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孤天還未瞧清四周黑魆魆的屋宇,完顏亨便帶著他擠入一間茅屋。點上燈燭,餘孤天才瞧見屋內空無一人,但條案桌炕,全都收拾得整齊潔淨,立時心中一動:「這地方是完顏亨早就備好的藏身之地,難道他早就算出自己終究會有這一天?」
「王爺……」餘孤天囁嚅著,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完顏亨的口角還掛著血絲,臉色也蒼白無比,卻望著他笑。那笑容讓餘孤天不寒而慄,正想說什麼,哪知完顏亨卻向他納頭便拜,道:「罪臣完顏亨,見過晉王殿下!」聲音平緩鎮定,卻字字猶如平地驚雷,沉沉實實地擊在餘孤天心頭。
「他竟全都知道!」餘孤天渾身僵在那裡,好半晌才咧嘴笑道:「王爺,您……說得什麼?」完顏亨緩緩站起來,臉上的笑容透著幾分深切得痛,緩緩道:「當年徒單麻拼死趕到龍驤樓,卻已毒發不治,死前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晉王在風雷堡安身,頸上有一道刀疤!當時篡位登基的完顏亮已然疑心徒單麻前來投我,大內侍衛領著宮中內侍,一撥一撥地趕到南陽龍驤樓來傳旨——呵呵,說是來傳旨,其實便是監視我。我自然不能明著趕赴風雷堡,只得命鷹揚壇主海東青以圍剿風雷堡之名,前去救你。只是先帝皇子尚在人間之事何等機密,我自然不會讓海東青之輩知曉,只讓他們生擒小孩。為了讓晉王心內先有個計較,更讓他們動手前,在風雷堡外插上了龍虎旗……」
餘孤天這時才知當日龍驤樓突襲風雷堡的緣由,回思當日火飛血濺的慘烈情形,兀自心底生寒。完顏亨沉沉地嘆道:「哪知海東青無能,竟讓厲潑瘋護著你走脫,蕭別離再追,仍是無功而返。聽蕭別離回來稟報,是明教的高手林逸虹救走了你們!呵呵,那日在龍吟壇中遇到你,見你使的是明教的邪派武功,年歲又那般大小,頸上又有那道傷疤,那時我便知曉,是先帝之子,又來尋我來了!」餘孤天聽他最後那聲長嘆,痛楚中透著幾分蒼涼,既似感喟,又似歉疚,一時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不由顫聲道:「不是!王爺,您說的那晉王什麼的……不是我,那些全是……全是碰巧……」話音未落,猛覺頸上一涼,往日里都高高豎起的衣領已被完顏亨扯開,那道刀疤便赫然出現在燈下。
「到這時候,殿下還不敢擔當?」完顏亨的聲音倏地冷了起來,「嘿嘿,先帝含冤而去,九泉之下,日夜盼你報仇雪恨,哪知他的兒子卻是個無肝膽無血性的廢物!」餘孤天給他這破口一罵,只覺渾身的熱血都撞到腦頂上來,猛地挺身而起,怒道:「住口!不錯,我便是晉王完顏冠,大金國的太子……你……你要待怎樣?」
「好!這才是太祖太宗的骨血,皇天有眼,先帝有後!」完顏亨仰天一嘆之後,眼中精芒有如利劍閃爍,直直地盯著他道,「我要助你奪回帝位!」
餘孤天大張雙目望著他,驚道:「芮王爺,您……說得是真的嗎?」幽幽的燭火將完顏亨的臉孔映得半明半暗,他的聲音依舊透出一股痛切:「殿下不要怪我私心,先父披堅持銳,為大金立下不世功業,傳至我手,我家一直為大金柱石,所以當日我雖然瞧破你的身份,卻不能明目張膽地反叛朝廷!最多便是讓你歷練一番,加意提拔。」他說著蒼涼地笑了兩聲,才道,「這時卻又不同了,我也不知道還有幾日好活,若不助你反戈一擊,死後還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餘孤天的身子簌簌發抖,道:「芮王何出此言?您神功無敵,這點毒傷算得什麼?」完顏亨緩緩搖頭:「耶律瀚海精研《七星秘韞》多年,這藥配得毒,配得妙,他這人,若非胸有成竹,又怎敢明目張膽地叛我?」說著緩緩坐在椅上,閉上眼,沉了沉,才道,「這點毒傷或許一時難奈我何,但僕散騰呢,完顏亮既已動手,刀霸又豈能袖手?不管我隱身何處,僕散騰也必定會將我尋到!」餘孤天聽他又說起那毒酒,心底暗自慶幸:「虧得我往日不好飲酒,婚宴上又裝作裡外忙碌,無暇喝酒。不然的話,蕭別離等龍驤樓死士盡皆中毒,只我一人無恙,完顏亨又怎能對我不生疑心!」他忍不住道:「王爺,完顏亮選在今日對你下手,明擺著是要助僕散騰比武奪勝!哎喲,除了僕散騰,還有一位‘獅堂雪冷’羅雪亭!王爺何必較一時之意氣,暫且隱忍一時,待毒傷盡愈,再跟他們比武不遲!」
完顏亨嘿嘿一笑:「他們當真要勝我,卻也沒這麼容易!」餘孤天渾身一震,道:「怎麼,王爺仍舊要赴明日的比武之約?」
「大丈夫死則死矣,何懼之有!」完顏亨舉頭望著窗外深邃得沒有盡頭的黑夜,昂然道,「我一直苦參不透的,便是一個死關,但此刻內憂外困、生死一線,正是我參透天道的最後時機!」他說著雙手結印,盤膝而坐,緩緩道,「我要運功啦。這時候婷兒想必也給南雁那小子救出來了吧,你去將她帶來!」
