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卻聽季巒又道:「這完顏亨非但武功絕高,才智機略也是冠絕一時,他一手建立的龍驤樓專給金廷刺探大宋、西夏、吐蕃各國機密,聽說樓內的龍驤武士不足百人,但個個都是江湖上的一等高手,又經完顏亨的獨門密法苦訓之後,各自精於易容、追蹤、謀刺之道,實是可畏可怖……」說到後來,聲音竟也抖了起來,「龍驤樓本來遠在上京,一年前不知為何,給當時的金國權臣、現今篡權登基的完顏亮遠遠的調到了南陽來,就守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南雁越聽越驚,心下隱隱覺得一陣子憂急,頭上又冒出騰騰的熱汗,道:「他們派人將令旗插在這裡,是要對咱們下手麼?」季巒臉上的胖肉一抖,緩緩點頭道:「龍驤樓時常派人剿殺抗金同道幫派,他們每次出手,常提前一日將這龍虎旗插在敵家門上,許是為了立威,也許是為了故作姿態,以示鳴而後戰!江湖傳言‘龍虎旗現,雞犬難見’,說得便是他們插旗之後,對手若是不降,他們便動手狠辣,毫不留情!」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愈發僵冷陰暗,眼瞅著那龍虎旗默然無語。易懷秋也長眉緊鎖,想著心事,屋內霎時靜得駭人。一片揪心的冷寂中,南雁倒覺得心下起了一陣火,揚眉叫道:「他們欺上門來,咱們就束手待斃了麼?」季巒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今日跟你說了這許多,你易大伯必是已經有了安排!」

易懷秋緩緩點頭,閃爍的眼神如同初春摻了破碎薄冰的水面:「今日龍驤樓尋上門來,單憑咱風雷堡,斷難相抗。為今之計,便是先逃出去些人去,跑出一個是一個。我易懷秋沒有家室,季二伯的孩子早已送到了江南,眼下風雷堡的孩子就你一人了。雁兒,咱爺們的緣分也到了……」

說到這裡,南雁已經明白過來,急叫道:「易伯伯,我死活不走,南雁是風雷堡長大的男子漢,絕不做縮頭烏龜!」話一齣口,驀然想起這自幼長大的世外桃源般的風雷堡要遭受不測之禍,登覺心內如沸,竟想衝出去死力廝殺一番。

易懷秋哼了一聲,冷冷道:「你南雁留在這裡,跟著風雷堡幾個老傢伙一起給人家燒成了灰,便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麼?」南雁渾身一震,登時啞口無言,豆大的汗珠卻從額頭上不停地沁了出來。季巒嘿了一聲,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輕聲道:「不單是你,天一黑,堡主便會讓不會武功的僕役四散逃生。龍虎旗這一插,一場廝殺血戰是免不了的,風雷堡內會武功的,不是當初嶽帥帳下的踏白使(按:宋朝軍隊中專管刺探情報的高階細作稱為‘踏白使’),就是曾經縱橫兩河的義軍,自不會屈服他金國龍驤樓的淫威!」

南雁聽他說得毅然決然,已是動了玉石俱焚之念,心下登時陣陣酸楚,直覺體內熱血給一股暖流帶著四處急湧,忍不住大聲叫道:「我不走!說什麼我也要留下!」厲潑瘋這時卻忽地扭頭向他喝道:「你定然要走!他們只怕就是衝你來的!」這一喝聲音好大,將屋內的三個人震得全是一驚。南雁一愣,怔怔地道:「他們為何是衝我來的?」

「老厲,」易懷秋口唇發抖,似在央求,「你何苦說出!」厲潑瘋卻驀地重重地一頓足,道:「你們又何苦瞞他,難道當真要瞞他一輩子麼?」猛然扯開了自己胸前衣襟,叫道,「瞧瞧這個!」南雁瞧見他胸前赫然一朵五瓣火焰的紋身,不禁心下大震,解開自己衣服,露出自己心口上一團七瓣火焰的紋身,叫道:「厲叔叔,這火焰我也有的!這……這是為什麼?」

「只因你是明教子弟!」厲潑瘋的吼聲有若炸雷,一聲聲地在南雁心內炸響,「只因你父親便是明教月尊教主、四海歸心盟的盟主卓藏鋒!」南雁大張雙目,扭頭向易懷秋瞧去,卻見易懷秋也是身子微顫,緩緩點頭。霎時間南雁如遭電擊,暗道:「原來我爹便是卓藏鋒,原來我叫卓南雁……我長到一十四歲,卻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厲潑瘋雙手板著他肩頭,喝道:「這火焰便是咱明教印記!五瓣為豪,六瓣為英,七瓣為雄。」他越說聲音越大,裂著衣襟,拍著胸膛吼道,「你爹是大英雄,從未想過自己的兒子只會過一輩子舒坦日子。他雖要帶你先去北國暫避,卻於路上親手在你身上紋出了咱明教頂尖人物才配的七瓣徽記,還給你起了‘卓南雁’這個名字。大雁南飛,終有一日,你這大雁要獨自飛回大宋去的!」

卓南雁自幼就見了這火焰紋身,問了易懷秋幾人多次,他們只是不說。這時聽了厲潑瘋的話,他胸中熱流翻湧,顫抖的聲音中帶著哽咽:「卓南雁,卓南雁,原來爹爹早就盼著我北雁南飛,歸還故國!他還要我做一個大英雄!」

易懷秋雜了淚的目光中夾滿了關切和歉疚:「不要怪易伯伯,瞞了你十四年,你這身世……我本打算瞞你一輩子的。你性子剛烈,知道了父母大仇之後必然奮不顧身地前去復仇,沒的裡送了性命!」

