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幽暗的燈光下,他的目光深邃得有些神秘,似乎洞悉了字宙間最精微的至理,「易學貴在精誠,你若不想跟我老頭子學易,便不必說了。」卓南雁終於將心一橫,笑道:「弟子卓南雁,拜見邵先生!家師也曾多次提及前輩,推崇無比,今生能得機緣追隨先生,實為三生之幸!」要知他此時臥底龍驤樓,師承來歷正是關乎性命的大事,此時他直承來歷,無疑對易絕邵穎達坦露了極大的信任。

「你來了,這便是緣,便是機,」邵穎達一張臉仍是乾巴巴的,淡淡道,「只不過咱們相聚的時日不多,呵呵,聚散隨緣,原也勉強不得。」卓南雁忍不住問:「先生曾說,不枉了等我十年,先生怎知我十年後會來?」

邵穎達悠悠道:「易道通天,天地鬼神,皆難逃數理。老夫蝸居鬧市,等的便是一個傳人。完顏亨忌憚我的易學,對我恩威並施,多年來數次遣人過來,都給老頭子罵跑,一來是老夫不想將聖人之道傳給金人,一來也是那些人根性不足,難堪大任。」說到這裡,驀地「哎喲」一聲大叫。

卓南雁一驚,忙問:「怎地了?」邵穎達拍著腿嘆道:「藥都涼了,須得再溫!」小心翼翼地將那碗藥重又焐到爐上。卓南雁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似是誤了什麼天大的事一般,忙道:「先生近來身子不恙麼?」邵穎達搖頭苦笑道:「什麼近來身子不恙,是幾十年來一直不恙!嘿嘿,這喘病煩人之極,若不是當日‘大醫王’蕭虎臣給我開了這一劑方子,老夫豈能苟延殘喘到今天!」

「醫王蕭虎臣?」卓南雁聽他說起風雲八修之中的大醫王,不由眼前一亮,問道,「先生知道他現居何處麼,能否告知?」邵穎達翻著眼睛瞅著他道:「你找他何事?」卓南雁道:「家師施屠龍素有頭痛惡疾,據說世上也只有此人能治好!「邵穎達喘了兩聲,才冷笑道:「蕭虎臣當年得罪了龍驤樓,更因他性喜清淨,最厭旁人煩他。當日老夫跟他賭咒發誓,絕不將他居處告訴一個活人,他才給老夫開了那劑方子。」

卓南雁嘆一口氣,他雖跟邵穎達相處尚短,卻早覺出此人倔犟之極,他既不願說,也就不便勉強。但想到適才他說的要傳給自己易學功夫,心內還是欣喜之極,便道:「晚輩學了您易學,便也能跟您一樣,什麼事都能算出來了麼?」

「這是世人對易學最大的誤解,」邵穎達的老眼忽張,他的面色本是蒼白中透著暗黃,但這時說起易學,一張瘦臉立時神采飛揚,「善易者不卜。子日,使吾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也!其實易學就是天道,世人卻將之看作卜巫算命的小道,實是有眼無珠。」卓南雁見他眼中精光流動,忽然想到了大雲島上飄然物外地茶隱徐滌塵,徐滌塵和這邵穎達一個武功全失,一個不習武功,卻都有一股洞悉世間至理的奇異氣質,忍不住道:「家師也曾多次說過易學通達天道的話,只是弟子還不能盡數領悟。」

邵穎達瞥他一眼,冷冷不答。卓南雁覺得這易絕邵穎達的脾氣忽喜忽怒,當真比師尊施屠龍還難琢磨,只得靜靜等待。沉了好久,邵穎達才嘆一口氣:「老夫適才得意忘言,你卻不明瞭這最上乘的無言之教!可惜可惜,蠢材蠢材!」忽地指著屋中簡潔的陳設,冷冷道,「這些傢什,都是老夫自己閒時打造的,你瞧可還看得過眼麼?」

卓南雁忽又被他罵作「蠢材」,心底哭笑不得:「原來你不搭理我,卻是對我傳授最高明的道理!」轉頭四顧,只見屋中的一張方桌,幾把竹椅,更有條案躺臥,均是以硬木製成。這些物什乍一看去,全都平平無奇,但卓南雁這回多了心眼,知道這怪人言行中全都暗帶玄機,仔細品味,陡然覺得一桌一椅,莫不線條流暢,連上面古樸細緻的花紋,都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自然之美。

在淡淡的燈光之下,他久久注目這些渾若天成的桌椅傢什,心中竟生出一股久違的喜悅歡暢,忍不住叫道:「天道就是自然,大至星辰運轉,小至桌椅陳設,莫不深蘊易理!」邵穎達冷冰冰的眼中才閃出一絲嘉許之意,道:「至這地步,老夫才能跟你言易!你可還要將身心沉潛下來,惟有精誠所至,才能探知易學精微……」

邵穎達話說得多了,又不禁微喘起來,起身揭開爐上的藥蓋子,將湯藥灌入碗中,仰頭將一碗熱騰騰濃濃藥汁盡數喝下。卓南雁聽得連連點頭,心旌搖曳之下,只覺這滿室苦澀的藥味都變得清諒起來,甚至洋溢位一股玄奇的味道。

