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月那雙星波瑩澈的憂鬱美眸卻一下子映入了他的眼內。「你……你終於醒了,可嚇著我了!」卓南雁聽她聲音關切,不由心內感激,道:「這是我的老病了,一睡就好!」四顧張望,卻見自己是躺在藏劍閣的屋中,餘孤天也靜靜地守在榻前。他一骨碌爬起來,道:「棋還沒下完,我這就去找你爹再下!」
林霜月聽他還要再下第二盤,不由黛眉微顰,道:「你這身子,還是先歇歇!」卓南雁卻心知那一盤棋贏得實在僥倖,若不乘著林逸虹心氣浮躁一鼓作氣地再贏他一盤,便難有勝機。他這時心中煩躁,實在懶得多說,只是執意要去。
餘孤天卻一把拽住他,作了個吃飯的手勢。卓南雁覺得他手上的力量好大,望著餘孤天那焦急的目光,心中一暖:「這天小弟不能言語,其實倒一直對我挺好!」當下也是無語地在他肩頭一拍,就坐下來吃飯。
卓南雁以三番棋挑戰林逸虹,並贏了第一盤,這訊息就似長了腿,一上午功夫早傳遍了大雲島的五島七嶼。島中男女教眾,會棋的不會棋的,都要來瞧個熱鬧,書堂外早早地圍了大批人群。除了被禁錮在白虹島上的曲流觴,便是淨風四子之中的彭九翁和慕容兄弟,也親自前來到堂內觀戰。
步入書堂,卓南雁眼見堂內觀棋的人較之昨晚更多,不由微微皺眉。他默默坐在了枰前,才向著對面的林逸虹微微點頭,卻拈起黑子,道了聲:「請」。原來昨晚他那盤執白先行,這一盤說什麼也要請林逸虹先行。
林逸虹也不謙讓,冷著臉拾起白子,霍地掛在了黑角星下。卓南雁這一回卻不再依仗怪著騰挪,而是施出金井欄式,緊緊靠壓那下掛來的白子。這金井欄是個千錘百煉的定式,向以複雜多變著稱。他也知自己身有熱病,不能久戰,只盼著乘勝追擊,速戰速決。片刻之間棋盤上干戈四起,殺氣逼人。
堂內觀戰眾人眼見兩人上來就鋒芒畢露,全不由來了興致。林逸虹在大雲島上素以善奕出名,便是明著跟他不和的淨風四子對他的棋藝也是心服口服。這時眼見卓南雁一個乾瘦少年居然跟他以攻對攻,眾人覺著新鮮之餘,更感緊張有趣,大半人倒是盼著卓南雁能一鼓作氣贏了不可一世的林逸虹。
淨風四子中的慕容智拈髯不語,慕容行看不懂棋,卻是比誰都急,總是扭頭問彭九翁:「怎樣了,奶奶的,這小子這一著下得如何?」彭九翁好奕而技低,棋藝也不怎麼高明,卻決不說自己不懂,每次都是含含糊糊地道:「不錯不錯,你沒瞧見林老二一直急得哭喪著臉麼?」
這一盤再戰,卓南雁忽然發覺更加棘手了。這麼強硬的對決正是落入了林逸虹的路數之中,他的飄逸靈動的棋風無從施展,不知不覺之間,林逸虹的白棋已在幾處邊角的纏繞拼爭中佔得上風。最要命的卻是卓南雁舊病未愈,這時勞神久了,渾身又冒出了騰騰熱汗,腹內一股熱氣四處亂撞。
無奈之下,卓南雁孤注一擲地放出勝負手,強攻中腹白大龍,放手力搏。林逸虹冷笑連連,暗想你自己的棋都沒活透,竟先攻起我來,當即針鋒相對,狠狠反擊,行棋鋒芒畢露。
又下了十幾子,卓南雁忽覺眼前的棋盤都朦朧地旋轉起來。他強自凝定心神,捻住一枚黑子苦思了足足半個時辰,就是不落子。慕容行見他如同老僧入定,急得抓耳撓腮,問彭九翁道:「怎地了,這小子被人點了穴道了麼?」彭九翁也是不明所以,兀自嘴硬道:「下棋不是動武,出手越慢越見成效,我老人家當初長考他幾天幾夜也是常事。你瞧卓南雁這一子落下,必能讓林老二乖乖推枰認輸。」
話音未落,卓南雁卻黑子緩緩丟下,抬起汗水淋漓的一張臉,道:「我輸了!」一語出口,心中憤急、憂愁和後怕伴著一股急促的熱氣猛然湧上來。他身子一軟,竟又昏倒在了桌前。
卓南雁被人抬回藏劍閣,一覺昏睡到了晚炊時分,才被餘孤天搖醒。他惱恨自己無能,飯也懶得吃,獨自一人出了屋子。
外面紅陽欲墜,一輪殘日正緩緩西沉,遠遠望去,浩淼無際的洞庭湖上無數水鳥翩翩起舞。這時春日漸長,暖風和煦,大雲島上柳綻鵝黃,翠竹油綠,正是萬物欣欣向榮之時。他卻是滿腹心事,一個人在夕陽之中拖著長長的影子,踽踽獨行。
信步走到一根枯樹跟前,見那半邊乾死的樹身上這時竟也重又發出了新芽,卓南雁心中卻是一陣難過:「春日重回,枯木也能發芽!可是我……我這一輩子終究只是個廢物了麼?」心中一苦,立時渾身發熱,不由扶住了那截枯樹渾身發抖。
「卓南雁——」這時遙遙地傳來一聲嬌呼,竟是林霜月正向這裡飛步奔來,邊跑邊叫,「你不在屋內歇息,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卓南雁抬頭瞧見林霜月白玉般的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知她必是滿處苦尋自己,不由長長嘆了口氣:「月牙兒,我是個廢物!我……腹熱腦脹,根本無法下棋!這第三盤,咱們輸定了。」
