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下一個目標

組織部長 大木 第2頁,共2頁

「嵐嵐,是爸爸不好,爸爸關心你們不夠,可是爸爸也是身不由己啊!」

賈士貞把嵐嵐摟了摟,又囑咐了嵐嵐一會兒,拉著女兒,向週一蘭表示感謝,頭也沒回,心事重重地走了。

賈士貞沒有心思去和那些市委組織部長們寒暄,一個人躺在床上,覺得玲玲的行為太有些反常了。雖然現在兩人不能進行性生活了,但自己作為一家之主,作為丈夫、父親,過去十多年的生活還歷歷在目。想著想著,不知怎麼就撥通了玲玲的電話。

電話居然通了,賈士貞既有些驚訝,也有些意外的興奮:「喂!是玲玲嗎?」

「是我。」玲玲的口氣很平靜,卻從此不再說話。不管賈士貞說什麼,對方就是不說話,也不掛電話。

最後到底是誰先掛了電話的,已經無法說得清了,但此刻,賈士貞的心境說不出的悽楚,他起身進了衛生間,浴缸裡放滿了水,他靜靜地躺在水裡,手臂像失去了知覺,半沉半浮地飄著。

省委組織部的會議主要是集中學習中央組織部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一系列法規性檔案,統稱「5+1」檔案。錢部長在討論時說,中組部原部長張全景指出:一個省有四五十個省級幹部,幾百個乃至上千個地廳級幹部,一個縣幾十個縣級幹部,可以說古今中外沒有過。更何況一個省、市除省長市長外,還有八九個副職,每個人再配上秘書,個別的還有助理。解放初期,一般就是一個縣委書記,一個縣長,或加上一個副職,甚至沒有副職。

這次會議,賈士貞一直保持沉默,其實,他心裡有很多話要說,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又總是無法啟齒,為家庭的事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他覺得中國現在各項工作缺的不是檔案,而是如何貫徹檔案精神的問題。就像今天會議上學習的「5+1」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檔案一樣,就這六個檔案來說,無論是從幹部的選拔、交流、調動、迴避,以及民主選拔幹部等方面都足以能夠解決當前幹部隊伍中存在的問題。然而,為什麼檔案發了,學了,各級政府仍然我行我素,不像經濟體制改革那樣,發展迅速、成績顯著呢?

會上,賈士貞沒有見到卜言羽,他也就沒有打聽卜言羽為何沒有參加會議。其實他想見到卜言羽,不光是兩人之間的關係,而是他的心裡還惦記著文化廳的那件事。憑他的分析,固然省裡不可能因為那件事對張志雲怎麼樣,但他非常關心玲玲在文化廳的處境。

末臾幾個縣領匯出車禍後,邊副書記叫停了一縣一區黨政一把手的公選工作。市委市政府的檢查送了出去,賈士貞也寫了一個材料給省委,可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問過那件事。會議期間,錢部長一如既往,好像在西臾,在他賈士貞身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那件事。

散會之後,賈士貞既無心留在賓館,也不願意一個人回到寂寞孤獨的家中,心裡想念女兒,想去看看嵐嵐,可又猶豫起來了,最後還是連夜返回西臾。

末臾縣選舉中選票被調包事件,處理了兩個鄉的黨委書記,但他們不服氣,這事彙報到常友連那兒,常書記沒有表態,只是有小道訊息傳到賈士貞那裡,說韋旭在常友連辦公室哭著喊冤枉。還有更讓人難以置信的訊息,說省委有人提議把賈士貞調出,甚至說把賈士貞調省裡某某廳當副廳長,西臾市委組織部長在現任副部長中挑選,最終沒有得到省委書記譚玉明的支援,所以這事只能暫時擺下來了。許多事情都讓人摸不著頭腦,賈士貞更加提心吊膽了。

西臾的經濟在穩定中有所增長,農村也是一片豐收的景象,火熱的夏天又來了。今天和昨天,似乎還是日出日落,風平浪靜。但是,人人都感覺到,一場暴風驟雨即將來臨。西臾又像一年前那樣,突然間狂風大作,風雨交加。

