,只餘一點若有若無的念頭照住內息,過不多時,忽覺腹中關元穴突突地跳了幾跳,被耶律瀚海截住的氣脈登時暢通一片。這時他心若死灰,也不管他有何效驗,只是任由真氣流轉,漸漸地便又進入一片恍兮惚兮的靜定之中。

再睜開眼來,卻見窗上殘紅將退,屋內昏黃靜謐,自己這一坐,竟直坐到了第二日的黃昏時分。「可別誤了事!」卓南雁一驚之下,飛身跳起,雙足著地,才覺身上勁氣瀰漫,這一日工夫的靜坐,竟使自己內傷盡愈。他心中暗叫:「天衣真氣竟然如此神妙,為何那日完顏亨說不讓我煉?」忽覺門外飄來一陣飯菜香氣,這時他內氣回覆,立覺飢腸轆轆。大步走出,卻見邵穎達正在灶前忙碌,卓南雁瞥了眼桌上,不由咧嘴笑道:「爐焙雞、水醃魚、五香肉……嘿嘿,竟還有一壺玉練槌,難得,難得!」

過不多時,邵穎達又端了兩盤菜來,才算收拾停當。卓南雁與他相處日久,知道此老性子懶散,常讓自己去酒肆買些酒菜充飢,不想今日竟會親自下廚烹飪,且手藝上佳。兩人對坐之後,開懷暢飲。邵穎達才道:「喝吧,多吃多喝,待會兒--場大戰,也不知你小子還能不能活著回來!」卓南雁哈哈大笑:「多謝先生,做個飽鬼,總勝於當餓神!」當下放口大嚼,邊吃邊贊邵穎達的手藝。酒過三巡,邵穎達忽地盯著他問:「小子,憑你的能耐,當真要去阻擋羅雪亭跟完顏亨?」卓南雁頭也不抬地道:「那又怎樣?您不是說過,我是身處險境,卻也不會有災嗎?」

邵穎達淡淡一笑,忽道:「以前你不是問我,那風雲八修中的醫王蕭虎臣的隱居之地嗎?這便告訴你吧!」自懷中摸出二指寬的紙條遞了過來。卓南雁接過一瞧,見那上面細細地寫著幾行端楷,也懶得細看,信手揣起,哈哈笑道:「邵先生曾說,早就立過誓言,決不跟別人吐露蕭醫王的居處!卻為何這時給我這個,難不成當我是個死人了嗎?」邵穎達冷冷道:「你眼下雖沒死,可也跟個死人差不了多少!他這居處告訴了你,跟沒說也沒甚兩樣,這也不算老夫違背誓言!」

卓南雁呵呵一笑,忽又想起一事,道:「邵先生,您精研易學多年,可聽說過有‘無極諸天陣’的名頭嗎?」邵穎達聞聽「無極諸天陣」這五個字眼,臉色突地一僵,道:「你問這個作甚?」卓南雁點頭道:「聽完顏亨說,我爹當日便是在南宮世家內,入此陣為我尋藥,這才一去不歸!」

「天柱山……磨玉谷……無極諸天陣!」邵穎達的聲音幽幽的,似是在唸叨一個幽禁多年的神魔的名字,「那陣法我也是聽傳我陣圖學的老師說過一次,傳聞此陣為南宮世家一位嗜好陣法的前代高人所布,此陣上應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經那人嘔心瀝血一番佈置,變幻萬千,委實難以……咳咳……」不知是話說得急了,還是心底忽生出一股畏懼,竟又微喘起來。卓南雁皺眉道:「這麼說,便破不得嗎?」邵穎達起身喝了一口湯藥,才緩緩搖頭:「未必破不得,只是不好破!老夫從未見過此陣,想指點你卻也無從說起!」冷冷瞥他一眼,又道,「倒是我那位老師曾去過天柱山一次,那日曾對我說,若破此陣,還要從‘無極’二字上著眼!」卓南雁緩緩點頭,將這話牢牢記在腦中,心內卻又升起一陣慶幸:「好在我跟邵先生學這易學多日,於這陣圖學已算初窺門徑,這無極諸天陣再艱難,想必也難不倒自己!」轉念又想,這回前去翠鶴山,那是九死一生,來日之事,這時也不必牢牢掛懷。

邵穎達見他雖有憂色,卻是一閃即逝,隨即便一刻不停地大口吃喝,忍不住沉聲一嘆,忽道,「倘若我告訴你,這是你平生最後一頓酒飯!那你還去是不去翠鶴山?」卓南雁一愣,隨即淡淡笑道:「我本就沒想活著回來,管他是死是活,終是要拼上一拼!」邵穎達望著他,道:「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好,你這小子身上有股奇氣,總愛幹這以卵擊石的勾當,可惜,可惜……」忽也哈哈大笑起來,「那就去拼吧,但願老夫還能再見到你!」

