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完顏亨冷冷道:「本王正要進宮面聖,在聖上跟前將這些事由說個清楚!」蒲察怒沉聲怪笑:「芮王爺,聖上這回是龍顏震怒,未必便由你想見便見!」完顏亨虎目熠然一寒,緩緩道:「你要怎樣?」蒲察怒給他幽冷幽冷的眼神逼得渾身一顫,不由退開兩步,呵呵地笑道:「王爺神功無敵,卑職雖是位卑職微,卻身系聖上安危,萬不得已可要得罪一二!」略一揮手,喝道,「來人!」四五個大內侍衛疾步衝來,手中各自擎著銀光閃閃的長鏈鐐銬。

完顏亨長吸了一口氣,倒笑了起來:「你們是要捆我去面聖?」蒲察怒臉色發白,強撐著笑道:「卑職斗膽,請王爺委屈幾日,待聖上召見,再見不遲!還有,王妃、郡主跟郡馬,卑職也要一同帶走!」完顏亨心中一沉,終於明白了金主完顏亮的用意,自己所犯的滔天大罪不是別的,全因自己生在完顏家,是當年響噹噹的大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的兒子!眼前倏地閃過當日自己押著蕭裕進宮面聖的情景,忽然想到:「當初蕭裕謀反,鐵證如山,完顏亮卻要親自夜審,更曾潑血塗面,要饒蕭裕死罪。想來完顏亮這梟雄並非是對蕭裕兄弟情深,只是知道蕭裕不是宗室出身,成不了氣候!而當日完顏亮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完顏袞被人誣告謀反,完顏亮審也不審,便將之滿門抄斬!我芮王府的今日之局,正是和完顏袞一般無二!」

完顏婷再也忍耐不住,叱道:「放肆,你蒲察怒算得什麼?狗一般的東西,也配要我們跟你走一趟!」蒲察怒掃她一眼,拖長聲音,森然道:「老子是狗!可郡主——這時候,你還當自己是郡主嗎?」完顏婷又驚又怒,嬌軀簌簌發抖。卓南雁一把按住了她的柔荑,一個念頭忽地掠過:「龍驤樓雄霸武林,完顏亨又是天下無敵,只有他愛女的大婚之時,才是完顏亨心意放鬆的絕好時機!金主完顏亮選在今日對付完顏亨,只怕大半用意還是為了要得到婷兒!」

「各位大人,」完顏亨的目光緩緩掃過座中如坐針氈的高官顯貴,語調平緩得讓人心驚,「君命難違,便讓完顏亨死了,完顏亨也死而無怨!但這麼誣我清白,完顏亨至死不服!」猛一揮手,自地上拎起一罈烈酒來,仰頭呼呼灌入口中。眾人聽了,心內不約而同地均騰起一股悲愴之意。一愣之間,卻見完顏亨忽將酒罈往地上一拋,仰天長笑,笑聲悲涼無比。完顏婷熱淚盈眶,忍不住低呼一聲:「爹爹!」完顏亨的笑聲陡然拔高,聲若滄海龍騰,直衝九霄。廳中之人全覺心蕩神搖,更有人想:「這完顏亨,莫不是瘋了嗎?」

長笑聲中,完顏亨的身子驀地掠起,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在賓客叢中揪起一個人來,喝道:「是你在酒中下的散功毒藥!為何要下毒害我?」這一喝響如雷震,眾人均覺耳中嗡嗡作響,凝定心神,才瞧清那給完顏亨揪在手中的人正是耶律瀚海。鍾離軒搖晃著立起身來,呵呵冷笑:「不錯!你精研藥功,這無色無臭的散功之毒也只有你配得出來,更只有你,有這機會下毒!」

