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嘿嘿,這緊要關頭,我這麼兒女情長,非但難成大事,更會誤了霜月的青春。」想到這幾日之間若是扳不倒完顏亨,說不得便會丟了性命,心內驟然發緊,猛然頓足,大聲道:「小月兒,我對你只是兄妹之情,對完顏婷,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他適才還是柔情萬千,但想到這是割斷她痴情牽掛的最後時機,這一句話便說得格外斬釘截鐵。

林霜月的眼波驟然一蕩,兩個人的心瞬間都已碎成千片萬片。她卻緊咬了下櫻唇,忽然笑了起來:「那好啊,我這一輩子有你這個大哥,當真是三生修來的福分!我這便要回大雲島了,自今而後……咱們再見面也就……難得緊了!」她的笑聲越來越低,臉上雖是勉力笑著,淚水卻撲簌簌地流個不停。

月光下,只見她珠淚漣漣的臉上蒼白之極,嬌軀輕顫,竟似搖搖欲墜。卓南雁幾乎不敢去瞧她的臉,卻也強忍著笑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去做聖女。他日……或能再會!」他害怕再待片刻,便會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入懷中,霍地轉過身去,道,「天也晚啦,咱們就此別過!」竟不敢稍待,大踏步便行。

林霜月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蒼白的笑容登時凝在臉上,一時只覺心傷欲死。師尊林逸煙冷漠的聲音卻在心底響起:「自登聖壇,忘卻俗情;既成聖女,永離歡愛!當你成了明教聖女,便要以身心祭奉明尊,一輩子離情離欲。若是妄生愛慾,非但你自己會永墜地獄。你戀上的那個男子也會遭逢世間所有的苦痛困厄!」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由柔腸百轉,「過了今夜,我們再不相見!或許再相見時,我便是離情離欲的聖女了,若對他稍有愛戀,便會給他帶來災禍!」忍不住脫口顫聲叫道:「雁哥哥!」

卓南雁走了幾步,乍聞身後傳來的這聲嬌喚。不由想起當時大雲島上的情形:那時他幾次讓她喊自己「雁哥哥」,林霜月矜著性子,只是不叫,直到自己離島之前,卻才叫過。此時此夜,這深情款款的一呼,卻讓他全身熱血猛然翻起,暗道:「我今夜和她一別,只怕此生再難相見了。卓南雁啊,再看她最後一眼吧……」

身子簌簌發抖。剛轉了半截。一個聲音忽地響起,「不能回頭,你若稍顯軟弱。便是前功盡棄,便會誤她終身!更何況完顏亨是何等樣人,若是霜月流連不去,只怕他便會對霜月下手。」當下硬生生止住身形,頭也不回地道:「霜月,再過兩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馬啦!請你莫要以我為念,速速南歸罷!」他這人也真心狠,話音一落,竟猛然縱起,幾個起落,遠遠掠出。

眼見那剛毅的背影終於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林霜月的身子便如寒風中的落梅,簌簌地抖成一片。滾滾清淚伴著心底深切的痛和怨,滑落白玉般的臉頰,天地間的一切慢慢化成一片模糊……

起風了,殘冬冷夜的朔風虎虎地呼嘯,聽起來猶如萬物齊哭。卓南雁在夜風中狂奔,兩旁的民居樹木飛快地向身後射去。直奔到王府門前。卓南雁卻不願進去,這時只覺渾身熱血如沸,只想狂喊狂奔。當下身法展開,快如掣電般直掠出去。疾奔之中,卓南雁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忽地仰頭大笑:「哈哈哈,小月兒,請你莫要以我為念,速速南歸……莫要以我為念——」冷風抽在淚痕未乾的臉上,猶如冰刃刺膚,寒意直透入骨子裡。

一口氣奔出好遠,卓南雁忽覺喉頭髮甜,猛然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適才他一直故作冷硬,但這時口噴鮮血,才知自己心傷之深、情痛之切。抬起頭來,只見那輪明月又高又冷,四周脫盡葉子的樹影在風中痛苦地擺動著身子。

一瞬間,卓南雁忽地生出一陣恍惚,只當自己跑到了天地盡頭來了。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九節:石破天驚往昔恩怨

正在這冷靜異常的當口,忽聽耳後有人輕輕一聲嘆息:「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聲音蒼冷,帶著說不出的一股寂寞之意。

卓南雁大吃一驚,身子斜斜躍開丈餘,才見月光下一道沉凝如山的身影立在數丈之外,長鬚飄拂,衣袂臨風,竟是完顏亨。霎時間卓南雁只覺一道冷風自腦頂直透入腳心,暗道:「他跟了我多久啦,是一直跟著,還是剛剛撞見?我跟小月兒說的話,他都見了麼?」怔怔地剛叫了一聲「王爺」,卻聽完顏亨冷冷道:「想不到你對那個小月兒用情如此之深!那個女子到底是誰?」

卓南雁又驚又悔,但心念電轉之下,卻驀地又騰起一陣怒火。他是不管不顧的脾氣,忍不住昂然道:「王爺長夜追蹤屬下,莫不是信我不過?」完顏亨的臉色冷若冰霜,森然道:「本王何等樣人,又豈能長夜跟蹤於你!只是有些話要對你說,卻尋你不到,忽見你瘋子一般地自王府掠過,這才跟來瞧瞧!」卓南雁心中才騰起幾分慶幸,苦笑道:「今日喝了些酒,讓王爺見笑了!」完顏亨緩緩道:「早聽說你曾私下喜好一個什麼‘花燈觀音’,嘿嘿,大丈夫三妻四妾原也平常得緊!但你若對她如此念念不忘,說不得我便忍不住會對這女子下手!」

