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但這聲音撞到喉頭便噎住了,暗道,「讓我留在龍驤樓,執掌鳳鳴壇,豈不正是天候兄最後的算計?」當下奮力咬牙,臉上呵呵微笑,心內卻覺痛如滴血,對完顏亨道:「請王爺厚葬此人,畢竟他曾是我的朋友。」完顏亨眼神奇怪地瞧了瞧他,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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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卓南雁踅回自己的屋中,目光凝在隨著夜風忽張忽翕的窗紙上,才陡地覺出一陣深切的痛楚。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探手入懷,抓出葉天候死前給自己的錦囊。大步跨到燈下,一把扯開,卻見囊中先探出一截紙頭,撤出來細瞧,映入眼中的只一行字:「正月二十七日之前,務將此物放入完顏亨書房」。卓南雁心中一凜,再將那錦囊裂開,卻現出一隻小小木偶人,偶人身上以刀刻著兩行字「取爾一角指天,一角指地之牛,無名之馬,向之則華面,背之則白尾,橫視之則左右翼者……」,言語不可索解,怪異之極。這兩行漢字之旁,另有女真文字,卓南雁認不得女真文,料來與漢字說得也是同意,翻過偶人來,接著燈色,赫然見了「完顏亮」三個大字,旁邊注的卻是生辰八字。他蹙眉沉思片刻,才想起了那古怪言語依稀正是薩滿(按:薩滿為一種流行北方民族間的原始巫教。)詛咒旁人時所唱的咒辭。女真人素來信奉薩滿,卓南雁曾在京師親見薩滿應女真人之請,揮著刀杖作法咒人,唱的依稀便是這古怪言辭。

「天候兄竟會相信咒饜,而這咒饜要對付的人卻是金主完顏亮?」卓南雁腦中電光石火般地轉過無數念頭,忽然想起葉天候曾說的「以亮克亨」之計,只覺心中劇震,「誣陷」這兩個字眼陡地在眼前閃過,立時明白了葉天候的深意:倘若自己真的將這東西偷偷放入完顏亨的書房,倘若恰好金主完顏亮得了密報,派人來他書房傳旨搜查,恰恰看到了這東西……

像是有股若有若無的寒風襲了過來,卓南雁驀地覺出一陣冰冷自心底泛起:「原來葉兄說的以毒攻毒的‘以亮制亨’之計,便是給完顏亨栽贓誣陷!想必他早已暗中聯絡了金主完顏亮身邊的近臣。這麼說,金主完顏亮真是要對完顏亨下手了,但完顏亨忠心耿耿,素無過錯,而這詛咒大金皇帝的偶人咒饜,正是完顏亮夢寐以求的罪證!」想到此,卓南雁心中不由陣陣發緊,「如此一來,我卓南雁與陰險小人,又有何異?若是葉天候活著,老子寧願跟完顏亨單打獨鬥,死在他跟前,也決不會做這齷齪勾當!但現下葉天候卻死了,他死前還對此事叮嚀萬千!」

屈指算算日子,離著葉天候遺書中所說的「正月二十七日」還差著數天,他緩緩將錦囊揣入懷中,不由想起昨晚葉天候那有些陰森的面孔和那有些陰森的話語,忽然覺出一股徹底的空虛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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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天來,便見芮王府開始張燈結綵的忙碌起來,進進出出的僕役見了卓南雁,眼裡都透著一股亮光,更有膽大的婆子小廝徑自咧著嘴管他叫「姑爺」。卓南雁素來旁若無人的性子,這時聽了他們一口一個「姑爺」「郡馬」的叫喚,心內倒有些不好意思。眼見天色還早,他心內卻驀地有些想念完顏婷來了:「這傻丫頭那日居然會忽然害羞起來,這時必是在怪我還沒去瞧她,不知又在如何生氣!」信步走入內宅,卻見迎面走來一個婀娜身影,正是完顏婷。

那張如畫的臉上這時滿是喜氣,更增明媚之色。撞見卓南雁閃亮的眼神,完顏婷盈盈笑道:「難得我的大英雄,過來看我一次!」卓南雁呵呵一笑:「兩日不見,我怎麼成了大英雄啦?」跟她並肩在後花園中緩步而行。完顏婷輕偎在他身上,幽幽道:「九州鞠會上,你不惜跟那昏君頂撞,更跟那刀霸拼命。為了我,你什麼都肯做,自然便是我的大英雄!」

卓南雁胸中也是一甜,笑道:「若不如此,你給完顏亮留在宮裡,我還得等到轉年正月十六的晚上,去皇宮偷你!」完顏婷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一張嘴甜得似吃了蜂蜜,就會胡說八道!」芳心喜悅,璨然一笑,美如嬌蓮初綻。

卓南雁見了她光豔照人的笑靨,心中微微一顫:「婷兒天真嫵媚,可惜偏偏她父親卻是我的仇敵!嘿,便不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又怎會娶一個女真郡主為妻?」這念頭在心中突地閃過,隨即又想,「為何漢人便不能娶女真郡主,難道漢人和女真人世世代代便這麼你死我活麼?」

完顏婷見他蹙眉不語,便伸出玉指掐住了他的耳朵,笑道:「渾小子,你又犯呆啦!」卓南雁呵呵一笑,反手捉住那隻春荑般的玉手。兩人正自嘻笑,忽聽前宅傳來一陣煩亂之聲。完顏婷見他側身回望,沒好氣地道:「管他們做什麼,咱們……」

