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樂章I

夏夢狂詩曲 君子以澤 第2頁,共2頁

這種時刻,裴詩情緒極度敏感,表現得意外天真,夏承司甚至沒時間阻止她說話。醫生又看了一眼夏承司,指了指他:「這位先生是個混血,這一點你們都知道的對嗎?」

「混血?」她轉頭觀察了夏承司一陣子,「他長得是有些像外國人,但不是混血。你看,他的頭髮眼睛都是黑色。」

「看一個人是不是混血,不能光看頭髮和眼睛顏色。而且,混血在哪裡長大,就會越來越像哪裡人。所以,如果他在國內長大,異域特徵也會變少。但是,人種很多東西是不會變的。打個比方說,除去鼻樑,東方人臉部最突出的通常是顴骨,西方人臉部最突出的是眉骨。你看看他,是不是眉骨很突出?」見裴詩點頭,醫生繼續說道,「你看他的顴骨到下巴這裡,幾乎是平滑的一條直線,就跟刀削出來的一樣……這位先生,你青春期的時候臉上有雀斑麼?」

夏承司愣了愣:「有長過。」

「夏天的時候曬多了,皮膚會變紅,之後脫皮,卻沒有別人那麼黑。即便曬黑了,也比別人白得快,對麼?」

「對。」

「所以啊,你不僅是混血,而且父母有一個人可能還是日耳曼或撒克遜人種。」醫生指了指夏承司,「建議你們再讓他去做一次鑑定看看。」

徹底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裴詩和夏承司按照醫生說的話去做,讓夏承司和母親做了一次親子鑑定,結果竟顯示此二人並非親屬關係。他們最先還以為是報告出現錯誤,但醫生告知,早在十年前,就有首例非親屬非血緣關係的活體肝移植成功案例。所以,夏承司移植肝臟給裴詩,完全可能是因為巧合,他們確實不是兄妹,夏承司也確實有一半白人血統。

至此,兩個人還未能享受到一刻鐘的喜悅,就已經陷入了又一個謎團:夏承司不是郭怡的親兒子,竟沒有一個人告訴他這件事。最初,他們都以為夏承司是領養來的孩子。這樣一來,也可以解釋清楚夏明誠對夏承司惡劣態度的緣由。然而,夏承司回去找到夏明誠的頭髮,再次做了一次鑑定,報告顯示他們確實是父子關係。

這件事牽扯到了上一代的感情生活,裴詩原本不希望夏承司再多做追究,只要他們是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就好。但夏承司不肯就此罷休。週日的上午,他回到父母家裡,直接坐在他們面前說道:「我的生母是誰?」

夏明誠原在翻報紙的頁面,聽見他這麼說,手腕停了兩三秒,才緩緩完成了這個動作。郭怡先是一呆,然後笑得一臉尷尬:「兒子,你在說什麼呢。」

「jane。」相比較郭怡,夏明誠的反應卻自然得有些可怕,他甚至沒有把視線從報紙中移出來,就淡淡回答道,「janehiddleston。這是你生母的名字。」

郭怡睜大雙眼,飛速轉頭看著自己的丈夫。隨著時間推移,之前掛在她臉上的僵硬笑容漸漸消失,被眼中的憤懣取而代之。但她依然保持著良好的修養,沒有皺眉,也沒有扁嘴,只是面無表情的轉過頭去,看著無人的地方,似乎已經不打算再做出任何掙扎。對夏承司而言,不管夏明誠是否他的親生父親,與其做出毫無結果的對抗,也是一種寸積銖累的慣性。他並沒有讓父母看出自己的半點驚訝,只是像在談生意一樣說道:「英國人?」

「對。」夏明誠放下報紙,摘下眼鏡,用一塊上好的絲絨布擦了擦鏡片,「如果你不問,我也不會說。但既然你問了,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前兩天我才收到她家人的郵件,她已經得癌症去世了。現在他們在她老家牛津將她下葬,你可以飛回去看看她。」

