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家國大義之前,我這一己之私算得了什麼?嘿嘿,卓南雁,虧你年少時便曾在易伯伯跟前說過要使四海歸心的志向!」猛然想到年少時在風雷堡自己跟易懷秋說的豪言壯語,隱約著便瞧見了易懷秋那張淚流滿面的老臉,卓南雁心口微酸,隨即胸中卻覺有萬千豪氣湧了起來。他忽然發覺自己正跟完顏亨對弈一盤棋,自己的形勢已是岌岌可危,但越是勢危之時,越要棋手平心靜氣。他一定要跟完顏亨將這盤棋弈完!卓南雁探手入懷,卻摸出一隻錦囊,那正是葉天候留給他的錦囊!卓南雁忽然發覺了完顏亨在這盤棋中有一個極大的破綻,撫著那柔軟的錦囊,他的心卻再次收緊。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四十節:愁懷愛意今宵花燭
日頭升起,一切還都照舊,卓南雁仍是芮王府的紅人,即將披紅掛綵的郡馬爺。完顏亨和他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是完顏亨暫時不讓他接手鳳鳴壇的事務,倒是對餘孤天加意栽培。有幾次餘孤天竟能進到完顏亨的書房之內,聽他耳提面命。
一連幾日,卓南雁都在王府內深居簡出。他幾次去完顏亨的書房,想探聽龍蛇變的詳細規劃,完顏亨卻總是岔開話題,只跟他談文論武。閒談之中,卓南雁覺得這人雖是心機深沉如海,但談得興致一起,偶爾開懷大笑,又顯得豪爽過人。那山一般的冷漠,便全在豪邁的大笑中煙消雲散。更兼這人胸羅錦繡,雄視古今,談天說地,往往真知獨蘊。
有一次兩人談得興起,不知怎地便扯到完顏亨跟刀霸僕散騰的決戰之上。卓南雁心中一動,道:「刀霸那日忽下戰書,他背後……莫不是有皇上完顏亮給他撐腰?」暗道:「我若乘機進言,說不得能挑得完顏亨生出異心,若是他們自相殘殺,金國便無力南侵!」完顏亨忽地向他默然凝視,卓南雁給他冷湫湫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良久,完顏亨才仰頭呵呵一聲苦笑:「我父王為大金立下汗馬功勞,聖上要將我怎樣,便也由他了!我完顏亨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卓南雁聽他笑聲蒼涼落魄,心中不知為何,竟也跟著一酸。
完顏亨卻忽地轉頭望著他道:「南雁,若是有一日,我完顏亨落得跟完顏袞一般的下場,你仍舊會待婷兒很好嗎?」完顏袞是金主完顏亮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當年只因有人誣告他謀反,便給完顏亮不分青紅皂白地斬了。這事卓南雁早就聽葉天候說過,此時陡然聽完顏亨提起,心便一沉:「其實在完顏亨心內,也在為前程憂心至極!」他見完顏亨望過來的探詢的目光銳利之極,本要說「王爺說笑了」,但眼前倏地晃過完顏婷情深如火的雙眸,胸中不由一熱,道:「婷兒便是成了一文不名的貧家女兒,我也會好好待她一生!」完顏亨聽他說得果決堅毅,眼中也閃過一絲熱熱的光芒,幽幽道:「我沒有看錯你!自我知曉你是卓大哥之子的那一刻起,在我心底,便將你當作了我的兒子!」卓南雁心頭一震,卻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完顏亨卻沒看他,只是長長一嘆:「來我府上給婷兒提親的,多有朝中王公貴胄,嘿嘿,這些人瞧重的,還不是我芮王府與龍驤樓的權勢,越是位高權重之人,越是靠不住地!」他說著猛然將手一揮,卻岔開了話,又說起羅雪亭和僕散騰的武功,口氣淡漠平常,壓根兒便沒把幾日後跟這兩大高手的驚世決戰放在心上似的。
獨自回屋之後,卓南雁想到完顏亨那坦蕩真誠的目光,心內便有些歉然,但忽地想到:「父親當日跟完顏亨八拜結交,那是英雄相惜,後來的相約決戰,則是大義所趨,大丈夫豈能將私誼與國仇混淆!嘿嘿,既然當日父親跟完顏亨終是約而未戰,這一陣便子代父戰!」想到終究有一日要跟完顏亨拼個魚死網破,他心裡倒於兩人之間的恩怨釋然了許多。
好在自那次之後,完顏亨似乎變得越來越忙,卓南雁便不再找他聊天,獨自潛心修煉天衣真氣。完顏婷將成新娘,也忙碌起來,這幾日難得不來纏他。雖然修習天衣真氣兇險之極,但卓南雁知道,這是自己必須抓住的機會!
