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臾之行

組織部長 大木 第1頁,共2頁

三十一

常委們都到齊了,常友連的臉上嚴肅得讓人感覺到可怕,以往無論召開什麼內容的常委會,常友連都是那樣輕鬆而自信,有時還故意帶著點幽默。而此刻,他的表情不僅嚴肅,而且顯得十分可怕,尤其是那雙八字眼,透出深深的劍一般的寒光。

常友連的眼睛沒有在常委們身上看一眼,只是目不轉睛地直視遠方,這種奇怪的表情誰也沒有見過,常友連站在他哪個特定的位置上,往常他總是四平八穩地坐著,兩隻手平方在面前,好像擺出一種莊重的造形,而此刻,他始終沒有坐下來,過了一會,雙手叉著腰,突然用那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同志們,現在召開緊急常委會,也是一次特別常委會。」說到這裡,常友連停了停,眼睛瞥一下身邊的朱化民,「現在我向常委們報告一個荒唐的訊息……」會場頓時靜了下來,也許大部分常委們還不知道這個讓他們感到震驚的訊息,有的人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常書記。常友連慢慢地把目光在常委們身上移動著,過了好半天才一字一句地說:「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出逃,被公安局抓回來了!」與此同時,常友連的左手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幾下,那樣子像是要罵娘,可又忍住了。

這時,常委們人人大驚失色,幾乎同時抬起頭,看著常友連。唯有朱化民,默默地低著頭。會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常委們有的相互看了看,但目光裡看得出驚訝和疑惑。

常友連線著說:「喬柏明的問題,我們市委常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昨天上午的常委會,賈部長提出調整喬柏明的工作,有的常委們還不理解,這事我不多說了,等喬柏明的問題審訊後專題開會,現在我宣佈兩件事,一是下臾縣委的工作問題,市委決定由縣委副書記周廣浩同志主持縣委全面工作。需要說明的是,我們這次宣佈主持工作的同志,和過去有質的不同,過去在人們的習慣當中,既然是主持工作了,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不久就有可能轉正。我在這裡重申,以後的縣處級領導幹部主要是通過公開選拔來產生。第二件事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高興明同志調市政協任副秘書長,待秘書長退休後接任政協秘書長,此事不再研究,到時按照正常程式任免。常委們有什麼意見可以發表。」

也許是喬柏明的事來得太突然了,也許是常友連的態度過於嚴肅了,會場寂靜無聲,往常的常委會上,常委們會在這樣的時刻活動活動身體,喝兩口水,然而今天,每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賈士貞坐在和常友連隔著兩個人的位置上,他看看常書記,說:「我同意常書記的意見,我作為市委組織部長,有責任在幹部問題上當好市委的參謀,關於喬柏明的問題,我到任不久就有所察覺,也聽到一些反映,只是我們在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無法提交常委會討論。但是我要說的是,我們現在的幹部權力過份集中,缺少監督機制。」

賈士貞發言後,常委們都表示同意常書記的意見,朱化民也隨波逐流地表了態。

最後,常友連說:「喬柏明的問題,由我和賈部長專門向省委、省委組織部報告,接受省委的批評。」

常委會半個小時就結束了,常友連叫上朱化民和賈士貞,去賓館吃了工作餐,匆匆去了下臾。

下午兩點一到,下臾縣委、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全體成員都趕到了會議室,只缺少縣委書記喬柏明。縣四套班子的領導成員個個都如臨大敵,縣委書記出了這樣大的事,社會上不知道那顯不可能的,但他只能是群眾的傳說,現在市委正副書記,組織部長都來了,事情再清楚不過了。市委副書記朱化民主持會議,他的情緒始終調整不過來,除了會議議程之外,不多說一句話,會議議程很簡單,由市委組織部長賈士貞宣佈免去喬柏明的縣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由縣委副書記周廣浩同志主持縣委工作,接著由周廣浩講話,最後由市委書記常友連作重要指示。

四套班子會議一結束,常友連就趕回市裡去了。隨後召開下臾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以及縣部委辦局負責人大會,朱化民和賈士貞在周廣浩和呂大佑的陪同下,走進會場。

賈士貞坐在主席臺上,看著臺下一百多雙眼睛,他想到剛到西臾縣第三天,自己隻身一人在下臾縣城,走大街串小巷,一蹲就是三四天,接觸了不少居民、工人、機關幹部,聽到了不少群眾發自內心地對縣委書記喬柏明以及一些領導幹部的評價。最後兩天他又到了桃花鎮,居然發生了侯永文把他關了一夜那樣荒唐的事來。想到這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臺下那一百多名幹部當中慢慢移動著,突然,他發現了那個高個子,禿頭頂,他低著頭,賈士貞盯著他看了一會,只見他的頭越來越低,始終沒有把頭抬起來,賈士貞判斷,他可能就是侯永文。