「其實你何必跟爹爹嘔氣?」林霜月眼中星淚欲流,幽幽嘆道,「你這人呀,有時候心寬得象能跑馬行船,打你罵你都不惱。有時候那心又比頭髮絲還窄,一句話不知惹了你什麼地方,說什麼也要跟人家幹到底。」卓南雁一愣,隨即道:「你忘了麼,我每次發怒,都是為了你爹罵你罰你!」
林霜月嬌軀一顫,在夕陽中抬起頭來,明豔絕倫的玉面上閃著一層似怨似愁之色,低聲道:「娘不要我了,連爹爹都厭惡我,不拿我當人看待。我……我值得你這樣麼?」
卓南雁見她明眸欲掩,淚光瑩瑩,心中立時湧起萬千憐惜之情,挺胸叫道:「自然值得!莫說是你爹,就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這般待你,我也會去跟他頂撞,跟他拼命!」
林霜月眼見這個往日嘻笑怒罵的清瘦少年這情真意切的言語,不由愣住了,跟著又想起他幾次為了自己頂撞爹爹,跟自己一起挨雨淋、遭風吹,霎時心中柔情百轉,勉力咬住櫻唇,才沒使熱淚垂下。
「月牙兒,我只求你變回來!」卓南雁卻越說神色越是激越,「變回那個靈秀活潑的月牙兒,不要這樣整天憂心忡忡,整天失魂落魄!月牙兒,我……我為你做什麼都值得!」林霜月聽了這話,只覺心底熱流奔湧,再也忍耐不住,嚶嚀一聲,忽然縱身投入卓南雁懷中,低聲啜泣。
卓南雁只覺懷中一軟,鼻端傳來一陣似蘭似麝的幽香,一時間心神盪漾,只覺全身飄乎乎地如在夢中,雙手雙腳全不知放在何處,口中只道:「我,我……」迷迷糊糊地說得什麼,自己全然不知。二人年紀尚小,本來不太知曉男女之情,但這時相惜相憐,不免真情流露。
林霜月哭了一陣,心神稍定,才覺不好意思,急忙抽身出來,紅著臉道:「我才知道,原來除了娘,這世上還有人待我好!好,我就答應你了!」卓南雁見她白玉般的臉上新淚未乾,星眸蘊彩,似喜似愁,在玫瑰紫般的晚照夕霞中瞧來,更覺楚楚可憐。他深深注視眼前這張嫵媚動人的臉孔,登時痴了。
「人家跟你說話,」林霜月給他瞧得滿面嬌嗔,道,「你卻發什麼呆?」卓南雁噢了一聲,連道:「沒有,我、我只是歡喜!」林霜月心中欣喜,口中卻道:「那你說,我適才說了什麼?」
卓南雁搔首道:「你說……世上我待你最好,對了,你說答應我了——你要答應我什麼?」暖融融的黃昏風中夾著陣陣香氣,也不知是島上花香,還是林霜月身上的幽香,卓南雁已是如痴如醉。
「誰說這世上是你待我最好了?」林霜月瞧著他那痴痴呆呆的樣子,倒覺十分可愛,隱含憂色的臉上這時終於破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道,「我要答應你的是,今後再不那樣活死人樣的終日落魄傷神了。」卓南雁連連點頭:「是,那就好!我就是要你好好活著!」林霜月心中感激,嘆道:「就是因我往日自以為聰明伶俐,乍然遇上挫折,才一發地消沉落魄了。」卓南雁苦笑道:「我這麼半死不活,還要努力讀書下棋,你又聰明又伶俐,更要振奮起來!」
林霜月聽出了他話中的自怨自艾之意,忙安慰道:「其實你的聰明勝我百倍,只是眼前有這個病……」說到這裡,才忽然想起了他和爹爹的棋戰,聲音立時顫了起來,「只是眼前這一關咱們怎麼過去?」想到父親手段狠辣,贏了卓南雁之後,不知該用什麼法子處置自己兩個,不由花容失色。卓南雁心中也是一沉,卻攥了攥拳,道:「明日拼命去下,是輸是贏,由他去吧!」
「咱們一起逃吧!」林霜月忽然雙目一亮,抓住他的手道,「逃出大雲島,找個爹爹尋不到、又沒人欺負咱們的地方去!」卓南雁也是滿面歡喜,雙眉一揚,正要說好,驀地心思一轉,搖了搖頭,黯然道:「不成!咱們年紀太小,我又一身病,逃不出幾步,便會給你爹抓回來,那時更會給島上朋友恥笑!」
林霜月想想也是,秀眉顰蹙地愣了半刻,忽然蓮足一頓,道:「我倒有個法子,或能先治好了你的傷病!」卓南雁雙目大亮,急問:「快說!」
林霜月緊咬櫻唇,搖頭道:「這法子未必管用,而且一旦洩漏,必受爹爹的重罰!但事已至此,左右都是挨他的罰,也只得一試了!」她說著望了望天邊那抹細若遊絲的紅霞,道:「你先回去用飯。我也要回去給爹爹練靜功,過上一個時辰,我再偷偷溜出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