卓南雁呵呵地笑著,心內卻想:「邵先生料事如神,居然說我此行大是兇險!嘿嘿,大丈夫但求義所當為,死便死了,又有何懼哉?」將一大碗烈酒傾入口中,轉頭望著映在窗上的那抹殘陽,不由想,「小月兒,我若死了,你會哭嗎?」驀地心中一痛,胡亂大嚼幾口,再默不作聲地連盡三觴,向邵穎達拱了拱手,便大踏步走出屋來。

這時酒意上湧,心內忽地一陣空虛,他發覺所有的恩怨仇隙,全都混淆不清了:殺父大敵完顏亨原來竟是父親的金蘭之交,更做了自己的岳父;青梅竹馬的林霜月對自己傷心欲絕,新婚的妻子完顏婷更是對自己恨之入骨!虎視天下的龍驤樓一夜之間元氣大傷,動手的竟是金主完顏亮……最可笑的便是自己本是來金國臥底的大宋死士,但這時方殘歌這些江南武林人士,卻全當自己是投敵叛國的奸賊!

這無盡的顛倒,讓他覺出無盡的虛幻和無奈。走出屋來,卻見暮靄蒼茫,四處的院牆民居全給一片瑰麗的霞色籠罩,遠處的城垣上還拓著一縷餘暉,幾點寒鴉盤旋起落,啼聲嗚咽。卓南雁抬著頭仰望蒼冥的寂寥暮宇,嘴角不由滑過一絲無聲的苦笑,暗道:「非但是我,既便是強橫絕頂如完顏亨,這時想必也是無奈之極吧!」

翠鶴山在京師西郊,乃連綿的西山中距京師頗近的一座峰巒,因山嵐疊翠、形若飛鶴而得名。此刻,翠鶴山的夜濃得像醇酒,月兒給一抹厚重的蒼雲半遮半掩著,那清輝便朦朧了許多。縹緲的月色下,頂著殘餘積雪的起伏山巒閃著清冷的微光,映出一道道冷浸浸的虛無的銀邊。

羅雪亭此刻便凝立在最高最陡的那道銀邊上,那是翠鶴山的自在峰。當日方殘歌先行一步來下戰書,他卻在一路上暗中打探諸般訊息。進得中都之後,得知方殘歌已被卓南雁失手擊傷,羅雪亭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無奈,怕這心高氣傲的弟子再有閃失,只得命他即刻南歸養傷。這一日之間,芮王府家敗人散的訊息轟傳京師,羅雪亭自是又喜又驚,此刻佇立自在峰,對這一戰自覺又多了幾分勝算。

踩著腳下堅硬的殘雪,羅雪亭將目光投至無限悠遠的天地盡頭,他的心量也無邊無際地擴大。遠峰近巒的壁石林木全都清晰無比,幽靜沉謐的山色此刻在他眼中,便如同初生的嬰兒般恬靜可愛。眼前似有刀光劍影倏忽閃過,時光彷彿穿梭了一十六載,讓他陡地回到了那個漆黑如墨的夜晚。跟完顏亨那場激戰的一招一式此時想來依舊清晰無比,酣暢無比,那是何等驚魂動魄的一戰!

一陣舒緩的夜風在身周腳下盤旋而起,拂過危巖峻壁,蕭瑟的林木便在風中颯颯搖曳。樹梢輕擺的一瞬,羅雪亭就覺出了乾枯枝椏下隱蘊的勃勃生機。枯與榮,生與死,在這風過疏林的剎那,在他眼中自然轉換。

羅雪亭的心神登時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振奮,人生倥傯,又能得幾回酣暢快意!他的濃眉一揚,驀地鼓氣長嘯:「完顏亨,你在何處?」嘯聲並不如何震耳,卻滾滾然直盪出去,在翠鶴山的每一個峰林山隙間響起。

在自在峰對面的山腰,一座小亭宛然而起,飛簷斗拱間儼然還有遼時行宮的遺風流韻,月光打在「忘機亭」那三個殘破的字跡上,連這抹朦朧的清輝都古舊了許多。這忘機亭正是觀望自在峰的最佳處。十餘個黃衫侍衛貂帽裘衣,依舊有人耐不住山間寒氣,頻頻搓手跺腳。倒是給他們眾星捧月般地擁在亭子當中的那黑衣豪客,只穿著一襲薄薄的黑衫,端坐亭中,卻是氣勢如山地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峰頂上的羅雪亭。這黑衣客正是當今風雲八修之一,刀法第一的刀霸僕散騰。

「獅堂雪冷,果然名不虛傳!」聽得羅雪亭這聲如嘆如笑的嘯聲,僕散騰不由揚眉一笑,冷冷道,「傳我號令,閒雜人等禁入翠鶴山,有敢闖山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