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這《陳情表》為真摯孝心天然流露之作,難得他拳法竟與文意如此天衣無縫!這雄獅堂主胸中所學,果然深不可測!」完顏婷哂道:「什麼深不可測,難道比爹爹還要深麼?」但經他這一解說,不覺也看出些門道來了。
餘孤天幼時在皇宮中便讀過這《陳情表》,聽得方殘歌的長吟,驀地便想起了父皇,心中陡然一悲,稍見分神,左肩險些被方殘歌鐵拳掃中。這時他氣為之奪,登時步步後退。忽聽得耳中傳來沉沉的一聲冷笑:「用攝血離魂抓急攻!以‘離魂歌’擾其音,‘攝血抓’攻下盤!」正是完顏亨的聲音。餘孤天目光疾掃,卻不見完顏亨的身影,心下暗自奇怪,他人在大廳,怎地對這激鬥洞若觀火?這時也不及思索,招法乍變,爪上帶起陣陣陰風,直向方殘歌下盤攻去,口中振聲呼嘯,聲若山鬼怨哭,擾得方殘歌吟聲一亂。那日在龍吟壇中,餘孤天曾以這「攝血離魂抓」應對完顏亨的雷霆一擊。這門奇功分為蕩人心魄的「離魂歌」與殘人肢體的「攝血抓」兩套功夫,此時在完顏亨指點下陡然施出,十指飛舞,或抓或撕或戳或鑿,伴以陣陣怪嘯,端的威力驚人。
方殘歌眼見他掌上陰風颯然,刺得自己雙腿生寒,連使「煢煢獨立」、「日薄西山」、「朝不慮夕」三記巧招,才堪堪抵住他的連環毒抓。驚怒之下,驀地揚聲大喝:「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正是諸葛亮的《前出師表》,拳招立時化為大開大闔,激揚奮發。這一來氣勢上又勝一籌。但餘孤天與他激戰良久,膽氣稍壯,已是勢均力敵之相。
卓南雁眼觀二人激戰,聽得方殘歌的激昂長吟「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卻不由心緒起伏,暗道:「當今天下,卻少了諸葛武侯那樣忠心耿耿卻又神機妙算的能人了,北定中原,不知要何年何月?」猛見方殘歌霍地長聲清嘯,雙拳連化「五月渡滬」、「深入不毛」,將餘孤天貼地捲來的追魂兩抓盪開,隨即一招「三軍用命」當胸拍出,餘孤天陰森森的爪風給他剛猛的掌力一震,立時消弭無蹤。卓南雁眼見他這三招一氣呵成,忍不住高聲叫好。
餘孤天聽得這聲好,眼角餘光陡地掃到完顏婷正和卓南雁挽手而立,霎時心中如遭重錘。方殘歌瞠目揚眉,厲喝聲中,那招「北定中原」驟然施出。餘孤天疏忽之際,拼力閃避,終是慢了半籌,肩井穴給他拳風掃中,半個身子一陣酥麻,踉蹌幾步出去,險些栽倒。
方殘歌卻不乘勝追擊,淡淡笑道:「餘壇主,承讓了!」餘孤天想到在完顏婷跟前大敗虧輸,心中又羞又痛,默然無語地退到一旁。卓南雁見他面色羞紅,心中大感後悔:「早知天小弟如此在意,那一聲好不叫也罷!」
蕭別離磔磔怪笑:「小南狗還有些門道,倒挺合老子胃口!」他終日一介書生打扮,有時說的話卻是粗鄙不堪。方殘歌眼見他疲骨磷峋,早知他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病書生」,卻故意冷笑道:「閣下是誰,龍驤樓在江湖上好大名聲,怎地派個病鬼出來?」虎視壇主蕭別離何等威名,江南武林人物,聽了他那咳嗽聲便頭痛萬分,方殘歌卻故作不知,登時惹得蕭別離心底怒氣升騰。他心底越怒,臉上笑得越發陰狠:「賊小子,待會老子讓你活不得死不得!」
卓南雁微微皺眉,心下暗自擔心:「方殘歌的武功雖與他在伯仲之間,但蕭別離陰狠毒辣,只怕方殘歌稍有疏忽,便會落得非死即殘的敗局。」正自猶豫,忽聽大廳中傳來個低沉的聲音:「蕭別離退,南雁上!」正是龍驤樓主完顏亨的聲音。這回卻不似適才指點餘孤天的傳音秘法,院中眾人全聽得真真切切。
蕭別離本來蓄勢待擊,聞言一愕,扭頭向卓南雁苦笑道:「嘿嘿,這南蠻子便留給郡馬爺啦,我老蕭樂得長長見識!」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十八節:玉簫聲咽斷腸難顧
方殘歌順著蕭別離的眼神瞧來,月光落在跟完顏婷並肩而立的卓南雁身上,登時勃然變色,冷笑道:「你果然在此!呵呵,原來是要作郡馬爺了,好,好一個貪戀權貴、無情無義之輩,枉負了羅堂主對你的一番厚望!」
原來卓南雁臥底龍驤樓這事機密萬分,便連方殘歌這等親近弟子,羅雪亭也未告知。王府中人都曾得知卓南雁當初大鬧江南,在雄獅堂中奪得試劍金陵會的狀元,後來盜劍奪馬,不辭而別。聽了方殘歌這話,都只道罵他貪戀富貴,投靠金國。卓南雁聽了他一番叱罵,不由眉頭微皺,耳中完顏亨冷冷的傳音倏地鑽來:「適才你胡亂喊叫,擾了餘孤天的心神,這次定要取勝!」
卓南雁只得硬著頭皮踏上一步,拱手道:「請了!」