話未說完,猛聽一聲長笑傳來:「江南雄獅堂弟子方殘歌奉師命拜會龍驤樓主!」笑聲響亮,自前院直透過來,滿府皆聞。卓南雁雙眉一揚,暗道:「方殘歌來了,難道羅堂主已到中都?」扯了下完顏婷的手,道:「來的是‘獅堂雪冷’羅雪亭的弟子,咱們前去看看!」完顏婷攬著他的手,笑道:「便聽大英雄的,去瞧瞧熱鬧!」

二人並肩走出後花園,遠遠瞧見幾個侍衛引著一個白衣公子走入王府大門,正是方殘歌。卓南雁眼見方殘歌昂首闊步,顧盼自若,心中也不禁佩服他的膽氣。龍驤樓雖和雄獅堂誓不兩立,但此時方殘歌依著江湖規矩前來拜訪,龍驤樓主完顏亨顧念身份,自然也是以禮相待。

卓南雁正自尋思是否上前跟他相見,卻見方殘歌才邁進二道門,便有餘孤天大步而來,拱手道:「這位公子留步,樓主吩咐,他老人家這時不願見客,請公子留下羅堂主的書信,去外堂用茶!」竟是奉命前來擋駕的。方殘歌仰天打個哈哈:「久聞龍驤樓主大名,在下千里迢迢來到中都,必欲一見。」

餘孤天還未答話,忽聽得一個陰側側的聲音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龍驤樓主豈是你這南蠻子想見便見的?」笑聲如針,直刺入方殘歌的耳中,卻是蕭別離緩步而出。卓南雁和完顏婷的婚約傳出,他身為虎視壇主,自然來王府給完顏亨道喜,此時見有江南武林人物拜訪,便也出來觀瞧。方殘歌惱他言語無禮,當下瞧也不瞧他,玄功默運,將那針刺般的古怪笑聲消散無形,對餘孤天淡然笑道:「方殘歌更有幾句師尊吩咐的話要親自告知樓主,煩請朋友再去通稟!」餘孤天凝住步子,乾巴巴地道:「依著龍驤樓的規矩,閣下要見樓主,須過得龍驤三關,區區便是第一關!」說著斜退幾步,翻掌道了聲「請」。蕭別離嘿嘿冷笑,斜斜退開幾步,冷眼旁觀。

方殘歌見他這麼挺身一立,登時便有一股凌人的氣勢散發出來,不由淡淡笑道:「龍驤樓內果然藏龍臥虎,閣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還沒請教尊姓大名!」餘孤天聽得他誇獎,白皙的臉上竟是微微一紅,又拱手道:「在下龍驤樓鷹揚壇壇主餘孤天,請方公子賜教!」方殘歌揚眉道:「竟是餘壇主,幸會幸會!」知他不會先行動手,一步踏上,左掌斜揮,曲曲折折地拍了過去,招式似攻非攻。餘孤天眼見他這一掌虛虛實實。有如天花紛墜,道聲「得罪」,驀地猱身欺進,一招「青鸞戲波」,駢指抓他咽喉,又快又狠,竟絲毫不管方殘歌發出的虛招。卓南雁見他一招之間,反客為主。不由暗自喝一聲彩:「這幾個月間,餘孤天的功夫又長進不少,只怕是得了完顏亨的親自點拔。」

「這韃子外表柔弱,出手恁地狠辣!」方殘歌心頭微凜,身子飄然轉開,不待招式使老,疾縮疾拍,瞬息之間,接連按出三掌,口中縱聲長歌:「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隨口吟誦之間,掌勢跌宕迴旋,錯落奔放。將餘孤天消瘦的身形緊緊罩住。卓南雁看得眼前一亮,暗道:「這是什麼掌法?」原來羅雪亭文武兼修,曾選名文佳辭一十三篇,各依其文辭之氣,創出一十三路各具風骨的拳法,名為「千古風流」,寓意奇文浩氣,風流千古。這套拳法矯天難測,繁複深奧,羅雪亭因材施教。只傳給了雅好詩書的方殘歌一人。當時在金陵試劍會上方殘歌一時大意,未及施展這門絕學,便敗在了林霜月手下,卓南雁自然沒有見過。

方殘歌此時吟誦的正是屈子《離騷》,出手招式隨著詩文氣勢,徒呈悲昂激盪之相。餘孤天見他長吟之間,大袖飛舞盤旋,狂呼走叫,不由大驚:「這人的招法竟與辭意暗合。拳勁奇妙,當真古怪!」打點精神,低嘯聲中,左掌成抓,右手化拳,正是明教獨門秘技「天魔萬劫掌」。相傳天魔為外界神魔,遇人修道將成,便作種種魔障,前來擾亂。此說本出於佛典,卻也被明教所承,後有明教高手創出這門詭異萬狀的辛毒掌法,一經施展,當真如同群魔亂舞,對手稍有不慎,便直墜萬劫不復之境。

片刻功夫,二人各逞奇能,連換了十餘招,但方殘歌的這門拳法正氣凜然,對餘孤天的邪門功夫,隱隱然已有鉗制之意。方殘歌越戰越勇,驀地曼聲長嘆:「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獨立,形影相弔!」語音悲惻,正是晉武帝時李密所作的《陳情表》,拳意隨之化為棉密陰柔。完顏婷在旁見了,不由皺眉道:「這人有病麼,怎地邊打邊哭?」卓南雁凝神瞧著方殘歌的拳法,緩緩搖頭道:「他念的是《陳情表》,古時候有個叫李密的人,自幼給祖母養大,皇帝讓他出來做官,他以要奉養祖母為由,作了這《陳情表》推辭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