卓南雁聽他語音森冷,心下一寒,強掙著笑道:「不知王爺尋我何事?」

完顏亨的目光在沉夜中熠熠生輝,緩緩道:「你不是想知道龍蛇變之密麼?」卓南雁不知他為何說起這個,但覺他那目光深不可測,似能窺透自己的內心,心中一動,便不再言語。

「這天下最想得知‘龍蛇變’的,不是你,而是羅雪亭!」完顏亨倒背雙手,緩步踱來,語調舒緩,卻字字重如千鈞,直擊在卓南雁心頭,「但他的心腹死士葉天候被我懷疑之後,數月之間,難以探出‘龍蛇變’的隻言片語。羅雪亭迫不得已,便另派一人潛入我龍驤樓。那個人便是你——卓、南、雁!」

這最後三個字不啻石破天驚。

卓南雁驚得渾身都似被冰水拍了下,幾乎不及細想,便想翻掌向完顏亨當胸拍去。但鐵掌才抬,陡見完顏亨在月色下淵停嶽佇的身形,不由心中一緊:「他對我有備而來,以他身手和機智,焉能容我有偷襲之機?」換作旁人到此境地,不是跪地求饒,便是逃之夭夭,膽大的便玉石俱焚地拼死一搏,但卓南雁卻在瞬間拼力平復下了心神,腦中念頭飛轉,「他竟然知道我叫卓南雁,只怕我的一切都被他探知了吧?他到底何時知道的,又到底知道多少?怪不得自入龍驤樓以來,我遇到他時,總覺有種捉襟見肘之感。原來我的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長吸了一口氣,也慢慢背起雙手,緩緩道:「不知王爺是何時瞧出來的?」

完顏亨見他氣定神閒,不禁點了點頭,悠然道:「不算太早,卻也不算太晚!便在你入了龍吟壇不久!」卓南雁念頭飛轉,極力思索自己進入龍吟壇前後的事情,卻理不出什麼頭緒,當下微微笑道:「那時我必是做錯了什麼?」

「你自來小心翼翼,卻也沒什麼大的紕漏。只不過我的‘龍鬚’那時才查清你的底細!」完顏亨眼神閃爍,悠然道:「其實自我見你的第一眼起,便以對你生疑了,你的棋藝、你的武功,隱隱便是棋仙施屠龍的路子。那時我便對你的身世很是關切。」

「又是‘龍鬚’!難道無孔不入的‘龍鬚’竟伸入了雄獅堂?他說已查清了我的底細,到底他對我所知多少?」卓南雁心底泛起陣陣寒意,臉上的笑意不禁凝滯,忍不住脫口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仍要讓我做你的郡馬?」

完顏亨望著他的眼神沉甸甸的,緩緩道,「有三個緣故,其一,婷兒跟他娘一個脾氣。我已失去了慧卿,再不能失去婷兒,我見了婷兒思念你時傷心欲絕的眼神,便知我拗她不過!其二,」他的聲音陡地慢下來,一字字地道,「只因你是我平生第一知己卓藏鋒的兒子!」

「完顏亨的平生第一知己竟是我爹卓藏鋒?」卓南雁便似被人擊中了全身的三百六十處穴道,陡然愣住。沉了沉,才猛然大喝道:「你騙人!是你殺了我爹!我爹又怎會是你的至交知己?」完顏亨眼中精芒流轉,道:「是誰說的我殺了令尊?」卓南雁登時一愕,暗想既便是羅雪亭,也只說父親下落不明,從未說是完顏亨親手殺死的父親,他怔了怔,兀自悲聲喝道:「那也是你一番措置算計,才讓我爹身入九死之地!」

完顏亨眼芒一閃,語音忽地悠遠起來:「不錯。當日我遠赴江南,聯秦滅卓,本意便是要置令尊卓藏鋒於死敵!那時他是歸心盟主,正是我大金龍驤樓的第一死敵。此人不除,不知要為我大金增添多少麻煩!」這前因卓南雁早聽羅雪亭說過,不由微微點頭。

「但在途中先與羅雪亭激戰一夜,元氣大耗,待趕到南宮世家,我真氣仍未盡復。那時卻見令尊以一把騰威神劍,獨斗南宮世家五位長老結成的南宮劍陣,兀自大戰上風。我一見令尊武功,就知既便是我氣足神完之時與他相鬥,也難料勝敗。可若是悄然遁走,這多日來的苦心佈置,便盡數化為灰燼!」說到這裡,他卻悠悠一嘆,「除了滄海橫流的掌法,我平生最是痴好劍法,可是出道以來,從未見過入眼的劍道高手。這回我在旁見他劍法通神,終究心癢難搔。忍不住長嘯邀戰。」

完顏亨說著,眼神不禁熠然一燦,悠然道:「那一戰好不痛快,卓藏鋒劍法之高妙,膽氣之豪邁,委實並世無雙!我與羅雪亭那一戰已算酣暢淋漓了,但激戰卓藏鋒,卻更讓我竭盡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