方殘歌目光如電,在完顏婷如花玉面上掠過,又打在卓南雁身上,呵呵大笑:「今日便教訓下你這忘情負義之輩!」卓南雁心念乍閃:「他說我是忘情負義,難道還有什麼弦外之音麼?嘿,這廝對小月兒一直垂涎三尺,我若在此成婚,只怕他便會得償所願了吧?」心底陡然生出種無奈的悲愴酸楚之感。
方殘歌冷冷道:「那把闢魔神劍呢?當日你江南盜劍也就罷了,為何又持此劍到江南亂殺無辜?聽說你還親手斬殺了我雄獅堂的臥底義士,你這滔滔富貴,卻是我大宋好漢的鮮血換的!」卓南雁心中奇怪:
「這廝說什麼‘持此劍到江南亂殺無辜’,當真是胡說八道!」心中正自又酸又苦,聽他一通挖苦,一股怒氣猛然直竄上來,喝道:「老子要怎樣便怎樣,你管得著麼?快快動手!」
「旁人管不得,方殘歌卻管得!」長嘯聲中,方殘歌鐵掌倏翻。直向他臉上印來,掌上罡風呼呼,吹得卓南雁長髮倒飛。卓南雁道一聲好,飄然轉開。方殘歌揚眉吟道:「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雪白的雙袖猶如怒龍騰空,狂舞疾掃,「掩袖工讒」、「鐵騎成群」。招式連綿,施展的正是《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的文意。
這是當年駱賓王為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時所作的檄文,詞鋒犀利,氣勢磅礴。方殘歌陡然念出此文,寓意自明。卓南雁心下惱怒,卻展開龍虎玄機掌「洗練品」中的身法,「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古鏡照神」,只避不攻。
方殘歌喝道:「為何不出手?」卓南雁冷笑道:「念你戰過一場,老子讓你十招!」兩人說話之間,方殘歌連環數招鋒芒畢露的急攻已擦著卓南雁的身子掠過。他二人口中喝罵。身法招式或靈動或沉著。不見絲毫凝滯,餘孤天、蕭別離等在旁看了,不禁心中暗自喝彩。
「誰用你讓!」方殘歌目光一寒,大喝道,「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左袖疾揮,「言猶在耳」激射向卓南雁左耳,右掌盤旋,招化「山嶽崩頹」,勁風呼呼,當胸直撞過來。卓南雁見他這兩招氣勢洶洶,心中陡地生出一股爭強好勝之心,身法疾化為「勁健品」中的「巫峽千尋」。怒舟衝波般的自他這兩招間硬生生擠了過去,雙掌「走雲連風」,斜斜拍向方殘歌肋下空門。
方殘歌見他首次出手,剛柔相濟的勢道中更透出一股高遠氣象,心中大驚,這時也來不及長吟,陡地化掌為指,連變「清流激湍」、「遊目騁懷」,便似揮筆作書。如戟的鐵指上射出絲絲勁氣,連點卓南雁胸前九處大穴。這兩招脫自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招式清逸流暢。
卓南雁不假思索,單臂疾劃個圈子,一招「載瞻載止」將方殘歌的連環九指圈在外門,右掌施出「晴雪滿竹」,正是「清奇品」中的功夫。方殘歌見他掌意猶如竹間凝雪,錯落連綿,心下生寒,疾步退開。轉瞬之間,二人已連交了十七八招,卓南雁見招拆招,竟穩居上風。
原來方殘歌的「千古風流」拳法脫自名文佳辭,各依文辭的悲憤、清逸、疏狂之氣而化奇招妙勢。而卓南雁的龍虎玄機掌卻化自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詩品》品評天下詩文,將詩文分為雄渾、沖淡、沉著、豪放等二十四類。方殘歌每使出一篇奇文武功,卓南雁便似揮筆點評般地使出《詩品》中的相應掌法,他功力更勝一籌,自然對方殘歌的拳法生出剋制。
完顏婷眼見方殘歌剽風急雨般的狂攻,都被卓南雁隨手化解,忍不住高聲叫好。
方殘歌怒火勃發,曲指化拳,招勢霍地變為剛猛雄渾,正是羅雪亭當日成名江湖的「殘金缺玉拳」。這套拳法為羅雪亭壯年時所創,「殘金缺玉」的殘、缺二字,既是暗指國土殘破,又因此拳每次都只使半記殘招,每每拳到中途,便剛勁迸發。拳中隱蘊「玉石俱焚」的悲憤之氣,使來剛猛之極。
卓南雁猝然不防,腕中「神門穴」被他拳上勁氣一撞,半臂生痛,這一下更激發了他的好勝之心,先前的遊戲之心盡去,掌影飄飄,已將龍虎玄機掌施展到了極處。
這一翻激戰,比之適才如歌如詩般的比鬥又換了番氣象:卓南雁衣袂飄飄,掌法忽剛忽柔,便如長江大河般沛然難御。方殘歌每拳卻都在半途變招,轉變突兀,令人防不勝防,且拳勁使得又短又猛,方圓丈餘的灌木被他驚人的罡風一卷,竟然拔地而起,枝椏亂飛。
旁觀眾人紛紛退開。蕭別離凝神觀瞧,不禁將輕視之心盡數收起,暗道:「這小南蠻好不了得,當真一搏,老子未必能贏!」完顏婷更是瞧得芳心突顫,走到餘孤天身旁,低聲道:「小魚兒,這小白臉的功夫挺不錯啊,你瞧他……贏得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