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廟院子不小,正殿上供著一尊神像,依稀是個面目清秀的青年將軍。廟裡似是沒有常駐僧道,七八個村民圍在殿前,一個面色黝黑的六旬老者彈著一面小羯鼓正說著書。想是農閒時節,這小廟擋風遮寒,便引了一批村民來此聽書。一股子生炭溼柴燒出的煙氣伴著陣陣暖意,在昏暗的殿內四處亂竄著。
卓南雁凝神四顧,卻見遠處明柱下還倚坐著個面目削瘦、衣衫破舊的中年漢子,身旁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瞧神情似是一對父女,因隱在暗處,瞧不清長相,只依稀瞧見那漢子手中抱著一對牙板和胡琴,顯是流落江湖唱曲的父女倆。
廟裡的眾人全聚精會神地聽那老者說書,也沒人注意這兩個少年悄沒聲息地湊了過來。
只見那老者敲著羯鼓,搖著梨花板唱道:「滴溜溜號帶齊飄,威凜凜掛甲披袍,撲咚咚鼓擂春雷,雄糾糾人披繡襖。百戰百勝岳家軍,長驅河洛馬咆哮。」
宋時百姓好聽藝人講抗金英雄的俠義故事,時人稱為「鐵騎兒」。這老者說的正是當初岳家軍北伐之事。卓南雁自幼生長於深山,一聽之下便覺得新鮮無比,開始心內還惦記著厲潑瘋,但終究是少年心性,漸漸地心思便全在那鐵騎兒上了。
那先生才唱了幾句,那廟門忽又支的一聲開了,兩個皂衣漢子晃著身子蹩了進來,瞧打扮全是宋朝的官府捕快。
當先那人瘦臉凸顴骨,頜下翹著一叢山羊鬍子,進來後目光四處亂掃,道:「兀那說書的,你們瞧見了個身子高大的老乞丐來過麼?」說書老漢和幾個村民連連搖頭。
山羊鬍子罵了一聲,叫道:「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老不死乞丐,居然去招惹格天社!這凍死猴的臘月天,還累得咱爺們頂風冒雪的四處尋他。」他身後那隨從道:「管他呢,格天社的大爺下了令要咱尋他,咱出來胡亂應應景也就是了。一個老乞丐能逃得了格天社的天羅地網去麼?這大冷的天,凍也凍死他了。」二人說著撥開人群,坐在了火前,山羊鬍子向老漢喝道:「接著說,接著說,揀一段熱鬧的說來聽聽。說好了,爺有賞!」
那老漢應了一聲,停鼓不敲,張口說道:「老朽今日既來到這楊將軍廟,便說一說當年楊將軍的鐵血丹心。話說楊再興楊將軍隨著大軍北伐,在嶽元帥帳前討了個正印先鋒官,率了三百條好漢逢山搭路,遇水架橋,一路長驅直入,不想卻在臨潁外的小商橋前正撞上金國四太子兀朮手下三大王帶領的數萬大軍。那四太子手下三大王是哪幾個?正是龍虎大王、蓋天大王、昭武大王,各帶一萬大軍,氣洶洶好不威武,怒衝衝如狼似虎!」
在岳飛屈死風波亭之後,岳家軍之事被官府嚴禁議論傳播,但民間百姓、尤其是金宋邊界上久受金人欺凌的窮苦百姓卻仍是喜聞岳家軍故事。山羊鬍子卻算個官差,聽那老者說這岳家軍楊再興的故事,不由皺了皺眉。
只聽那老者又道:「有道是兩軍相遇勇者勝,眼見著敵眾我寡,楊將軍卻毫無懼色,吼一聲驚天動地,催動坐騎千里青霜駒,揮動神飛亮銀槍,直撞入敵陣。這一番大戰直殺得天昏地暗,那時天降大雨,雙方將士流下的血水全落入了溪澗之中。正是——」說著拖個長腔,將小鼓一敲,亢聲唱道,「漫漫殺氣飛,滾滾征塵罩,百戰袍甲紅,四野陣雲高。」聲音悽鬱蒼涼,如帶金戈鐵馬之聲。
圍坐著的村民全聽得津津有味,卓南雁更忍不住高聲叫好,只有餘孤天聽得南朝俠義之事,心中不是個滋味。
那老者唱了幾句,臉色便一片沉暗,嘆道:「那天上大雨拼命的下,地上兩軍拼命的殺,這三百條岳家軍好漢如同三百條猛虎,跟著楊將軍在數萬敵騎之中橫衝直撞,斬殺金兵兩千名,直殺了那萬夫長、千夫長、百夫長無數,最終三百豪傑盡數不屈戰死。那橋下的溪水已給血水染得赤紅一片,成了一條血澗赤溪。那楊將軍在敵陣之中殺得幾進幾齣,全身浴血如同紅人一般,兀自毫無退意。
「到得後來,他單槍匹馬守在小商橋上,以一人之力,竟殺得數萬金兵過橋不得。金兵無奈,只得放亂箭射死了他。饒是如此,楊將軍死後半個時辰,金兵硬是不敢近前。後來嶽大帥揮兵到此,尋到了楊將軍的屍身,火化之後,竟得了箭鏃兩升。正是,驟雨雄兵數重圍,將軍百戰碎鐵衣。青史圖書載丹心,橫戈氣寒虎羆威。」這老者說得眉目聳動,聲色並茂,聽得眾人盡皆動容。
驀地小鼓咚然一響,一段「鐵騎兒」已然說罷。卓南雁抬頭看時,卻見院中昏溟蒼茫,暮雪正緊,這一段書竟使眾人聞之如醉,神馳萬里。
那老者拱手道:「諸位爺,這楊再興楊將軍如此忠義,後來京西一帶廟宇,多有他的牌位!」就有村民連連點頭,應和道:「是,俺們這楊將軍廟都道是供的是楊六郎,想必也是這位楊將軍。」幾個人就將銅板丟到老者的銅盤裡。
「狗屁岳家軍,狗屁楊將軍!」那山羊鬍子官差卻一把火竄到了腦頂上,跳起來尖聲罵道,「當著我丁長富丁大爺的面還敢胡言亂語,楊再興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