「所以,一個曾經為你生過孩子的女人死去,你連她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夏承司問得很平靜,讓人聽不出他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阿司,jane只是生下了你,把你養大的人,依然是你母親。」夏明誠指了指郭怡,「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知道你是jane的孩子,卻待你比她親生兒子還好。所以……」

夏承司卻打斷了他:「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夏承司,你最好弄清楚,在這個家裡,誰是老子,誰是兒子。」夏明誠忽然暴怒起來,「你再用那種語氣和我說話,從明天開始就去喝西北風!」

「盛夏沒了我,誰喝西北風還不知道。這是你我都知道的狀況,何必再打腫臉充胖子。」

夏明誠的臉剎那間變得像紙一樣白。這還是多年來夏承司第一次這樣頂撞他。有一口氣提上來,好像就再也下不去,他捂著胸口,指向門口:「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阿司,你真是瘋了!」郭怡趕緊跑過去扶住丈夫,焦急地說道,「你爸爸他本來血壓就壓不下去,你還要氣他。明誠……你還好嗎?」

夏明誠卻完全不吃這套,猛地剝開她的手,火氣反而更大了:「你也不用這樣假惺惺地對我。你當初嫁給我,也是別有目的。」

父母之間這類的爭執不是第一次發生。夏承司沒有興趣再聽下去,起身大步走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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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hiddleston女士葬禮的舉辦在一場冷雨後。她有一個很龐大的家族,到場的賓客有百餘人,他們擠滿了整個教堂,聽神父用平靜而神聖的語氣唸完了所有的頌詞。夏承司帶著裴詩靜坐在第一排座位的角落,以兩個幾近陌生人的身份,參加完了所有儀式。當裝滿鮮花的棺材被抬進教堂,裴詩看見了死者的模樣:她閉著眼睛,胸前放著一束百合花。她吃驚地發現,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見jane的面容——上一次她們見面,jane還活著。

原來,jane就是當初她在倫敦住院時,因患上癌症被轉到其它病房的女律師。現在再仔細回想jane告訴自己的故事,整件事似乎就對的上號了:夏明誠結婚後,jane趁他喝醉取走他的□□,以人工授精的方式懷孕,生下夏承司。在發現事實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酒後亂性,所以打算和郭怡離婚,分居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夏明誠風流倜儻慣了,因為要對別的女人負責而離婚,實在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風。

裴詩並沒有立即將這些疑慮告訴夏承司。他才知道自己母親不是親生的,又發現親生母親剛剛離世,一定沒有什麼心思再去聽背後的故事。她只是靜靜陪他完成教堂儀式,認了近三十年才發現關係的親戚,包括夏承司美麗猶如金髮芭比的妹妹eva,但很顯然的,不管是在jane的家族,還是hiddleston先生的家族,突然出現的夏承司立場都有些尷尬。但他和以往一樣,處理事情不卑不亢,與裴詩等待一大波人把棺材搬上車,運到墓地,然後也跟隨而去。

典型的英國雨洗滌了空氣,鳥雀都從巢裡出來撲翅散心,羽毛震落在建滿墓碑的綠色草坪。jane的墓就建在她丈夫的墓碑旁邊,神父被穿著上百名黑色正裝的賓客包圍,整個葬禮是一場關於死亡的盛宴,舉行得偉大而端莊。眾人都消沉而默然。eva最後一次去看母親面容時,捂著臉哭了出來。

神父說,她很努力地活下去,只是她的身體無法再承受下去,然而,她的靈魂會在天堂得到永生。這已是基督教徒眼中最美好的境地。只是,看見這一幕,裴詩不由想起自己小時參加人生的第一個葬禮,居然也禁不住紅了眼眶。身邊的夏承司摟過她的肩,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兩下。奇怪的是,痛苦的人明明是他,她卻看上去比他還難過。她靠在他的懷裡,回抱著他,想要給他多一些勇敢與堅強。

經過了這一日,她確信,自己以後再也不會離開這個男人。他們都是失去了至親的人,以後還會陸續失去更多。只有彼此,會變成扶持對方一生的人。在回國的飛機上,最後望了一眼窗外倫敦難得的晴天,她輕聲說道:「夏承司。」

「嗯?」

「下飛機以後,我們就去領證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