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藏鋒卻也覺襟懷大暢,一邊大戰,一邊不住叫好!決鬥之中,我的長劍忽被他那鋒利無匹的騰威神劍砍成兩段,他卻揮手讓我換過長劍再戰。哪知過不了十七八招,我換過的長劍又斷。卓藏鋒卻將騰威神劍插回腰間,隨手在南宮世家弟子手中搶過一把長劍,叫道,這一回咱們公公平平地比個痛快!我眼見南宮五長老在旁虎視眈眈,卻也不願佔他這個便宜,便道,既要公平,不如咱們換個地方再戰!卓藏鋒慨然應允,卻喝了聲:‘那你先等我片刻!’隨即飛身閃入南宮世家的花廳,再出來時,手中卻攜著一大罈美酒,笑道,‘廝殺多時,口乾舌燥!’便引著我向後山奔去。

「我們奔了多時,遠遠地只聽南宮世家的大長老南宮舒懷在身後叫道:‘芮王爺留步,前面的磨玉谷內是本派禁地無極諸天陣,錯入陣中,萬劫不復!’我早知南宮世家所在地天柱山後有一處磨玉谷,據說內藏不死神藥和諸般異寶奇書,但卻有南宮世家的前輩高人佈置了一座號稱有進無出的絕密陣法——無極諸天陣!那時我本就眼空四海,哪裡將南宮舒懷的話放在心內,又見卓藏鋒片刻不停,便也飛身跟上。這時南宮世家的幾大長老果然不敢跟來,只遙遙地立著叫喊。我二人再奔片刻,才在磨玉谷前停住了步子。卓藏鋒回頭笑道,此地甚好,待我勝了閣下,便進陣取藥!」

卓南雁啊了一聲,忍不住道:「爹爹……是要給我取藥,那時我身受內傷,據說只有南宮世家的一個什麼靈藥能救我!」完顏亨道:「那是千載仙芝,南宮世家不敢開罪秦檜,又怕仙芝被卓藏鋒奪去,便用飛鴿將仙芝銜入陣中!」卓南雁心神激盪,垂首不語,卻聽完顏亨接著道:「這磨玉谷青翠幽靜,身後的無極諸天陣更是氣象萬千,我們身處幽谷,背依絕陣,這一番大戰,當真稱得上快慰平生!」他不細說激戰詳情,僅是淡淡的「快慰平生」四字,卓南雁便知這一番激戰,不知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我終是元氣未復,激戰之中,忽地踩到了一塊光溜溜的圓石,腳下不免一滑。這雖是稍縱即逝的戰機,但高手相搏,爭的便是這一瞬之機。我腳下微軟之間,便知卓藏鋒的長劍必會乘隙而入,他這一劍刺來,我只得使出兩敗俱傷的招數跟他硬拼,但終是我吃虧多些。哪知卓藏鋒卻忽然收劍,問道,‘原來你是元氣未復,跟你動手之人想必是羅堂主吧?’我點頭冷笑道,‘那又如何,你這一劍卻也不必收手,瞧我接得住接不住!’卓藏鋒忽道,‘適才你若冷眼旁觀,待我戰敗南宮五老,真氣大耗之後,再跟我動手一搏!豈不甚好?’我聽了仰頭呵呵一笑,‘我原也這麼想,可終究技癢難耐!’卓藏鋒將手一揮,笑道,‘佩服佩服!若是我幾日前,戰過羅堂主這等高手,只怕便沒本事與你激戰了!’」

卓南雁平生頭一遭聽人如此詳盡地說起父親的逸事,不由神馳心動,凝神靜立傾聽,細細咀嚼完顏亨說的每一個字眼,暗道:「原來父親如此坦蕩灑脫,而完顏亨連自己的這半招之失,也是合盤說出,倒也襟懷磊落!」

只聽完顏亨又道:「我卻道,你這劍法莫不是得自易經?他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傲然道,這劍法得自天道!跟著問我,何謂天道?我微微一愣,脫口道,生生不息,即是天道!」卓南雁心中一動:「邵先生曾對我說過易經的‘生生不息’之理,不想完顏亨一語便道破這易經之理,想必他對易學也早有精研。」

「他卻搖頭哈哈大笑,‘有些道理,卻又不盡然!’我便忍不住問,‘既如此,何謂天道?’他沉了沉,才道,我想了許久,原以為我早就知道的,但這時才知,我仍舊不知!我見他目光悠遠落寞,心底忽地生出一種深合我心的感慨。當下便跟他並肩坐在一塊大青石上談劍論道,豈料越談越是投機,卓藏鋒說得興起,叫一聲,‘說得口也幹了’,拍開那壇烈酒便飲。幾大口之後,便將酒罈推給了我,我也覺逸興橫飛,接過便飲。這般說起天道修為和相互武學中的絕技破綻,邊說邊飲,倒是相得益彰。

「直說到日色西沉,卓藏鋒才忽地立起,喝道,‘酒也喝了,道也論了,但你我到底是兩國仇敵,終究還要一戰!既生卓藏鋒,何生完顏亨!’我卻道,‘不錯,我雖不能勝你,卻有辦法殺你!這諸天大陣變化萬千,酉時正是進陣的絕佳之時,我只需再拖延你片刻,你酉時進不得大陣,心急火燎,我便有可乘之機!’他大笑道,‘如此說來,我更要先下手除你了!’我卻道,‘這一回動手,咱們必要分出生死麼?’他愣了愣,卻說,‘說不得,也只好如此!’我說,‘既然如此,咱們先義結金蘭,再一決生死如何?,他望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甚合我意!我卓藏鋒卻還沒有兄弟!’當下我二人便插土為香,八拜結交!