上午,一上班,賈士貞和衛炳乾就來到常書記辦公室,這是常書記昨天下午下班前的決定,衛生、教育、交通三個局領導的談話工作讓賈士貞共同參加。賈士貞知道,市衛生局長唐玉熙不僅資格老,而且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所謂的資格老,他醫學院畢業後只在醫院工作半年就調到市衛生局,從一般工作人員到副局長只用了八年時間,三十三歲就當上市衛生局長,如今也只有四十一歲。而且前段時間風言風語傳說唐玉熙要調省衛生廳當副廳長。按照過去選拔幹部的辦法,只要他沒有什麼錯誤,任何領導都不會讓他離開局長的位置。當然,提拔那另當別論。至於副局長,已經有七位,加上紀檢組長,非領導職務,陪客就滿滿一桌了,連客人的位置也沒有。

當然,現在要在衛生系統進行選舉產生局長一人,副局長三人,這不僅面臨著那麼多副局長要從領導崗位上下來的問題。而且,一旦現有的局長、副局長選不上了,他們要去幹什麼?過去理論上早就宣傳幹部能上能下,可是現實當中沒出問題就能把他們的職務免了嗎?

賈士貞和衛炳乾剛坐下,常友連說:「十個先期試點的市直機關領導都已經聽到風聲了,方案即將出臺,現有的領導就恐慌起來,擔心自己選不上後怎麼辦。所以,還要穩定他們的情緒。」停了停,常友連線著說,「反應強烈的是群眾,群眾情緒激昂,為我們的改革拍手稱好。同時,那些符合條件的同志,正在躍躍欲試,歡呼西臾大地又吹來了強勁的東風。」賈士貞看看常書記,他沒有想到常書記如此興奮、激動。

對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最近幾年來一些地方在進行不同程度的試點,無論是通過考試選拔,還是在一定範圍內的推薦,都是區域性的,而且只是拿出少量的職位進行公開選拔。至於如何體現群眾的參與,一直被選拔機關領導所忽視。現在,西臾市改革的重點是出人意料的,把現有的正副職統統拿出來,也就是說現有的領導面臨著很大的危機感,其次是讓整個系統的群眾來參與選舉,這更是前所未有的。在這個問題上,市委常委爭論是很大的,但最後大家統一了思想,一個班子、一個領導工作幹得怎麼樣,讓群眾來檢驗,那麼多群眾瞭解一個領導必然比市委書記、組織部長、常委們瞭解的情況更多,更全面。在常書記講話的同時,賈士貞的頭腦裡進一步對怎樣選舉、差額選舉,作了細緻的設計和構思。

常書記講完之後,賈士貞笑笑。正在這時,市委辦公室副主任周崎推開門,沒等周崎說話,常友連說:「請唐玉熙進來吧!」

周崎剛退出去,又轉過身,周崎一手推著門,唐玉熙出現在門口。

賈士貞和衛炳乾同時站起來,握著唐玉熙的手,把唐玉熙讓到常書記對面的單人沙發裡。

唐玉熙很快把目光從賈士貞、衛炳乾身上移向常友連,或許他在猶豫著是否去和常友連握手時,只見常友連指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說:「請坐吧,玉熙同志。」

唐玉熙微微一笑,顯出幾分尷尬,仍然站著,看看賈士貞和衛炳乾,直到賈士貞說:「坐呀,唐局長!」

常友連說:「玉熙同志,今天請你來,或許你已經想到了。」

唐玉熙笑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常友連,心臟有些擂鼓樣地跳了起來。

「繼去年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之後,我們將進一步擴大和改進領導幹部選拔的辦法和渠道,主要核心是圍繞著‘民主’這兩個字,改變過去由少數人選官、官選官的程式,做到真正的為民選官。」常友連說,「過去,我們在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時,主要是某領導推薦,在極小範圍內進行考察,最後由市委常委討論,正職提交市人大通過任命,副職提交政府任命。這種做法沿革了幾十年,同時也暴露出選拔領導幹部中許多矛盾和弊病,中央關於幹部制度改革的決心,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中國要政治文明,民主是政治文明的首要前提。所以市委決定不僅鄉鎮、縣區的領導幹部要直接選舉,機關領導的產生也要改革,試行選舉制。」