主席臺上,正中間坐著朱化民和賈士貞,兩邊坐著周廣浩和呂大佑。

朱化民宣佈會議開始了,他仍然不多說一句話,樣子有些傷感,也許,臺下的人只感到今天的會議非同一般,沒有注意到朱副書記的情緒變化,但賈士貞明顯覺得朱化民的反常表現。賈士貞宣佈免去喬柏明的一切職務,由周廣浩主持縣委全面工作。

也許這個意外訊息來得太突然,會場上頓時驚訝不止,有人交頭接耳,議論開了。朱化民作為主持沒有反映,這時賈士貞,大聲說:「請大家安靜……」

會場上又鴉雀無聲了,賈士貞強調在座的各位要保持冷靜,支援縣委工作,特別是注意穩群眾的情緒,發現問題頓時向有關部門報告。

雖然市委宣佈免去喬柏明的縣委書記職務,但是到底什麼原因,這已經成了全縣上下議論的焦點了,散會之後,朱化民先回市裡了,賈士貞繼續和縣委領導交換意見。賈士貞認為和縣委、政府領導談話應該是朱副書記的事,可朱化民說他有事要回去,讓賈部長留下來,賈士貞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朱化民已經沒有心思繼續留在縣裡了,他只好留了下來,回到賓館,賈士貞對周廣浩說,他要見一下桃花鎮黨委書記侯永文。周廣浩立即給侯永文打電話,侯永文一聽說市委組織部長要見他,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了。周廣浩當然不知道侯永文為什麼如此緊張,電話裡讓侯永文立即趕到下臾賓館。

侯永文雖然害怕而又緊張,卻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賓館,見到周廣浩,侯永文慌慌張張不知其所以然,臉上蒼白如紙。周廣浩半開著玩笑說:「侯書記,你平時不是挺牛的嘛,怎麼這會聽說市委組織部長要見你緊張成這樣子?該不是組織部長看中你了,那你就官運亨通了。」

侯永文尷尬地笑了笑,嘴裡哆嗦了半天,卻沒說出半個字來。

到了房間門口,周廣浩輕輕地敲了兩下門,聽到賈部長說請進,他才把房門推開一半,說:「賈部長,侯書記來了。」

賈士貞說:「好,請他進來吧!」

侯永文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縮著腦袋進了房間,周廣浩看著侯永文的樣子,真想罵他幾句,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這副熊樣子。就在這時,周廣浩抓住侯永文的脖領子,用力往上提了提,小聲說:「直起腰來,像什麼樣子?」說完,周廣浩向賈士貞點點頭,賈士貞說:「你在外面等等!」

侯永文只覺得背上冒著冷汗,好像被人扒著皮,低著頭站在賈士貞面前,賈士貞沒說話,也沒抬頭看他一眼,這讓侯永文不知所措,更加覺得尷尬起來,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而且不是那種顫抖,有點像篩糠一樣的狂抖。在這一剎那間,侯永文的眼前如同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展現在眼前,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聽了誰的鬼話,把這個年輕人當做嫌疑物件抓到派出所時,他就覺得這個不明身份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不平常的氣質,雖然當時他覺得自己是桃花鎮的黨委書記,一個地地道道的地頭蛇,他雖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霸氣,然而他當時的心裡並不踏實,特別是後來聽縣委書記喬柏明說,新來的市委組織部長叫賈士貞,而且和被他關起來的這個不明身份的人的名字一模一樣,在當時那一瞬間,侯永文幾乎癱倒在地。他自然不一定相信這個賈士貞就是那個組織部長賈士貞。然而,一個人倒霉就在那一念之間,他當時明明認定了他就是市委組織部長,可是後來又否定了。至今他也不明白,當時怎麼就那麼糊里糊塗,鬼使神差地把他當做壞人給抓起來了!甚至喬書記已經懷疑他是新來的市委組織部長了,怎麼就連最起碼的政治敏感性也沒有呢?釀成今天的後果怪誰?侯永文每當想到當時那一幕時,就膽戰心驚。他弄不明白,為什麼後來喬書記和高興明也來了,當他們決定放了那個賈士貞時,可是人卻又不見了。從那以後,侯永文不知多少次想過這件事,他到底是怎麼逃走的?難道他真的有齊天大聖的本領?賈士貞到底怎麼出了房間的?侯永文一直弄不明白,以至從那以後,侯永文經常在夜裡被噩夢驚醒,他整日惶惶不可終日,如同面臨著一場大的災難。他甚至想從高興明那裡探聽到一些什麼東西,然而高興明總是黑下臉來,罵他壞了他的大事。侯永文抬頭看看近在咫尺的市委組織部長,他多麼希望他絕對不是那個被他關了一夜的賈士貞,然而,當他偷偷地瞥一眼面前的這個市委組織部長時,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怎麼會如此熟悉呢?剛才在會場上,侯永文雖然有些擔心,甚至不敢抬頭,但是始終沒有看清楚,可是現在,面前的這位市委組織部長不就是那天被他關了一夜的賈士貞嗎?此時此刻,他真的希望有一個老鼠洞,好讓他馬上鑽進去。