他長我三歲,便作了我的大哥!」他說到這裡,不禁仰天大笑,「天下又有誰知,劍狂卓藏鋒卻跟滄海龍騰是結義兄弟!」

卓南雁心中熱血湧動,暗道:「爹爹綽號之中帶著一個‘狂’字,果然行事疏狂!而這完顏亨卻也是外冷內熱的性子!這人看上去終日冷若冰霜,忽然間卻又會真情流露!」想起完顏亨當日談及慧卿的神色,驀的覺得這人雖是外貌冷漠如冰,其實熱血一沸,也是肝腸似火。

完顏亨接著道:「我們再要飲酒,那酒卻早已沒了,便轉到谷邊一條山泉旁,拿泉水作酒痛飲,各自喝了足足一罈泉水之後,桌藏鋒忽地將酒罈摔碎,喝道,‘好兄弟,時辰將到,咱們這便動手罷!’我看了看他,忽地大笑道,‘今日小弟功力未復,大哥又要破陣尋藥,這一戰必然不能盡興,不如咱們留待來日!’他揚眉道了一聲好,卻向我深深凝望,驀的長長一嘆,‘今日雖是過了,但你我來日終將一戰!’我心中也是一沉,不錯,我跟桌藏鋒必將一戰,且是一場生死之戰,我們是性情相投的兄弟,惺惺相惜的知己,卻終究要拼死一搏!」

卓南雁心中沉甸甸的,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完顏亨又道:「桌藏鋒卻哈哈大笑,‘管他來日做什麼,今日咱們還是兄弟!’他在我肩頭重重一拍,轉身便行,我叫道,‘大哥,萬事小心!’他卻不再回應,大步進陣,我只見他寬大的背影在暮色之中大步遠去,忽覺心內一陣黯然,卻哪裡知道,那是我看他的最後一眼,大哥桌藏鋒最後留給我的,便是與天地一起昏暗的沉沉背影!」

卓南雁料不到竟是這個結局,愣了一愣,忍不住問:「那後來呢,我爹……當真便葬身那無極諸天陣中了麼?」完顏亨黯然一嘆:「那我便不得而知了,但他終究一去不歸!依我來看,只怕業已去世!」卓南雁聽他說得斬釘截鐵,心也不由一沉,卻想:「天柱山,南宮世家磨玉谷,今日好歹是知道了這地方,若是有暇,將來定然要去找回父親遺骸!」卻聽完顏亨語氣蕭索的道:「那時龍驤樓監控天下,仍舊有探子四處打探令堂和你的蹤跡,我隨即下令,龍驤樓不得再探察你們的丁點訊息!只因歸心盟主的妻兒,我龍驤樓必然要殺!但你又是我義兄之子,我又怎能趕盡殺絕!自那時我罷手之後,便一直失去了你母子的蹤跡!」

他說著轉頭望著他,蹙眉道:「看你武功,似與絕跡江湖多年的棋仙施屠龍淵源甚深!施屠龍乃是桌藏鋒的至交,後來便是他收留的你麼?若我所料不差,令堂趙芳儀想必也早已棄世了吧!」

卓南雁忽然發覺,完顏亨對自己的瞭解其實生出一段空白:在他與父親桌藏鋒結義之後,便放棄了對自己和母親蹤跡的追查,那麼自己寄身風雷堡直到拜施屠龍為師的一段時光,他果然毫不知曉,這麼說,龍驤樓當日席捲風雷堡,難道只是因一時之興?當下老老實實的答道:「不錯,我是被師尊扶養長大,家母卻在那場格天社的追殺之中受傷,終究不治而亡!」忽然心中一動,「我對他說的話有真有假,他跟我說的,到底又有幾分是假的,難道他對我的話全無懷疑?」忍不住輕聲道,「王爺所言,全是真話麼?」

完顏亨哈哈大笑:「我要殺你,你逃得掉麼?」卓南雁緩緩搖頭,完顏亨冷冷道:「那我又何必騙你?」他的雙眸如電閃爍,沉沉道,「這時你該信了吧,我一直留你不殺,更將女兒許配給你,便是因為我相信你最終會與我聯手!」

卓南雁一震之下,完顏亨卻一字字的道:「殺死你爹桌藏鋒的,不是我完顏亨,乃是大宋的一眾狗賊——趙構、秦檜、趙祥鶴和南宮世家,更有獻媚秦檜、在途中劫殺你父母的諸多江南武林幫派!便是沒有我龍驤樓,令尊一般的會陷入死局!」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愈發銳利如劍,森然道,「你雖是漢人,但大宋君臣卻是你的殺父大仇!你若是個大丈夫,便該為夫報仇,便當與我聯手!」

卓南雁登時雙目大張的愣在那裡,這一晚,他知曉了太多的人間真相,這些真相甚至顛倒了他一生的善惡操守,沉了片晌,他忽地冷冷道:「你就不怕我反悔?」

「反悔?」完顏亨緊盯著他,冷笑道,「你眼下只有留在龍驤樓,只因你已沒有退路!當日你盜劍奪馬,江南武林早視你為叛徒,知曉你身世的,只有羅雪亭,但你親手殺了葉天候,只怕羅雪亭也信你不過了!嘿嘿,便是他信得過你又如何,比武之日,待我殺了羅雪亭,天下還有誰會信你?」

一股冰冽的夜風透衣襲來,卓南雁卻覺從心底泛起陣陣寒徹脊髓的涼意,怪不得方殘歌見了自己,便是劈面一通痛罵,天下除了羅雪亭,只怕個個都當我卓南雁是貪圖富貴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