唐玉熙一動不動地坐著,賈士貞看看唐玉熙,覺得他有些緊張,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當然,你在衛生局幹了那麼長時間,從一般工作人員到局長,應該說為西臾市的衛生工作做了大量的工作,我們市委對你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績還是肯定的。」常友連又說,「這次要把這個局長的職位拿出來,讓大家來參與競爭,讓衛生系統那麼多群眾來投票選舉,你可能有一定的想法,這很正常,但是,老唐,你這個局長當得怎麼樣,衛生系統的廣大群眾是否繼續認可你?也是對你的一次檢驗。如果群眾認可你了,應該繼續努力做好工作,當然,也有可能群眾並不認可你,那說明你在工作中還存在一定的問題……」

唐玉熙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熱,有點像辣椒水澆了似的。

常友連停住了,唐玉熙紅著臉,說:「我找遍了過去和現在前後幾十年裡,有關幹部方面的檔案,都沒有找到這種選舉辦法的依據。」

看來,唐玉熙還有話想說,但他沒有說下去。

賈士貞看看常書記,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開始,中組部就先後出臺了相關檔案,最近又出臺了‘5+1’檔案,都是圍繞著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公開選拔黨政領導幹部,這樣一個嚴肅的問題,中央提出要實現群眾對幹部選拔的知情權、參與權、監督權。所以,一個領導幹部,只有群眾自己選出來的人,才能真正為群眾辦事,群眾才會真心實意地擁護他。」

常友連又說:「玉熙同志,其實,你和大家競爭,應該說優勢比任何人都多,你剛才的態度有點消極,為什麼不以積極的態度,勇敢地參加這場改革呢?」

唐玉熙越發不安起來,其實,他的心裡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可是他知道,大勢已定,豈是他能扭轉得了乾坤的。這幾年來,特別是他在官場上算是一帆風順的,從大學畢業後,當上了市衛生局副局長,那時他才三十三歲,難道他就在這個正處級崗位上壽終正寢嗎?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他自然想到了省衛生廳副廳長,也想到了西臾市副市長。這兩年,他也在千方百計地向著下一個目標努力,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西臾颳起了改革的狂風。

無論怎麼說,唐玉熙覺得,擺在他面前的是凶多吉少,不要說副廳長、副市長了,能保住他這個市衛生局長的位置才是當前頭等大事了。

談話也只能這樣了,接下來,又把市衛生局現有的七位副局長、紀檢組長請進來,常友連也讓唐玉熙參加談話。

常友連說,中組部原部長張全景曾談到,中國政治上的一大弊端是官多為患,所以這次市衛生局副局長的職數,由原來的七名減少為三名,紀檢組長由其中一名副局長兼任,不再配專職紀檢組長。聽了常書記的話,大家相互看了看,都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常友連又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幹部中的許多問題,不是今天才出現的,而是長期的積累,各級領導不去抓落實,領導幹部不是‘為官一任造福四方’,而是抱著‘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思想,也為‘破冰’改革帶來了越來越大的障礙。當前,缺少的不是健全的制度,而是健全的幹部;缺少的不是‘破冰’的機器,而是‘破冰’的勇氣;缺少的不是說大話、說狠話的官員,而是敢於‘說真話’、‘說實話’的氛圍;我們需要的正是像賈士貞部長這樣敢於承擔責任,敢於從根本上考慮問題的領導幹部。」

賈士貞說:「中國的幹部制度已經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在‘官本位’文化浸透至深的國度,由於官員的級別大小跟他享受的特權以及社會聲望密切相關,所有的社會成員都去爭著充任‘肉食者’,而所有的小吏則竭力去撈更大的‘烏紗帽’,整個社會出現了一種‘當官至上’的風氣。」

「在中國,當官比美國容易得多,因為在中國人的習慣裡,只要你把決定你命運的人給抓住了,那很容易就當上官了,為什麼組織部長這個角色那麼多人巴結呢?按照中國官場的潛規則,省委組織部長想提拔一個副廳級幹部、市委組織部長要提拔一個副縣處級幹部、省裡的廳長要提一個處級幹部,那簡直是易如反掌!而美國就不行,他們的對手太多,他們需要巴結的人太多,需要更多的小心和更多的知識。美國的官不是由某個掌權的人決定,而要人民投票的。」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不知道市衛生局的領導們是否真的理解了常友連和賈士貞一番話的真正含義,還是他們為自己未來官場命運的擔憂,也許,他們各自心中有許多話要說,但他們把那些無法言表的東西變成背上滲出的汗珠和忐忑不安的心跳。