耶律瀚海身為龍吟四老之一,武功何等精妙,但此時給完顏亨提在手中,身子突突發抖,竟是毫無抗拒之力。眼見完顏亨鬚髮飄飛,雙目如火,耶律瀚海不由慘笑道:「樓主,須怨不得屬下,這……這全是……」那下面的半句話終究不敢說出來。完顏亨單臂一揚,將他高高舉起,喝道:「你當這雕蟲小技,當真奈何得了我嗎?」耶律瀚海給他舉在半空,只覺一股內勁透體而來,循經遊走,忽剛忽柔,霎時全身痛如萬針齊刺,立知完顏亨功力全在。他素來對完顏亨半敬半畏,這時不由膽氣盡喪,顫聲道:「那全是聖上的旨意!可不幹屬下的事!」完顏亨大喝一聲,「去!」忽一鬆手,耶律瀚海的身子向上飛起,剛墜到完顏亨頭頂,完顏亨驀地張口狂噴,一股酒浪怒龍般地打在耶律瀚海背上。耶律瀚海慘叫一聲,便如給千鈞巨石擊中,身子登時高飛起一人多高,人在半空,便已昏了過去。

完顏亨口中酒浪不止,轉頭便向眾侍衛噴去。蒲察怒等人嚇得肝膽盡裂,紛紛躲避。兩個手持銀鏈的侍衛閃避不及,給酒浪拍中心口,登時慘哼倒地。便在此時,人影倏閃,卻是百里淳閃電般撲到,乘著完顏亨背後空門大開之際,雙掌直向他後背疾推過去。

身為龍吟四老之一,百里淳眼光自是高人一籌,廳中眾人早被完顏亨驚世駭俗的神功鎮住,但他卻因適才完顏亨最後的長笑之聲忽然一衰,發覺完顏亨的內力終究被藥酒擾了一下,此時完顏亨狂噴酒浪,其實也是運氣療毒的一門奇功,若是任由完顏亨將毒酒盡數逼出,功力盡復,那他百里淳便死無葬身之地了。此時正是力搏完顏亨的最後良機,這一招「搏浪奮錐」也使盡了百里淳的畢生功力。

完顏亨全身勁氣正凝聚腹內,猛覺背後勁風撲來,不由心中一冷:「終究是讓百里淳這老兒看出了端倪!」身子拼力前傾,便待卸去他掌上勁力,猛地青影疾晃,一人飛撲而上,擋在完顏亨身前,正是鍾離軒。他適才被百里淳制住胸前要穴,又吃了散功毒酒,雙臂全不能動,但眼力見識卻高出卓南雁、餘孤天等人甚多,早瞧出了完顏亨正在運功逼毒的緊要時刻,眼見百里淳一動,立知其意,仗著雙腿上輕功仍存,捨身撲到。只聽得格格聲響,百里淳這招開碑裂石的雙撞掌正拍在他胸前。鍾離軒胸前骨骼盡碎,五臟皆裂,一口鮮血,全噴在了百里淳身上。

但經此一擋,完顏亨已噴盡腹中毒酒,猛然回身,瞧見捨身相救的鐘離軒氣息已絕,不由目眥盡裂,鐵掌疾探,便向百里淳抓來。這一抓瞧上去全無任何花哨,只是堂堂正正、平平常常的一抓。偏偏這一抓在百里淳眼中瞧來,如同巨鵬天降,似乎頭頂上的空氣全被這一抓吸乾了,他愕然後退,卻發覺自己已無退路。

完顏亨鯤鵬鼓翼般的大手陡然在百里淳頭頂凝住,聲音沉實平緩得令人心悸:「任你如何負我,我本也不會斬殺龍驤樓舊人,但今日若不殺你,只怕鍾離軒死不瞑目!」百里淳乘他開口說話之際,身子飄若鬼火,連變十七八種精妙身法,卻發覺四周疾風亂嘯,自己急變的身形全被那激盪的掌風籠住。他心中升起一陣徹骨的寒意:「我在龍吟壇中這多年,身法武功早全在他心中了!」完顏亨話音一落,鐵掌陡然按下。百里淳魂飛魄散,要待嘶叫,忽覺胸中憋悶無比,跟著便聽到了自己頭骨碎裂的聲音。