餘孤天心內正在想:「他這時朝不保夕,卻又有何手段助我奪回帝位?」但聽他提起完顏婷,心內不禁卻是一甜,喃喃道:「這時郡主卻會在哪裡?」完顏亨冷冷道:「南雁這時還能到何處去?」餘孤天略一尋思,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還有一事!」完顏亨又道,「據說當日明教厲潑瘋自風雷堡中救下了兩個孩兒,那個小孩卻又是誰?」餘孤天凝住步子,終究嘆了口氣,道:「那人便是南雁,據說他是明教教主卓藏鋒之子,我跟他躲到明教,便一直裝聾作啞,我雖知道他的身世,他卻不知我的來歷!」
「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完顏亨眸子裡的光芒陡然一黯,喃喃笑道,「他暗中給我栽贓,卻是為了報風雷堡之仇!嘿嘿,那也怨他不得……」餘孤天聽了這話,心便咚的一跳,怕給完顏亨看出什麼,急忙轉身匆匆而去。
卓南雁帶著完顏婷衝出長街,便見四邊埋伏好的侍衛已如潮水般湧來。卓南雁心內叫苦,但當此之時,也只得拼死向前,奮力催馬衝出幾步,忽見血浪翻湧,侍衛們慘呼之聲不住傳來,卻是十幾個蒙面漢子飛身掠到,掌中刀劍並舉,已跟眾侍衛殺在一處。這些蒙面漢子武功精強至極。虎入狼群般一番衝殺,已將眾侍衛殺得七零八落。卓南雁只掃了兩眼,便知這十幾個蒙面漢子全是龍驤士喬裝,料得完顏亨雖嚴命龍驤士不得對抗朝廷,但仍有這十幾個血性漢子,不忍在故主遭難之時袖手旁觀,這才蒙面而來。卓南雁心中暗叫慚愧,揮劍亂砍,乘機衝出重圍,追風紫在暗夜中幾個轉折,便將眾侍衛遙遙拋在身後。
經得這一番拼力廝殺,卓南雁忽覺丹田發冷,陰維脈、陽蹺脈諸般遊經丹田的經脈俱是陣陣發冷,再難提起內勁來,心知耶律瀚海那一記截脈掌果然陰毒非常。「雁郎,咱們到何處去尋爹爹?」完顏婷的聲音中仍蘊著哭腔。卓南雁喘息道:「咱這樣子太過扎眼,須得先尋個落腳之地!」
完顏婷這才想起,兩人身上還穿著拜堂成親的新裝,這衣衫鮮紅奪目,自己的胸前衣襟更給淚水和不知是誰的鮮血浸得溼漉漉的,給呼嘯的夜風一吹,那刺骨的寒意便直躥到心底。這便是自己苦盼的新婚之夜嗎?猛又想起蒲察怒冷颼颼的話語「這時候你還當自己是郡主嗎」,她忽然覺得又是憋悶又是委屈,顫聲道:「卻到哪裡去落腳?」卓南雁「嗯」了一聲,縱目望去,卻見四周屋宇黑魆魆的挺立在幽暗的夜色中,落盡了葉子的老樹在風聲裡鬼魅般地舞動著枯枝,忍不住苦笑道:「別怕,跟著你的好夫君走!」縱馬前奔,每遇到一個岔路,便讓一匹馬向旁路奔去。
「南雁,」她忽在馬上回頭望著他,聲音竟有些啞了,「我從此再也不是郡主啦,狗皇帝還要四處追殺我父女,你……你會不會後悔娶我?」卓南雁這時腹中內傷隱隱作痛,但瞧著她那在夜色裡幽幽閃爍的明眸,仍不禁心口發熱,道:「你是前呼後應的郡主也罷,是亡命天涯的女賊也罷,這一生一世,都是我妻子!你不作郡主,那便跟著我,一起闖蕩天涯!」完顏婷芳心發燙,剛止住的熱淚又湧了出來,嬌呼一聲,便將他緊緊摟住。兩人在馬上緊緊相擁,卓南雁忽然覺得眼前這柔弱哀慟的完顏婷,倒比那往日潑辣跋扈的完顏婷更要動人百倍。
追風紫四蹄如飛,幾個轉折,便閃入一條幽深的小巷,正是易絕邵穎達所居的「鬼巷」。卓南雁勉力提起精神,撥轉馬頭,在巷子裡曲折前行。完顏婷轉頭四顧,不禁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地陰森森的,好似永遠也轉不出去?」說話之間,忽覺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幽靜的小院突現眼前。完顏婷剛叫了一聲「怪啊」,忽聽身後的卓南雁呻吟一聲,身子軟軟地伏在了她身上。
「郎君!」完顏婷驚得手足一陣痠軟,攙著他下得馬來,不住呼喊。卓南雁雙目緊閉,只是不應。完顏婷急得又哭了起來:「郎君,你可不要嚇我,你若有了三長兩短,我……我再也不要活了!」想以自身內勁給他療傷,但不明醫理,手忙腳亂地在他身上捏捏打打,竟是毫無效驗。正忙得手足無措,忽聽身旁傳來一聲低呼:「郡主!」卻是餘孤天在黑暗中狸貓般地躥了過來,輕聲叫道,「天可見憐,終於找到了你,我猜他會帶你來此暫避!」
「小魚兒,你來得正好!」完顏婷雙目一亮,扶起卓南雁,道,「快幫我救他……他昏了過去!」餘孤天見她緊緊摟著卓南雁,心中便是一陣酸苦,忍不住冷冷道;「他昏便昏了,這時候還管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