這麼著,卓南雁便蝸在這茅屋之內,潛心跟邵穎達學習易學。西側那間茅屋便歸他居住。每日上午邵穎達親來傳他半日易學,下午指今他鑽研相應的易學經典。

易學深遠廣大,大致可分為象數、義理兩派,舉凡天文地理、醫道武功、兵法戰策乃至龜卜占筮,都與《周易》相關。卓南雁這次只能跟邵穎達匆匆短聚,自不能將各派學問盡數鑽研。照著邵穎達所說,當年他傳給棋仙施屠龍的,偏重戰陣機關一脈,這是由象數派之中的易圖學,應用於兵法戰陣和道家修煉的精要。邵穎達名之為易圖戰陣學。可惜那時施屠龍身有要事,來去匆匆,於這門學問未能盡得真傳。這時卓南雁來了,邵穎達便讓他接著參習這路易學。

卓南雁自是歡喜不勝,他知道邵穎達所傳的這易圖戰陣學,跟兵法和道家修煉關係緊密,自己苦思不解的《靈棋劍經》上的幾張圖譜更跟這路學問大有干係。他身上還帶著龍驤樓所贈的禮金,但邵穎達堅辭不受。這怪老頭子精於書法,雖不似鍾離軒那般能從書法中化出武功,卻也在京師中小有名氣。只是他脾氣古怪,每次賣得幾張書法。夠了幾日吃喝,便不再寫。而他書法落款,也從不直書邵穎達之名。這名動八方的易學大賢,卻在鬧市之中悠哉遊哉地過他的隱居日子。

跟邵穎達學易,其實也是件苦差事,不說他那間屋內藥氣濃郁刺鼻,最煩人的還是他闡幽發微講到了得意之時,卓南雁若是領會稍慢,便會引得他破口大罵「蠢材」,冷言冷語地挖苦好多時候。卓南雁心高氣傲,初時捱了罵,心下著惱,但隨即想到:「當年在大雲島讀書時,我遭的白眼,比這可厲害多了!邵先生不過是脾氣壞些。嘿嘿,就當是院子裡養了頭倔驢,不時發脾氣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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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邵穎達數日,卓南雁才知《周易》被尊為儒家五經之首、三玄之冠。委實是包羅永珍。囊括了諸家學問。他性本好學,又得了邵穎達這等明師,益發鑽研得如痴如醉。常常晝夜危坐,頭不就枕,當真到了廢寢忘食的境地。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易圖戰陣學日益透徹,卻不知日月穿梭,轉眼便是一月時光匆匆飛逝。除夕元旦已過,新桃換了舊符。

這段時日,密邀羅雪亭北上的書信早已送出,厲潑瘋也已安然南下,完顏亨的龍蛇變暫時卻還不會發動。他卓南雁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這裡等待雄獅堂主羅雪亭北上中都。獅堂雪冷邀戰滄海龍騰,那一戰該是何等驚天動地!苦心鑽究易學之餘,卓南雁自會想起林霜月,他時時在心底念叼,「小月兒,我說過讓你等我一年,但這一年之功,真能掀翻龍驤樓麼?」每念及此。心中便有些悵然若失。

這一天,邵穎達闡揚易圖妙理,正說得天花亂墜,揚揚自得之時。卓南雁忽聽院外傳來極輕極輕的腳步之聲,他霍然立起,轉頭道:「是誰?」院外那人答道:「南雁老弟,你果然在這裡!」卻是葉天候的聲音。

邵穎達聽得生人聲音,卻將眉一皺,揮手道:「老夫早知道,一跟龍驤樓的搭上,便是沒完沒了的麻煩!這等俗人,一進老夫房門,便是三日也掃不出去的俗臭!你有事便帶他到你那屋裡去。」卓南雁知道邵穎達脾氣古怪,只怕葉天候貿然而入,會惹惱了他,忙起身長揖謝罪,匆匆而出。

出得屋來,卻見葉天候正在幾串籬笆前進退彷徨。卓南雁知道他必有要事,急走過去,依著陣圖變化之理,將他引入西首那間茅屋。

二人相見,均自欣喜,卻見葉天候臉上微顯黑瘦,也不知這些日子他在忙碌什麼。兩人在屋內說了些別後閒話,葉天候忽地笑道:「老弟,那婷郡主對你可是情深意重得緊呀,你一入龍吟壇,失蹤了兩月,她可是一直坐臥不寧。你在這裡潛修易學月餘,她又是日日跟我大發脾氣!」

卓南雁的心忽然被什麼扯了一下,口中卻呵呵低笑著胡亂支吾:「小弟這是公而忘私、不計私情、不以私愛而害公義……」當日他身入龍吟壇,自覺這是個疏遠完顏婷的大好辦法,只道自已多日不理會她,這刁蠻郡主的滿腔情愫自會慢慢消卻。這時驀地聽了葉天候的話,他雖是仍舊嘴硬,心底卻想,「這傻丫頭當真對我如此牽腸掛肚麼!那日讓餘孤天甘冒大險來龍吟壇尋我,莫不是有何要事?」

「這就錯了!」葉天候卻搖頭笑道,「這丫頭越是對老弟青眼有加,完顏亨便對老弟越是看重。以你的資歷,短短幾日竟得身入龍吟壇,其實便與這婷郡主大有干係。嘿嘿,照我說,老弟這‘美男計’大可施展下去,直到探明龍蛇變,扳倒完顏亨!那時將這女真婆娘一腳踢開,也就是了。」

卓南雁素來自認是個對什麼都滿不在乎之人,但聽他說自己施展「美男計」,卻不由臉上一紅,冷笑道:「老兄這主意,是不是太過……陰損?」葉天候笑道:「美女妻妾,不過是穿來脫去的衣服,大丈夫做事,豈能如此婆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