完顏亨以毒酒擊昏耶律瀚海,鍾離軒捨身救主,再到完顏亨掌斃百里淳,這全不過是片刻工夫的事。眾人待瞧見百里淳直挺挺地栽倒,心底才齊齊閃過幾個字眼:「滄海橫流!」完顏婷瞧得珠淚盈眶,心內熱血飛湧:「父王還是天下無敵的龍驤樓主!」燕老鬼身子顫抖,挺身而起,高聲叫道:「殺得好,殺得好!」話音未落,忽見完顏亨身子一顫,口中吐出一口血來。完顏婷不由驚叫一聲。

「好藥!」完顏亨揚起血跡斑斑的臉孔,目光在女兒身上一掃,才對燕老鬼緩緩道,「你護好婷兒!」跟著目光又落在完顏婷身上。往日不可一世的完顏亨這時的目光竟是慈和之極,全是慈父撫摸愛女的目光。卓南雁自入龍驤樓那一刻起,便一門心思地要扳倒完顏亨,在鳳鳴壇那間幽暗的小屋中,更跟葉天候密謀多次,只盼著「以亮制亨」之策早早成功。但這一刻如此突兀地忽然降臨,卓南雁心底卻沒什麼歡喜。他抬頭見完顏亨臉上深刻於肌骨之中的無奈和落寞,竟覺一陣惻然,不由跨上一步,昂然道:「我自會讓婷兒毫髮無損!」

「你們聽著,」完顏亨卻不看他,目光掃視著數十位要衝進廳中相助的龍驤樓武士,沉聲道,「聖旨如山,不得違抗!今日之事,全是我完顏亨一家之事,是非過錯,全由我完顏亨一家承擔!有敢對抗大內侍衛者,便是陷我於不忠不義!」龍驤樓威震天下這多年,堂外的龍驤武士人數雖少,卻全是一等一的江湖高手。這些人素來視完顏亨如神明,本待衝進去相助,但這會兒聽得這聲色俱厲的言語,不由面面相覷,粘住步子不敢稍動。「樓主——」燕老鬼長吸了一口氣,眼中不禁老淚滂沱。卓南雁也是心中一動:「龍驤樓是完顏亨半生心血,今夜他寧肯一家玉碎,卻也要讓這龍驤樓留在大金!」

這時完顏亨的目光已冷冷落在蒲察怒的臉上。蒲察怒先前見他收拾耶律瀚海,掌斃百里淳,便如龍戲蝦蟆,不由雙腿發顫,待見他忽然又口吐黑血,心底才沉實一些:「耶律瀚海的毒藥終究厲害,以完顏亨之能,一時也是難以盡除!」他將大刀一橫,喝道:「佈陣!」驚急之下,聲音還是有些發顫。他身側的師兄弟「銳金刀」夾谷堅、「寒水刀」童千波、「厚土刀」佟廣和「青木刀」阿典達各自沉聲低嘯,刀光閃爍之間,身形遊走,各依金木水火土的陰陽五行之位守緊門戶,隱然便是「天刀門」絕殺大陣——五行天刀陣。

完顏亨卻仰頭望天,驀地悲聲長吟:「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聲若老龍蒼吟,吟聲未絕,他身子陡地拔起,自廳中眾人頭頂急掠而過,半空之中探手一抓,已將驚愕無比的餘孤天抓在手中。眾人才聽到他口中呼到那個「空」字,他已如怒鷹橫空,穿廳而過。

「爹爹——」完顏婷珠淚奔湧,縱聲長呼。完顏亨的人影卻早已鴻飛冥冥,繚亂的夜色裡那一句「六合雖廣兮受之不容一」在數十丈外隱隱傳來,若喟若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