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廣浩說:「賈部長,我知道,市委在這個關鍵時刻讓我主持縣委工作,是對我的信任和考驗,我一定竭盡全力做好工作,一定把損失減小到最低限度。至於縣管幹部問題,只能逐步結合實際情況而定,因為市委剛剛宣佈我主持工作,我還沒來得及考慮。」
賈士貞說:「縣公安局長韓士銀的問題,要儘快查清,妥善處理,但作為目前下臾這種形勢,公安局長非常重要,應該儘快解決,你們縣委要儘快和市公安局魯局長商量一下,一定要選好公安局長。要選擇作風正派,群眾中有威信,能為群眾辦實事的人擔任。」
賈士貞隨後又和縣長呂大佑、縣委組織部長等人談了話。
賈士貞離開下臾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下臾離市區不遠,轎車上路也不過個把小時,出了縣城不久司機小苗很快就加速到120邁,賈士貞讓小苗減速慢行。正在這時賈士貞的電話響了,一接電話,是衛炳乾報告答辯情況,賈士貞讓他半個小時後在辦公室等他電話。
就在賈士貞的車子開到中途時,迎面來了一輛白色本田商務車,夜晚的公路上,車輛並不太多,無論是超車,還是會車,大家都自覺按照交通規則行駛,唯有這輛白色本田商務車,迎面開來時,既沒有減速,也沒有關閉大燈,小苗一時慌了手腳,立即減速往邊上靠,可是本田商務車卻偏偏朝他衝過來,小苗意識到一場大禍將要降臨,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急剎車。然而,商務車不但不讓,反而發瘋似的衝著他們的車子撞過來,這時賈士貞清醒地感覺到,完了,一切都完了!在這一剎那間,頭腦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不想了,很快,在模糊的意識裡,跳出一個可怕的字來,死!但他立即對自己說,不,不能!今天的答辯怎麼樣了?下一步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該怎麼辦?這一切都在等待著他,不行,不能死!
三十二
就在本田商務車不顧一切向小苗的車子撞過來的一瞬間,小苗藉著昏暗的車燈,拼命向左猛打方向盤,外面一片漆黑,車子飄了一下,又重重地摔了出去,賈士貞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驚叫了一聲,自己已經倒在後座上。就在轎車飄起後又摔出去的瞬間,小苗死死抱住方向盤,本田商務車到底是怎麼回事,小苗無從知道。只覺得那輛本田商務車左前方擦到驕車的後備箱後,卻沒有發生兩車相撞,就在小苗感到自己衝向一片黑暗的一剎那,做了急剎車處理,這樣一來,轎車在稻田的水裡倒了下來。所幸的是沒有翻車,轎車陷入稻田的泥水裡,熄了火。小苗嚇出一身冷汗,雙手還死死地握住方向盤,回頭看看賈部長,驚魂未定地說:「賈部長,那輛本田商務車好像有準備而來!」
賈士貞從座位上爬起來,睜開眼,才知道車子並沒有翻,人也都沒出什麼意外,此時全身驚出一身冷汗。他的第一反應是,那輛本田商務車不像是意外發生的事故,而是故意衝他們而來,他警惕地往外看看,外面一片昏暗,但藉著忽而飛快閃過的車燈,知道他們的車倒在稻田裡。
賈士貞說:「小苗,你的應變能力非常強,今天若不是你採取緊急措施,還不知道是什麼後果呢!」
小苗說:「馬上打電話給交警大隊!」說著就要打電話。
賈士貞制止道:「不,先不要打電話,這事先不要驚動交警大隊,我們的車沒有釀成不良後果,只是不知道那輛本田商務車的車號是多少?」
小苗道:「我注意了,車牌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根本看不清,所以說,他們是有準備而來,狗日的……」小苗看看賈士貞說,「我們怎麼辦?」
賈士貞說:「現在趕快想辦法把車子弄上來。」
