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驚人之舉

組織部長 大木 第1頁,共2頁

八

賈士貞雖然犯不著和周效梁這樣的老幹部較真,但是他知道這卻是他到西臾之後,碰到的第一個找上門要官的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地委副書記,論職務多少也算一個高階領導幹部了,難道一個領導幹部不在職了,就可以毫不顧及自己的身份,不顧及影響了嗎?

但是,賈士貞又想,正因為組織部門選拔領導幹部靠少數掌權的人說了算,沒有嚴格制度和標準,造成幹部群眾的誤解,以致找關係,不是跑就是送,如果選拔幹部有了相應的制度,憑自己的能力,在競爭中取勝,他們還跑什麼呢?這樣一想,賈士貞更加覺得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緊迫性了。也就不再把周效梁的事放在心上了。

早上一上班,高興明拿著材料走進賈士貞的辦公室,他說昨天晚上臨下班前,縣區幹部科長莊同高把材料送到他那裡去了,因為有幾份材料記不清是誰考察的,害怕賈部長批評,就……

賈士貞一聽,心裡有些不高興,作為一個縣區幹部科長,考察干部無非就那麼幾個人,那是禿頭捉蝨子明擺著的,怎麼可能記不清誰考察的呢?覺得這事並不那麼簡單,賈士貞拿過材料,翻了翻,考察人沒有簽字的材料正是下臾縣那些人,事情真的如此巧合,讓賈士貞聯想到很多深層次的問題。他那天也正是覺得下臾將要提拔的那些人的材料水分太大,才貿然決定「微服私訪」的,那次秘密行動,雖然引起機關一些人的猜測,甚至出現了三幅漫畫,他還被派出所關了一夜,但是他畢竟掌握了不少坐在辦公室得不到的情況。這些問題,對於市委組織部長來說,在使用幹部上起到重要的參考價值,但是又怎麼把群眾的那些反映變成組織部的意見呢?組織部原有的考察材料寫得那麼漂亮,憑什麼來否定那些材料呢?其實,賈士貞讓兩個幹部科長把考察材料拿回去補簽名,主要是提醒他們應該按規定辦事,誰知這個莊同高過於敏感,擔心領導追究責任,用這種辦法來軟抵抗。賈士貞看看高興明,覺得這事高興明也在把他當做三歲孩子對待。賈士貞那天在下臾微服私訪回來後,耳朵裡也刮到了高興明那天去過下臾,而且陪同喬柏明去了桃花鎮。

賈士貞留下考察材料,高興明站了一會,只好退出賈部長的辦公室。回到辦公室,他反而覺得心裡不那麼踏實,他以為賈士貞會批評莊同高,那樣他就會為莊同高說幾句話,也能聽出賈部長的弦外之音。可是賈士貞卻什麼話也沒說,這樣一來,讓神仙也難下手,他只好退了出來。

轉眼間,賈士貞上任西臾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已有三週,但是,副部長們一直沒有明確的分工,這樣一來,組織部的大小事務一般都由賈士貞親自處理。高興明過去一直是一言九鼎、重權在握的常務副部長,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回家,都是門庭若市,突然間空閒下來,看上去並沒有人刻意在冷落他,常務副部長這頂帽子還戴在頭上,他高興明還是那個高興明,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魔力使得他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成了一個徒有其名的副部長!他感到賈士貞這個只有三十八歲的年輕部長,太有心機了,對他的威脅太大了,手段也有些太殘酷了。

當天下午,賈士貞去了市委書記常友連辦公室,直到下班時才回到組織部,隨後把三位副部長找到辦公室,這是賈士貞到任後召開的第一次部長碰頭會,會議內容雖然讓三位副部長都感到震驚,但是誰也沒有提出不同意見。可是他們又都同時在內心對賈部長的決定產生一種強烈的不滿。也許這是新組織部長燒的第一把火吧!他居然首先拿市委組織部的幹部開刀了。

當天晚上,究竟是誰把這訊息透露給市委組織部的那些科長們的,沒有人知道,這個晚上,市委組織部的三位副部長和那些科長家的電話和手機幾乎被打爆了,可誰也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賈士貞,市委組織部辦公室之外如此轟動和不安,如同突然炸開的自來水管。