最後常友連說:「從現在開始,市衛生局的重大事情必須經過分管文教衛生的殷副市長,尤其是財務和幹部問題。這作為一條嚴格的紀律實行。」

有人提出局長、副局長能不能兼報。賈士貞說:「這個問題方案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雖然在座的各位既符合報局長的條件,也符合報副局長的條件,但是方案中明確規定不能兼報。」

隨後,由常友連、姚雨生、賈士貞三人各帶上市委組織部一名副部長,和其餘的九個部門領導班子進行談話,宣佈在新的領導班子產生之前的相關規定。

當天晚上,西臾電視臺播出了市級機關十個部門公開選拔領導班子的實施辦法。

頓時,在西臾大地上,從機關到學校,從城市到農村,這個新聞成為家家戶戶飯桌上、枕頭邊的熱門話題。且不說躍躍欲試的有之,垂頭喪氣的有之,甚至有人高呼:「賈××萬歲!」

也就在這天晚上,突然間狂風大作,雷電轟鳴,接著一場狂風暴雨下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上午,市級機關就開始把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傳說成了十分神奇的故事。一種說法是,西臾市這次公選領導幹部就如同昨天夜裡的暴風雨一樣,炸開了西臾多年來的權力,洗刷了長期玷汙西臾人民心靈的汙泥濁水;另一種說法是,這場幹部人事制度的改革遭到了天打雷劈。但是對於正在進行的市直機關選舉領導幹部工作,仍然循序漸進,按照既定的方案進行著。

報名工作開始了,各縣區委組織部和市直機關抽用人員經過培訓,分成十個小組,每組負責一個部門。照樣是報名之後,由各組對報名人員進行資格審查。

賈士貞對每個部門報名的人都仔細地過目,除了稅務局和商業局兩個局長已經過了年齡的界限,他發現衛生局的唐玉熙居然沒有報名。這讓賈士貞感到納悶了。

奇怪的是,就在對報名人員進行資格審查還沒有結束時,省委組織部市縣幹部處副處長江碧玉帶著兩個年輕人來西臾了。

江碧玉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和賈士貞也算是熟人。吃飯之前,她單獨和賈士貞交換了意見,明確告訴賈士貞,這次來西臾主要是考察西臾市衛生局長唐玉熙的。賈士貞雖然感到有些突兀,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在省委組織八年,從一般工作人員到副處級、處長,而且也幹過三年多市縣幹部處副處長。雖然知道只要被列入考察物件,就必然是提拔物件,至於被考察物件後面的背景,或者說可能提拔什麼職務,往往一無所知,所以他很能理解江碧玉。

西臾市公開選拔局級領導,而且市衛生局是作為首批試點單位,在這特殊時期省委組織部突然專程來考察衛生局長唐玉熙,賈士貞多少感到幾分意外。他不得不把唐玉熙沒有報名的事和此事聯絡在一起。或許世間的事真的就那麼巧合呢!

當然,江碧玉考察唐玉熙的方法不會因賈士貞而改變的。首先是市委領導個別交談,接下來是市衛生局機關,此後最多再找來下屬單位主要領導進行測評,然後和一部分幹部談話,即可完成任務。

賈士貞想了想,還是把西臾市最近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部署和江碧玉說了一下,隨後讓衛炳乾陪江碧玉去賓館,晚上他親自陪省委組織部同志吃晚飯。江碧玉說不用賈部長陪了,衛炳乾說自從賈部長到西臾之後,省委組織部不管來什麼人,他都要親自陪的。

江碧玉走後,賈士貞給秦副部長打了電話。先彙報了西臾最近公選縣處級領導幹部的事,最後說到市衛生局長唐玉熙的事。秦副部長說他馬上給江碧玉打電話,讓江碧玉的考察工作儘可能和市衛生局的這次公選領導工作合起來。

其實,對於那些市直機關和縣區領導們在群眾中的印象和威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市委組織部和市委領導們並不完全掌握,平時領導們看到的和群眾看到的往往並不一樣。這次西臾市委決定用群眾選舉的辦法產生各部門的領導。雖然是一次嘗試,但卻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意願。唐玉熙沒有報名,這確實是賈士貞沒有想到的。唐玉熙不參加公選,就等於不參加投票競選,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一來市委和市委組織部就很難知道他在衛生系統群眾中是一個什麼樣的幹部。