「賈部長,現在首先是我們都得出去,不能老待在車裡,裡面太危險!」小苗想了想,「萬一那幫狗日的殺個回馬槍,我們就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賈士貞扶著前面的靠背,極力辨別著方向,小苗說:「賈部長,你別動,我來。」說著開啟車內頂燈,從方向盤後面擠出來,搖下車窗玻璃,把頭伸到外面一看,說:「賈部長,車門打不開了,車子陷得太深,如果一開車門,泥水全進到車裡了。」
賈士貞說:「那怎麼辦?」
小苗說:「我先從車窗裡爬出去,看看有什麼辦法。」說著,轉過身子,將兩隻腳伸出車窗,然後將身體滑了出去,當他的腳落入水中時,水已經沒到膝蓋。小苗一下子沒了主張,說:「賈部長,沒有吊車,我們的車沒辦法出來,現在你必須馬上從車裡出來,離開現場,以防萬一。」
賈士貞只好用同樣的辦法,從車窗裡爬出去,兩人來到路邊,小苗要打電話叫車來接,賈士貞不同意,小苗只好攔了一輛過路卡車,先讓賈士貞回市區。
賈士貞回到宿舍,換了衣服,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鐘,給衛炳乾打了電話,衛炳乾立即來到賈士貞宿舍。原來賈士貞離開現場後,小苗給衛炳乾打了電話。衛炳乾認為,那輛本田商務車是有準備而來,明顯是衝著賈部長的,幕後指使者也不難估計。賈士貞一言沒發,過了一會,他便問起答辯的情況。
經過一天的緊張答辯,中午只用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晚上一直到七點半,二十四名同志答辯總算結束了。衛炳乾拿出分數統計表,賈士貞看了看每個人的分數,說:「明天就通過報紙和電視把排名向社會公佈,除此之外,還要在考生所在單位進行張榜公示,聽取群眾意見,在此期間,要注意廣泛收叢集眾意見,對群眾反映的問題一定要做出結論性的答覆。」
衛炳乾彙報結束後,賈士貞不放心小苗,一直沒有接到小苗的電話,誰知道半夜三更的小苗一個人如何把車弄出來,於是給小苗打了電話,小苗說讓賈部長放心,他已經聯絡了幾個朋友,很快就會把車子拖回市裡了。但賈士貞還是不放心,讓衛炳乾馬上趕過去幫助小苗。
衛炳乾走後,賈士貞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頭腦裡始終擺脫不了路上那場驚心動魄的一幕,雖然當時竭力平靜一下自己那緊張的心情,不讓司機看出他的緊張情緒,當時他除了被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得驚恐萬狀,同時也害怕撞車的人知道沒有撞到他們,有可能返回來,殺個回馬槍,那樣,他和小苗兩人是絕對對付不了他們的,然而,他也不願驚動公安部門。那樣一來,外界不知會生出什麼樣的輿論。社會上歪曲事實、故意炒作的人不知道又會製造出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新聞來,那樣一來,對他的工作將會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但是賈士貞怎麼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如果真的是這樣,又是什麼人恨他到如此地步呢?
賈士貞躺到床上,雖然覺得頭昏昏沉沉的,但卻毫無睡意,在省委組織部那麼多年,雖然也遇到過種種矛盾,甚至被晾一年,但是和目前遇到的一件件事件相比,真算不了什麼。想到馬上將要進行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試點,難以預料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現在,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工作方針和具體工作計劃,到底是不是還堅持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還是乾脆就此自己找個臺階打退堂鼓,幹幾年調離市委組織部長這個崗位?