上午上班之後,賈士貞召開組織部全體職工會議,宣佈一項重要決定:市委組織部八個科室的正職全部實行公開競聘上崗。原來的科長、主任必須參加競聘,不參加競聘或競聘不上者,自行免職。保留原級別待遇。此次選拔組織部中層領導面向市委、市政府機關以及機關團體參照公務員執行管理的部門,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科級,以及五年以上的副科級幹部。此外,縣、區委組織部符合條件的人員也可以報考。報考採取自願報名,統一文化考試,按照1∶3比例進入下一輪。這一訊息如同一枚重磅原子彈投在市委組織部和市委機關。儘管頭一天晚上市委組織部的科長們都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但是他們還是似信非信,甚至還懷著僥倖的心理。可是沒有想到這個訊息來得如此之快,組織部的那些中層幹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如同晴天霹靂。莊同高過去深得部領導的寵愛,除了因為他身居要職,也因為他是組織部元老了,只是等待調出去安排一個稱心如意的副縣處級,誰知這個訊息給了他當頭一棒。過去開這樣的會他和張敬原總是坐在前排正中位置,然而今天,莊同高躲在後排角落裡,這個訊息一宣佈,當時那一瞬間,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幾乎要暈過去。好像他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不僅副縣處級斷了後路,連這個組織部的縣區幹部科長也保不住了。不要說他的年齡已經過了線五歲,就是不過線,讓他去參加考試,他怕是連考場也不敢進。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太清楚了,他那黨校所謂的本科生算什麼?每次考試輔導老師都把答案列印好交給他們。三年來他從未參加過聽課學習,畢業論文也是市委黨校老師幫他寫好、列印好的。本來他還想再讀黨校研究生的,只是沒有來得及,莊同高努力振作一下自己,他的心一下子涼了,全身像澆了冷水,現在他把一切怨恨全都集中在賈士貞身上,如果不是他,說不定這批幹部已經提交市委常委討論了,可以肯定,他會在這批提拔的幹部當中,而且有一個理想的副縣處級位置的。

散會以後,賈士貞把莊同高找到辦公室,莊同高不敢抬頭。自從賈部長來了之後,他的地位一落千丈。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怎麼也沒想到,災難在頃刻間就落到他的頭上了。

賈士貞看著兩鬢已經滲出白髮的下級,說:「怎麼樣,感到一時間難以接受?」賈士貞停了停,又說,「改革必然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看我們如何對待,如何處理。我想對待任何事情,都要有一顆平常心,如果總是鑽一條衚衕,不回頭,那就是死衚衕。聰明的人,要及時轉向,世界上絕不只是那一條衚衕。也許你會想,你是組織部的老同志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過去的科長們都順理成章地安排副縣處級,為什麼偏偏從你開始就乾坤倒轉了?」賈士貞緩和了一下氣氛,起身給莊同高倒了一杯水,莊同高低著頭,賈士貞接著說,「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是大勢所趨,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作為管幹部的組織部門,必須從自身開始,組織部門帶頭了,比任何檔案,任何會議的效果都好,都有說服力。你是組織部的老同志,有個人的想法,很正常,但是必須服從大局,無論個人思想上一時能否想得通,都應該積極做好當前工作,至於今後工作問題,組織上會考慮的。你是組織部的老科長,不需我講更多的道理。應該有這樣起碼的覺悟。我們組織部門的同志應該清楚自己,並不是因為我們比其他部門同志有什麼天才和什麼超人的能力,只不過偶然的機遇或條件,讓你到了組織部,或者說沒有到組織部工作的許許多多同志就比你差,身份、地位就低賤。清楚了這一點,也許我們自己的心裡也就平衡一些。」賈士貞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年齡還大的老科長,心裡確實隱隱升起一股憐憫之情。此時莊同高只覺得自己如同瀕臨死亡那樣痛苦,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只覺得頭腦裡一片空白。他恨透了這個新來的只有三十八歲的組織部長。過了一會,他咬著牙,鼓足勇氣說:「賈部長,你提出來要公開、公平、公正地競爭,那我們這些老同志就沒有機會了?」