給秦副部長打完電話,賈士貞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想著即將在市直機關逐步推開的縣處級領導幹部的公選。擁護公選的群眾當然是絕對多數,那些工作實幹、成績突出、有群眾基礎的領導幹部也由此得到一次機會;但同樣也讓一些高高在上、說大話空話、不幹實事的幹部失去了機會。對於正在任職的縣處級領導落選人的安排問題,有的常委們認為應該在原部門改任非領導職務。賈士貞一直在思索這件事,現在,他改變了想法,這些人當中,有的人在領導崗位幹了那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突然間從領導崗位上改任非領導職務了,不僅心中有怨氣,而且有可能給現任領導的工作帶來障礙。這樣一想,他覺得應該把這些同志組織在一起,安排在市政府經濟研究中心下面,分成若干組,主要是進行政策調研,為市委、市政府領導的工作提供理論上的參考。工資關係還放在原單位,這樣一想,賈士貞的頭腦豁然開朗起來。

市級機關十個部門人選報名後,經過資格審查,向社會公佈了進入下一輪候選人的名單。

市衛生局局長候選人共十八人,主要是市幾個醫院的現任領導以及市疾控中心、市衛生學校等直屬單位的負責人,市衛生局原副局長有三人報了局長。而副局長的候選人六十五名,大都是衛生局機關和下屬單位的中層幹部,還有一部分技術人員。

按照方案,候選人將在自己所在的工作單位進行演講,並接受群眾對任職期間主要工作的提問,最後由全體職工投票民主推薦,超過半數票才能進入下一輪競選。

江碧玉按照秦副部長的電話通知精神,在西臾市衛生系統的各個單位民主推薦局長、副局長候選人時,同時對原局長唐玉熙進行群眾測評。測評內容分為四個檔次,即:優秀、稱職、一般、不稱職。

在此之前,唐玉熙到底怎麼知道省委組織部派人來西臾考察他的訊息的,別人不得而知。當然,唐玉熙知道省委組織部在這個時候對他進行考察意味著什麼。市委領導那天和他的談話,對他的打擊壓力是從沒有過的。從那之後,他是寢食難安,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裡,不僅到處找人,還去了省城兩趟。至於他報不報名參加市衛生局長一職的競選,他當時確實也處於兩難境地。最終為什麼決定不報名,這其中的奧妙,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天下午兩點,唐玉熙懷著一種與往常不同的心情走進市衛生局的會議室,這個會議室是他親自向市政府機關事務管理局爭取來的。當時機關事務管理局蓋這棟綜合樓時,並不是每個部門都分配這樣大的會議室的。那時唐玉熙剛當上衛生局長不久,是全市極少數年輕的正縣處級領導幹部,雖然身居市衛生局這樣業務性較強的局,但在全市也算是重要的大局,人們自然認為他也算是西臾市升起的一顆新星。最後分管副市長髮話了,分給衛生局這個能容納五百人的會議室。這幾年來,每次召開重要會議,唐玉熙對著臺下那一雙雙羨慕的目光,他自然是居高臨下,不可一世的。

而此刻,主宰這個會議命運的不是他,而是一場將要把他執政多年的市衛生局長的寶座拱手讓給別人的風暴!本來,他不想出席這個讓他傷心憤懣的會議的,可他又有些不甘心,他要看看這些人是如何表演的,又是如何來搶他的飯碗的。但他同樣懷著一種旁觀者的心情,這種莫名的心態,是他從沒有過的。

唐玉熙走進會議室時,臺下已經坐了不少人。這時他才發現,這些人除了市衛生局機關的同志,直屬單位的認識不認識的醫生護士都出席了,總共有多少人他已經不去想了,在這一瞬間,唐玉熙忘了自己今天不是會議的主人。但,突然間,好像一把手的意識又恢復過來了,正當他昂首挺胸向主席臺走去時,突然看到主席臺上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的心臟陡然間狂跳起來,趕快停住腳步,慌亂之間瞥一眼臺下,似乎那些目光在嘲諷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顯然,他完全清楚了,主席臺上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可臺下他坐哪兒,他真的沒有坐檯下的習慣。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唐局長……」

唐玉熙一回頭,見是紀檢組長老汪,唐玉熙尷尬地笑了笑,老汪拍拍身邊的座位,笑著說:「坐這兒吧!臺上今天沒你的份。」

唐玉熙就此下了臺,非但沒計較老汪的話,心中反倒暗暗感謝他,要不然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在老汪身邊坐了下來。