賈士貞失眠了,幾乎是通宵未眠。
賈士貞到底年輕,不像上了年紀的領導幹部,優柔寡斷,更不會因為恐嚇和危險而畏縮不前,相反,他更加堅定了他要幹事業的決心。
第二天上午,二十四名考生綜合成績排名在媒體和考生所在單位公佈後,賈士貞的手機和電話就響個不停,有支援的,有提意見的,有表揚的,也有反映情況的。直到下午臨下班時,賈士貞才把高興明找到辦公室來。
賈士貞看看高興明,覺得高興明這幾天突然間蒼老了許多,往日很講究儀表注重形象的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突然間變得不修邊幅了。在人們的印象中,高興明的大背頭從來都是梳理得一絲不亂,西裝和領帶時時刻刻都像參加外事活動那樣講究。而此時,大背頭亂得如同一堆雞毛,頭皮屑像一層菸灰散在兩肩上。精神委靡,情緒沮喪,賈士貞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上午在答辯現場,由於事情太忙,而且人人都緊張得只顧工作,沒有留心他的情緒。今天上午高興明曾經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他只顧接電話,也沒有注意他。今天一見陡然間變成了另一個人。難怪人們說,人活著就是靠精神。高興明的變化太大了。
賈士貞微笑著朝高興明點點頭,說:「請坐!對不起,那天晚上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昨天又是那麼緊張的一天。」
高興明勉強露出點苦笑:「不不不,我也沒什麼大事,只是……」
賈士貞說:「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我們相識又不是一天了。」
是啊!高興明心想,自己和賈士貞早已相識,那時雖然賈部長在省委組織部,每次到西臾來,他都是熱情接待,雙方都只是尊重和禮節,沒有利益上的矛盾,給對方留下的是理智和空虛。然而現在,他們的關係發生了質的變化,僅僅是尊重和禮節已經不行了,必須面實質性的交往,彼此瞭解也從表象深入到深層,高興明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在他擔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些年,是在人們對他的奉迎和巴結聲中,飄飄然不知不覺地度過了一年又一年。身在官場,誰不想進步!從他當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為自己跨上下一個階梯而努力,當然,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副市長。對於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來說,尤其是作為一個常務副部長,按理說下一步應該是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這個位置,可是憑他在組織部門工作的那麼多年的經驗,要想登上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的可能性很小。他在西臾市委組織部先後伴過三任組織部長,沒有一個沒有來頭的,要麼是市委書記的嫡系人物,要麼是省裡派下來的,這些他有自知之明,想當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很難。所以他想得更多的是早點離開市委組織部,登上副市長的位置。其實在三四年前,他也曾想過下去當一屆縣委書記,只要當上縣委書記,那幾年之後邁進副市級的門檻就水到渠成了。然而當時他只是從側面把自己的想法透露一點給分管幹部的副書紀朱化民,朱化民搖搖頭,拒絕了。朱化民說,他一定會對他高興明負責。誰知道,形勢變化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居然來了賈士貞這樣的組織部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其實,高興明對自己的未來,從賈士貞到任的第三天,他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賈士貞這個人太與眾不同了,當他把那批准備提拔的幹部名單交給他時,在那一瞬間,他就覺得賈士貞的目光裡有一種特別尖銳的東西,好像他只要瞥一眼那些在組織部門看來很平常的考察材料,就已經窺見了其中的隱秘。在賈士貞不知去向的那幾天,他總有些恓惶不安之感。後來喬柏明告訴他在桃花鎮發生的事,他是那樣恐慌,那樣不安。好像一場大禍已經降臨到自己頭上。雖然他沒有親眼看到在桃花鎮發生的那一幕,但他認定了就是賈士貞所為。為這事,他扇了侯永文兩個嘴巴,而後來發生的事更讓他徹底絕望了。好像賈士貞處處都在找他的茬兒,時時都在和他作對,工作上顯得很彆扭,甚至大事小事都叫他無從插手,有時弄得他不知所措。一個大權在握的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陡然間成了一個遇到不及臨時考的學生,而老師又偏偏站在身旁。他越來越感到,自己留在市委組織部的可能性很小了。但是,他仍然堅信,無論你賈士貞有多大能耐,憑他高興明的影響和資歷,再怎麼也得安排市政協副主席。可是就在前天,他從朱副書記那裡得到了一個讓他失魂落魄的訊息,連原先打算讓他去市委統戰部當副部長的可能也沒有了,而是去政協當個副秘書長,在當時那一刻,他感到天昏地暗,如同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突然間,他的所有精神支柱一下子全垮了。
「老高!」賈士貞終於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也打碎了高興明的紛亂的思緒。高興明如驚弓之鳥,好像從夢中驚醒過來。