賈士貞說:「你的意思也想參加競聘?」賈士貞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如果你想參加競聘,可以,我們可以對市委組織部的同志年齡放寬,不過,我認為你們年齡都偏大了,還是參加下一步副縣處級幹部的競聘為好,何必還去競聘組織部正科級幹部呢?不管你們這次能否競聘上市委組織部的科級幹部,像你們這幾個老科長在下一輪競聘副縣處級幹部時都可以以正科級幹部身份參與競聘。」

莊同高在一瞬間覺得賈部長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一時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矛盾心情。其實,他哪裡敢參加競聘,只不過是想爭一點面子罷了。

市委組織部公開面向社會選拔八名科長主任,一經宣傳,不僅市裡各家報紙、電臺大肆宣傳,連省城的報紙也大肆宣揚起來,在隨後的時間裡,市裡大小報紙的記者,還有市外的記者專程趕到西臾市。無奈之下,賈士貞只好臨時成立一個公選領導小組辦公室,市委組織部抽了兩名年輕幹部,又從市委宣傳部、市人事局各抽兩名工作人員。

賈士貞的這一舉動在社會上引起強烈的轟動,人們大都是讚賞有加,認為市委組織部新來的年輕組織部長是真心實意地改革幹部人事制度,否則也不會首先從組織部本身開刀。然而,市委組織部內部卻如臨大敵,那些符合報考條件的幹部,一方面人心惶惶,一方面又想通過考試重新在組織部裡立住腳,但是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咒罵賈士貞,說他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只是為了自己出風頭,出政績,是一個道道地地向上爬的政治騙子。

按照公選辦的公告,本次公選組織部的科級幹部報名時間一週,資格審查一週,距離考試時間只有一個月,考試課程只有一門,稱為公共知識,主要是考大家平時對政治、文化以及實際工作知識的掌握程度。每張試卷150分滿分,每個崗位按文化考試取前三名,進入考察、體檢、答辯。

自從西臾市委組織部公開選拔科級幹部以來,西臾一下子出了名,賈士貞也成了熱點人物,辦公室電話、宿舍電話和手機幾乎要被打破了,上至省委組織部曾經和他一起工作過的同事,還有一些市縣的領導,甚至他的父母,親朋好友都打電話來,有說情的、有諮詢的、有讚揚的、有指責的。但是對於賈士貞來說,他早已做好了充分準備,一切都按照他預料之中在順利進行著。

高興明擔任公選辦領導小組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他的心裡卻窩著一肚子氣,大小事情到他那裡,他便推給賈士貞。

當然賈士貞佈置給張敬原和莊同高草擬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稿子的事,也自然地落空了。賈士貞當時這樣做,一則是要試試這兩個幹部科長對待幹部制度改革到底是什麼態度,再則也想看看市委組織部的幹部對待工作到底有多少責任心,是什麼樣的素質。現在,市委組織部已經成了一鍋粥,誰還有心思考慮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方案,他對這兩個幹部科長也有了初步的認識。

下午,賈士貞終於有空,準備翻一下報紙,發現一封信,開啟一看,卻是一封寫給他的申訴信,這個自稱衛炳乾的人,說他原是市委組織部縣、區幹部科副科長,因考察干部工作中實事求是反映問題,沒有按照個別領導的意見幫助被考察人掩蓋缺點錯誤,從而得罪了領導,而被強行調去下臾縣某鄉當副鄉長。賈士貞反覆看了這封信,信不是郵寄的,看樣子是有人把信直接夾在報紙裡的。至於市委組織部是否發生過這樣一件事,至今市委組織部沒有一個人向他透露過,現在,他相信這事一定是發生過,但究竟事實真相是怎麼回事,他一定要弄個清楚。

賈士貞一進辦公室,電話正在響個不停,一接電話,原來是新上任的市公安局長魯曉亮。魯曉亮是前兩天才從省公安廳調來西臾的。電話裡說他孤身一人來到西臾,要儘快拜「碼頭」,所以馬上要見市委組織部長,賈士貞說他最近忙得不可開交,能不能改時間,魯曉亮說他已經進了市委大門,只要幾分鐘時間,絕不影響領導工作。