唐玉熙感覺到,一雙雙目光向他投過來,他低著頭,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

主席臺上響起了主持人的聲音,唐玉熙抬頭一看,是市委組織部機關幹部科長周達紅。一看到這個人,唐玉熙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想到賈士貞剛到市委組織部當部長時,就對市委組織部大換血,原來那個機關幹部科長汪為民上任兩三個月,就考上副縣長了,聽說這次居然又報考市交通局長,唐玉熙暗暗罵了一句:這個王八蛋簡直成了考幹專業戶了!周達紅是在汪為民走了之後,按照當時報考分數的排名順序錄取的。

周達紅突然介紹起坐在主席臺上的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唐玉熙覺得這個相貌平平的女人從未見過,現在經周達紅一介紹,他差點叫了起來。省委組織部的市縣幹部處副處長是來考察他的,而今天會議內容是競爭市衛生局領導的候選人演講、群眾民主推薦,與省委組織部應該說沒有任何關係!混跡於官場多年的唐玉熙立即敏感起來,本來抱著看熱鬧的心態而來的他,不覺背上沁出一片汗珠。

這時,這位江副處長站起來了,她突然宣佈一項會議內容,這讓唐玉熙差點暈了過去。江副處長宣佈之後,另外兩名男青年就起身到臺下,給每人發一張紙,輪到唐玉熙時,他在接過紙的一剎那幾乎不敢看紙上的內容。當他瞥一眼「近期提拔地廳級領導幹部推薦表」幾個字時,下面卻是一排空格。

江碧玉接著說,請大家把自己認為能夠提拔為副地廳級條件的人員名單寫到格子裡,物件主要是西臾市衛生系統的領導。

這時,紀檢組長老汪指指表格說:「臨時加的內容,看來是針對你的,好事啊,喜事,沒想到吧,怪不得你不報名呢,原來有人給你吃了定心丸了。」

唐玉熙的心裡有點亂,當然,他覺得老汪的話也許有點道理,可這樣的程式讓他太沒有思想準備了,若是事先得到一點風聲,他怎麼也會發動他的親信,給一些人打打招呼!可是面對這樣一張空白的表格,大家真的會填他的名字嗎?唐玉熙想抬頭看看旁邊的人是不是在往空格里寫字,可當他瞥見老汪旁邊的勞服中心副主任林曉時,他的心臟像停止跳動似的,只見林曉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裡的表格,卻連筆也沒拿。他知道,林曉為了當主任,不僅多次到辦公室找他,而且還一次又一次往他家裡跑。每次去他家時,從沒空過手,不是香菸茅臺酒,就是超市購物券,結果他還是從培訓中心調了一個主任過去。他當然知道,林曉對他有意見,從那之後林曉看到他就拉下臉來,現在林曉會在這張表格上寫他的名字嗎?

老汪取出筆,在表格上寫上「唐玉熙」三個字,還故意將表格給他看看。唐玉熙心中一熱,但他知道老汪對他並非真心實意,只是坐在他身邊沒辦法而已。老汪把填好的表格放在腿上,看看唐玉熙,說:「唐局長,這時不能謙虛,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吧!」說著把手裡的筆給了唐玉熙,唐玉熙接過筆,他希望老汪不要看他,他拿著筆的手開始抖了起來,下筆的時候,瞥一眼老汪,感覺到老汪雖然抬著頭,目光遠視,但餘光在掃著他。這時,已經紛紛有人走到投票箱前,唐玉熙有些慌亂,趕快在空格內寫了起來,可不知道為什麼,這筆怎麼也寫不出來。老汪笑笑,目光裡似乎有幾分歉意,嘴裡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隨即又遞過一支筆。會場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排成隊向投票箱走去,老汪站了起來,看看身邊的唐玉熙,說:「我替你投了吧!」

在這一瞬間,唐玉熙的心裡不是激動,也沒有多少興奮,有的卻是沮喪。儘管他在官場算是一帆風順,春風得意,三十三歲就當上市衛生局副局長,但是對於官場上高深莫測、瞬息萬變的形勢,他的心裡還是提心吊膽,準備不足。

投完了票,江碧玉讓省委組織部的兩個年輕人開啟票箱,整理好表格,離開了會場。

這時,周達紅開始主持後面的會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