卓南雁眼中熱淚奔湧,渾身突突顫抖,哭道:「易伯伯,我、我不怪您。我只是想知道我娘、我爹……。他們還活著麼?」易懷秋黯然搖頭,道:「卓大俠性情剛毅,若還活著,必會趕到風雷堡來看你……令堂趙芳儀趙女俠是親自送你來風雷堡的。那時你才兩歲,身染重疾,趙女俠也在劇鬥之後負了內傷。她眼見百般救治你不成,終究心力交瘁而亡……」

聽到這裡,卓南雁只覺胸口酸楚,嗚地一聲痛哭出聲。雖然易懷秋等人待他甚好,但卓南雁還是常常幻想自己的父母有朝一日會忽然出現在眼前,夢裡的父母只是個朦朦朧朧的影子,卻能帶給他無比的溫暖。今日驟然得知了自己的父母訊息,卻是冰冷無比的死訊,霎時他的心一陣空蕩蕩地難受:「原來我卓南雁當真是天地間一個沒爹沒孃的孤兒!」

易懷秋等人聽他痛哭,心內都是萬分難受。卓南雁只哭得兩聲,又霍地昂起頭來,攥拳問道:「易伯伯,我爹、我娘是給誰害死的,就是秦檜那老狗麼?」易懷秋的眼神熠然一閃,卻緩緩搖頭:「這事說來話長,令堂臨終遺言,命我不得使你執有報仇之念。許多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好!」

「為什麼?」卓南雁覺著一陣陣的憋悶委屈,忍不住叫起來,「我偏偏要知道是誰害死的我爹爹媽媽!」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他本來忿忿地睜著眼不讓淚水垂下來,這一拼力叫喊,登時又有兩行熱淚刷地滑落。易懷秋的霜眉陡地豎起,叫道:「不成,就是不成!這風雷堡難道是聽你的麼?」這一聲色俱厲,立時又劇咳起來。季巒嘆息一聲,將卓南雁的身子攬入懷中,揮袖給他抹去淚水,道:「南雁,這是什麼時候了,大敵當前,咱可不要惹伯伯生氣,待退了強敵……」說著聲音一餒,便說不下去了。卓南雁心中一凜,果然住口不言。

「單憑風雷堡之力,萬萬不能與龍驤樓硬抗,」片刻之間,易懷秋已經回覆了凝定,略一沉思,又道,「潑風,你就在此守著,天一擦黑就帶南雁走!將餘孤天也帶上。這孩子必非常人,若當真是忠義之後,咱不能讓他落入龍驤樓手中。若是他與龍驤樓有絲毫瓜葛,便一掌斃了!」他說一聲,厲潑瘋便應一聲。卓南雁聽得最後一句,心卻一抖,又忍不住瞪起眼睛插話道:「我瞧這餘兄弟……倒不似壞人!」

易懷秋眼見厲潑瘋眉毛聳動,一副躍躍欲試之狀,又叮囑道:「不管風雷堡出了何事,你們都萬萬不可回頭,急速南下,去江南雄獅堂投奔羅堂主!我寫給羅堂主的書信便在那包裹之中。」又轉頭望向卓南雁,微笑道,「你的東西,易伯伯已給你收拾好了,你瞧瞧還缺什麼?」說著遞過來兩個包裹。

卓南雁瞧見包裹外插著一把精巧的短劍,知道這必是易懷秋留給自己防身用的,將手伸進包裹撥弄了一下,瞧見卻是兩套剛做好的棉袍,想是預備給自己過年穿的。驀覺手上一硬,卻是摸到了兩個圓圓的盒子,細瞧時,竟是一副圍棋盒子。

易懷秋緩緩笑道:「這圍棋的棋子挺考究,易伯伯前幾日才給你弄來,在你身邊留個念相吧!過不了這一晚,咱爺倆的緣分也就了了……」卓南雁抬頭正望見那一張無比熟悉無比慈祥的臉孔,心中一陣酸楚,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聲「易伯伯」,便想扎到他懷中痛哭。

「伯伯最厭啼哭流淚的小兒女之狀,」易懷秋卻伸出乾枯的手掌硬生生地止住了他,「嘿,有生必有死,有緣必有散,又何必憂懼悲傷?」他低緩的聲音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靜力量,使卓南雁心頭一靜,硬硬地頓住了嗚咽,但淚水仍是撲簌簌地淌了下來。

易懷秋揚起了兩道白眉,問季巒道:「都準備好了麼?」季巒昂首道:「是,玄機谷的埋伏已然開啟。宋鐵槍、李長塔和魯金剛三人在他們佈下了多重埋伏,宋鐵槍還用召獸之術引來了伏牛山上的狼群!大花、小花兩隻猛虎稍後也會趕到,眼下的風雷堡固若金湯!」跟著一聲招呼,守在門外的宋鐵槍、李長塔和魯金剛全都全都進來躬身聽令。

卓南雁知道這三條漢子都是風雷堡內的悍將,和這兩位堡主素來齊稱「兩龍三彪」,這三人齊出,還用上了召獸之術,顯是已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候了。一念未畢,卻聞遠處狼嚎之聲此起彼伏,那嚎聲越來越是響亮,也不知暮色之中有多少隻野狼正在向堡外聚來。

易懷秋的神色卻愈發凝重,寒霜已經爬滿了額頭,頰邊的肌肉在抖顫的燭光中一跳一跳的,沉了沉,才向宋鐵槍道:「將那杆忠義旗給我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