掛了電話,一會工夫,魯曉亮就進了賈士貞的辦公室。魯曉亮是一個快言快語的人,見面便說,賈部長年輕有為,下來鍍鍍金,將來就是省委組織部的接班人了,不像他,已經快到天命的人了,混兩年回省廳退休。也許是因為兩人都是省級機關下來的,魯曉亮說話顯得特別的隨便,不拘小節。臨分手時,魯曉亮說:「賈部長,有什麼事需要我出力的,我一定在所不辭。」

魯曉亮走後,賈士貞突然想到昨天下午的那封信,到底是真是假,他決定先找高興明問個究竟。隨後就進了高興明的辦公室,高興明一見賈部長,臉上的三角肌跳了起來,忙著給賈士貞倒水,賈士貞說:「高副部長,我們都是組織部的領導,我的辦公室就在隔壁,哪裡需要這些客套。」

高興明臉上的三角肌收縮了幾下,嘴上露出奇怪的笑容,說:「賈部長,您有什麼吩咐,請指示。」

賈士貞總覺得高興明的表現有些異常,同在組織部工作,哪來的那麼多指示。但他顧不了那麼多,笑笑說:「高副部長,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市委組織部原來有一個叫衛炳乾的同志嗎?」

高興明睜大眼睛,張了半天嘴巴,沒有說出話來,急得臉上直冒汗,賈士貞看著高興明,懷疑他是不是病了。高興明努力平靜下自己,才結結巴巴地說:「是這樣的,不過賈部長,您問這事……」

賈士貞說:「我隨便問問,這個人原來在市委組織部,是什麼原因調走的?」

高興明像是極不耐煩地搖搖頭,說:「這是前任部長王仕良在任時的事,具體情況他能說得清。」

賈士貞有些不高興了,他的目光停在高興明身上,高興明立即躲開賈士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賈士貞笑笑說:「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工作變動,你這個常務副部長能不知道?你把你瞭解的情況說一說吧!」

高興明許久沒有反應,默默地低著頭。

賈士貞說:「通常情況下,組織部的幹部都是提拔調出的,除非犯了錯誤。這個衛炳乾調出市委組織部好像有些特別,一個縣區幹部科副科長,即使調出,按照人之常情,起碼也調到市直機關,就是不提拔,也不至於調到鄉里任副鄉長吧!」

高興明的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說:「這個人素質太差,工作上老出差錯,又經常洩密,本來應該給他處分的,考慮到他在組織部工作幾年,領導還是愛護他的,把他調去下臾縣的一個鄉任副鄉長,還算是副科級吧!」

賈士貞點著頭說:「哦,哦!」兩聲,就轉身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賈士貞回到辦公室,頭腦裡始終擺脫不掉剛才高興明的那些話,提到衛炳乾,高副部長的表情為何那樣反常?聯想到那封不知怎麼轉到他手裡的信,他覺得這事一定有點蹊蹺。

下午下班時間已過了十多分鐘,賈士貞才出了辦公室,每天他總是一個人不慌不忙地步行上下班,駕駛員要接送他,他總是說,步行上下班既鍛鍊身體,又為國家節約能源。

賈士貞出了市政府大門,只見大門右邊圍著一群人,人群中傳來女人的哭叫聲:「你們憑什麼打我……我要見……賈……」

這時一個男人吼叫著:「滾你媽的,以後再到市委大門口,打斷你的狗腿。」

賈士貞不知何事,快步走上前去,隨著男人的罵聲,看到一個男人用腳狠狠地踢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不知為何,賈士貞大聲喝道:「住手,住手……」

圍觀的人一下子轉過臉來,看著這位不速之客,那個踢女人的男子惡狠狠地看著賈士貞,瞪著眼眼說:「你管得著嗎?你是什麼人?」

「你的行為誰都能管,無論為什麼,打人總是不對的,何況你公然在市委大門口如此蠻橫!」賈士貞說著,擠進人群。

那男子轉身對著賈士貞,剛罵了一聲:「媽的……」只見大門口過來一個門衛,大聲說:「賈部長……」

那人一聽「賈部長」三個字,掉轉頭,兔子一樣地跑了。賈士貞望著那人的背影,伸手拉著跪在地上的女人,說:「起來,他為什麼打你?」

女人一聽說面前這個人是賈部長,沒有爬起來,跪在地上就向賈士貞叩頭,哭著說:「您就是組織部新來的賈部長嗎?」

賈士貞說:「是我,賈士貞,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