「走火入魔也是死,來日若是跟完顏亨真刀真槍的對陣,最多也是死,既然大不了是個死,老子怕他作甚?」說來也怪,他這麼萬事不管、拋開成敗的修煉,反而一路順當,觸類旁通之下,對「九宮後天煉真局」等深奧圖譜的領悟竟也更上層樓。數日之間,偶一運氣,只覺內氣鼓盪,猶如怒潮澎湃,渾身勁氣充盈之下,舉步落足便如風行水上。而他入靜的時間,竟也一次比一次長。
日子過得飛快,轉過天便是成婚的正日子了。這一天卓南雁午後練功,收功之後,只覺猶如大夢初醒,張眼一瞧,才見日頭灑下的昏黃光影已將窗牖染成一片絳紅。自己這一坐,竟已到了黃昏時分,想到明日便要和完顏婷大婚,心內竟有些患得患失。成婚之後,自己會和完顏婷去江南,那時自己該怎樣面對完顏婷?屈指一算,今日竟也是葉天侯在錦囊之中給自己規定的偷下咒饜的最後時限了。他不知道葉天候如何能讓金主完顏亮知曉,但他終究要照著葉天候的遺命試上一試!他信步走到完顏亨的書房前,卻有一胖一瘦的兩個老僕遠遠地向他躬身:「姑爺,王爺還在龍吟壇中未歸!」二老語音中隱隱透著一股金石之氣。卓南雁知道這貌不驚人的兩人便是當年江湖上響噹噹的「無法無天、雕隼雙霸」。胖老僕是「雕霸」龐無法,瘦老僕是「隼霸」韓無天,當年兩兄弟橫行一時,對黑白兩道均不買賬,正應得上「無法無天」這四字,但自給完顏亨收服之後,卻變得死心塌地、忠心耿耿。據說他們給完顏亨守護這書房重地,多年來真稱得上寸步不離。卓南雁隨口笑道:「無妨,我進去等他!」眼見二位老僕畢恭畢敬地衝著自己笑,他忽覺雙腿沉重無比。
「南雁兄,」一人自書房內閃出半個身子,望著他怯怯地道,「怎地不進來?」卻是餘孤天。卓南雁知道完顏亨近日對他器重得緊,便展顏一笑:「天小弟,也在此等候王爺大駕嗎?」舉步走入書房。
完顏亨的書房古雅而簡素,這王府雖然奢華無比,但書房內的陳設看上去卻稍顯樸陋。桌案椅子全有些陳舊,日光灑在古舊顏色的桌案上,便暈出一種更加古舊的蒼黃。雖然書房內堆滿了書籍,但還是顯得大而空曠。此時只有他跟餘孤天兩個默言無語的人,就更有些沉悶。兩個人對望著,都想說些什麼,卻偏偏什麼也說不出來。
終究還是卓南雁故作輕鬆地笑道:「小弟近日好受王爺器重,又有何事來找王爺稟報嗎?」餘孤天卻默然無語,只是滿面通紅地望著卓南雁,沉了沉,忽地迸出一句:「明兒,你就要跟郡主成婚了吧?」卓南雁點頭笑道:「小弟也不必眼紅,改日請王爺給你尋個公主!我是郡馬,你便作駙馬如何?」
餘孤天沒隨著他笑,卻壓低聲音道:「其實你心中丁點兒也不喜歡她!你心裡依舊戀著林師姊!」卓南雁雙瞳陡縮,卻說不出話來,這時跟他緊緊對視,才發覺餘孤天的雙目已然一片赤紅,像是幾夜沒睡的樣子。餘孤天踏上一步,語音中透著幾分猙獰意味:「你娶她,不過是為了替大宋竊取龍驤樓的機密方便一些,是不是?」卓南雁心中忽地躥起一股熱氣,忍不住沉聲道:「住口!」喝聲不大,卻讓餘孤天渾身抖了抖。餘孤天給他利劍般的目光刺得肝膽一縮,不覺退了一步,聲音也軟了許多:「大哥,我、我心中好生難受……」
卓南雁聽他聲音驀地哽咽起來,倒有幾分不忍,不由嘆一口氣,緩緩道:「我若對婷兒無情,又怎能娶她?」話一齣口,眼前閃過完顏婷火熱卻又痴情的眼神,心內不由騰起一股柔柔情愫。餘孤天的目光抖了抖,猛地翻掌緊緊揪住卓南雁的臂膀,顫聲道:「好!那你……你便要一輩子……好好地待她!」也不待他答話,猛地轉身大踏步飛奔而去。卓南雁望著他消瘦的身子倏忽幾閃,消逝在沉沉的暮色之中,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時書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門外那「雕隼雙霸」遠遠候著,斜陽影子下猶如泥塑木雕一般。書案上那抹橘色的日光愈發昏暗,書房內靜得有些肅然。卓南雁探手入懷,才觸到那柔柔的錦囊,忽又猶豫了起來:「這咒饜若是一放,我卓南雁便是個誣陷栽贓的奸狡小人了!嘿,完顏亨武功蓋世,龍驤樓又如此根深蒂固,若不如此,我又怎能扳倒他們,報了風雷堡的潑天大仇?卓南雁,這是兩國交戰,你怎地還如此婆婆媽媽?」但要待抽出那錦囊,卻總覺手掌重如千鈞,硬是抽不出來。眼前走馬燈般地閃過完顏亨飄逸超邁的笑聲和顧盼自若的眼神,耳中卻又響起他那蒼涼寂寞的嘆息「我完顏亨此心忠耿,不容有二!」
一個聲音忽在卓南雁心底大叫起來:「完顏亨是條好漢,我卓南雁又怎能用如此歹毒手段對付他?嘿嘿。便是要為風雷堡報仇,也該真刀真槍地跟他決一死戰!老子照舊去苦練天衣真氣,待破去這殃及江南的‘龍蛇變’後。再約他一戰,便死在他手下,也是痛痛快快!」這麼想著,心底登時沉實了許多。
日色昏沉,書房內幽暗一片,卓南雁忽覺心內有些憋悶,大步走出書房,也不理那兩個向自己點頭哈腰的老僕,只顧大步向前走去。猛一抬頭,卻見那輪紅若凝血的夕陽正沉沉西墜,卓南雁凝望殘陽,心中一陣黯然,暗自嘆道:「天候兄,請恕小弟不能!」
才走出幾步,忽聽身側風聲颯然,卓南雁心意一動,鼻端聞得一股熟悉的幽香,跟著雙目已被一雙柔滑的小手掩住,耳畔響起完顏婷的聲音:「渾小子,只顧往爹的書房跑,也不知前去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