「侯書記,請坐吧!」這聲音如同一把利劍刺在侯永文的心臟上。侯永文如同睡夢中捱了一刀,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突然他像是失去理智一樣,一下子跪到地上,禿腦袋如同雞啄米一樣,一邊不停地叩著,一邊聲淚俱下地說:「賈部長,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都是我有眼無珠……我罪該萬死啊……」

賈士貞一看,這是唱的哪一齣呀!打斷他的話說:「侯永文,你這是幹什麼?我們可都是共產黨員,是有一定職位的領導幹部,起來!搞什麼名堂!」

侯永文慌慌張張地從地上爬起來,此刻,淚水已經如同決了堤壩的洪水,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像犯了罪的囚犯,全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侯永文低著頭,站在賈士貞面前,突然號哭起來:「賈部長,只要你不計較我,你叫我幹什麼都行……」

這可把賈士貞弄得涕笑皆非,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氣得他拉長了臉,大聲說:「這叫什麼話,荒唐!」

「賈部長,」侯永文抬起頭,目光終於和賈士貞接觸到一起了,在這一瞬間,侯永文立即躲開他那可怕的目光,顫抖著聲音說,「賈部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市委組織部長,要是知道你是市委組織部長,打死我也不敢哪……」

賈士貞大聲說:「這麼說來,在你桃花鎮的地盤上,那些老百姓你就可以任意關押、肆無忌憚地處置了!你這個鎮黨委書記還有一點法治觀念嗎?」

「賈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侯永文慌了手腳,忙說,「總之我該死,我罪該萬死……賈部長,求你原諒我吧!」

賈士貞笑起來了:「侯永文,我到底怎麼著你了,看你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悽悽慘慘的樣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不瞭解情況的人還以為我怎麼著你呢!」

侯永文也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想想,人家賈部長到底怎麼著你了!於是漸漸直起腰來,偷偷地瞥一眼賈部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臉上的汗珠一個勁地往外冒,他摸摸口袋,既沒有手帕又沒有草紙,只好用手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在頭腦裡回憶著那天被關的那個年輕人,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眼前的這個賈部長,這兩個人的形象在他頭腦裡越來越糊塗,越來越渺茫起來。

這時賈士貞抬起頭,轉過身子,目光在侯永文身上足足停留了一兩分鐘,才說:「侯永文,我們這應該算是第二次見面,不算陌生吧!」

啊!天哪!真的是他,果真是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侯永文想哭,想叫,又想罵,然而他頭腦裡已經一片空白了。

侯永文如同夢幻一般,「是是是……」地結結巴巴的一大串,不知所示。

賈士貞又說:「喬柏明的事會議已經宣佈了,你和他之間有哪些需要向組織上說的,應該爭取主動,那不是我管的範圍,該向哪個部門說,你自己心中有數。下臾的問題,很快就會弄清楚的。」

「賈部長,我……我一定……」侯永文的心裡慌亂極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遇到這樣的倒霉事,好像過去、現在、將來,生命中的全部痛苦都凝聚在這一瞬間。人生最寶貴的一切希望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賈士貞又說:「關於那天的事,我不會記在心上的,但是你必須把我的那個筆記本還給我,那是我個人東西,個人隱私,你無權扣留。」

侯永文更加慌了,突然抽出右手,使勁地抽打著自己的嘴巴說:「賈部長,我罪該萬死啊!你……你的筆記本……已經……已經被喬書記,不,喬柏明拿去了……」

「什麼?」賈士貞憤怒地站起來,睜大雙眼瞪看著侯永文,「你……你憑什麼把我的筆記本交給別人?」

「賈部長,我……一定向他要……要回來……交給你。」侯永文語無倫次地號哭著。

「你……你……我告訴你,侯永文,現在已經不容許你們見面了。」賈士貞在室內徘徊著,過了一會,一邊走一邊說,「你可以走了!」

侯永文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賈士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抹著汗,跌跌倒倒地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周廣浩進來了,賈士貞說:「老周,請坐吧!」

兩人坐到沙發上,周廣浩頭腦裡還想著侯永文剛才狼狽不堪的樣子,再看看賈部長,他不明白賈部長和侯永文之間有什麼聯絡,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賈士貞的臉上漸漸地恢復了平靜,他說:「老周,下臾的情況你應該比我清楚,喬柏明出了事,對全縣的影響很壞,在這個時候,市委讓你主持縣委工作,希望你穩住局勢,千萬不要給事業造成大的損失,工農業生產、城鄉建設都要正常運轉,尤其是幹部的思想問題,要注意團結大多數同志,我相信有問題的人畢竟是少數,該處理的要處理,該調整的要調整。一定要注意多多聽取群眾意見,不能靠少數領導定調子,畫圈子,幹部任用之前一定要向社會公示,發現群眾反映當事人的問題時,一定要認真嚴肅對待,要給群眾一個明確的交代。」賈士貞停了停又說,「至於市管幹部,發現問題,也要及時向市委、市委組織部反映。市委組織部正在醞釀縣處級領導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等市委組織部這批幹部公選結束後,就立即進行試點,下臾的大部分縣級領導將通過這次試點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