「老高,你怎麼啦?」賈士貞莫名其妙地看著高興明。
「賈部長,」高興明的心臟按捺不住地狂跳著,慌慌張張地說:「賈部長,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按理說,我在市委組織部也那麼長時間了,如今已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高興明懷著矛盾而又不安地說出了自己極不情願說的話來。準確地說他是找不出準確的表達方式。
賈士貞說:「你聽到什麼了?」
高興明搖搖頭,臉色蒼白得讓人感到可怕,那樣子似乎有些可憐,過了一會說:「賈部長,我也無所求了,只是希望領導看在我在西臾市委組織部辛辛苦苦那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吧,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就行了。」高興明低下頭,心裡一陣酸楚,淚水在眼眶裡閃動著。
賈士貞看著高興明,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轉念一想,又覺得官這個東西怎麼就有這麼大的魅力,居然把一個好好的人折騰成這個樣子,難怪官場中的人為了升官,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越發覺得幹部人事制度非改革不可了。也許高興明已經聽到什麼,常委會已經開過兩次,高興明在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位置上幹了那麼多年,有人給他漏點訊息也不奇怪,但是賈士貞到底該怎麼和他說,他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常委會上對高興明工作問題已經有了明確的結論,但是和這樣一個人物的談話,應該由市委書記親自談的,他作為組織部長當然必須參加,但是,常書記至今也沒有發話。
賈士貞猶豫了一會,說:「老高,不管你是否聽到了什麼,但是在市委常委還沒有責成哪位領導和你談話時,不要過多地去猜測什麼,我想,你作為市委組織部的老同志,這一點一定是清楚的。」
本來賈士貞是想透漏點訊息給高興明的,然而他覺得高興明的情緒太低落了,萬一他承受不了,反而弄巧成拙了。現在他即使聽到了什麼,讓他思想上有一個適應過程,也許不是什麼壞事。
這時手機鈴響了,賈士貞一看號碼,知道是魯曉亮的電話,於是對高興明說:「老高,今天先談到這裡吧,有時間我們再聊,我有點事。」高興明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魯曉亮說他已經回到公安局,問賈士貞是否有空,於是兩人約好下班後在市公安局見面。後來賈士貞說還是換個地方吧。他一個市委組織部長,總往公安局跑,不太好,現在他已經聽到有人議論他和魯曉亮的關係非同一般。賈士貞想了想,建議魯曉亮換下公安服,兩人也不要耍派頭,當一回普通老百姓,坐上普通的小面的,到郊外找個小飯店。邊吃邊談。魯曉亮一想,這些日子在外面,腦袋裡的弦始終繃得緊緊的。還真的想放鬆一下,連組織部長都這麼說了,也就順水推舟。可是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和一個公安局長在下班高峰時無論在市委門口還是在市公安局門口見面,還不知道會被說出什麼新聞來呢。兩人商量來商量去,沒有一個好辦法,最後還是魯曉亮出了個主意,兩人約定在太平洋商廈見面,太平洋商廈是剛開業的商業中心,那裡人來人往,絕對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兩人說定之後,約定六點半在太平洋商廈一樓大門口見面,賈士貞看看時間,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匆匆離開辦公室,現在才六點鐘,和魯曉亮約好六點半,時間還早,他決定先回宿舍。於是一個人往市委大門口走去。身為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這樣一個人,走在市委大院裡,怎能不引來許多人的關注,有的人平時找組織部長還要費一番工夫,一旦遇上這樣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不過賈士貞來到西臾之後,跑官要官的人已經明顯減少了。不僅那批已經考察過的提拔物件被擱置下來,居然市委組織部公開選拔八名科長,過去那些善於動腦筋研究新上任組織部長關係的人,也開始懷疑、猶豫起來了。
這時的市委大院內,忙碌一天的機關幹部大都已經下班了,只有那些忙碌的領導還在廢寢忘食地繼續加班。賈士貞沿著院內的水泥路,匆匆地出了組織部大樓,就在轉身向大樓走去時,瞥見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身邊一個年輕的女人挎著男人的右臂,讓人覺得他們不是在市委大院裡,而是在逛公園。賈士貞一愣,停住了腳步,仔細一看,原來是尚以軍。見到賈部長,尚以軍慌忙把右臂從那個女人臂彎裡脫出來,女人也看到了賈士貞,立即棄下尚以軍,老鼠一樣躥了上去。攔住賈士貞,在賈士貞面前搖頭擺尾、裝腔作勢道:「賈部長,您不認識我啦,我叫武友新,我丈夫說他認識你呀!」
賈士貞一愣,想了半天,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個女人的丈夫是誰。他對這個女人從心裡感到一種討厭,居然在市委大院裡不顧影響,那麼輕浮。又一想,難道這個女人就是人們議論的林水辦的那個政秘科長嗎?在這一瞬間,他有些相信群眾的議論了。他朝尚以軍看了看,瞪了武友新一眼,沒有理她,大步向市委大門口走去。武友新撅著嘴唇,看著賈士貞的後腦勺,久久沒有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