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漫畫

組織部長 大木 第1頁,共2頁

五

早上八點鐘一到,高興明就來到辦公室,當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時,發現頂頭那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他的心裡咯噔一下,是賈部長上班了!自從那天他和賈部長見過面之後,這間辦公室的門就一直關著,今天是第七天,賈部長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說明他回來了。高興明覺得這個年輕的組織部長身上有一種特殊的神秘感,內心產生一種莫名的疑慮。他到底去哪了呢?昨天他在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的陪同下趕往桃花鎮,卻撲了個空,沒有見到那個被侯永文關起來的賈士貞,這事也就成了一個謎,一個永遠無法揭開的謎。當然,聰明的高興明想到,無論那個賈士貞是不是新來的賈部長,他都無法證實他是否被關過。自然他也就絕不可能問起這件事。他總覺得這事有點荒唐,每當想起這件事,心裡總是怦怦直跳。和這樣的領導相處,高興明被弄得滿頭霧水,甚至有點無所適從。

賈士貞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專心閱讀檔案,聽到有人進來,便抬起頭,隨即又低下頭,嘴裡說:「高副部長,有事嗎?」

高興明本想說:「賈部長,您這幾天去哪裡了,連常書記也在找你?」可他覺得這樣不妥當,領導的事,下級管那麼多幹什麼?何況對這個新來的組織部長總有點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膽怯感,好像自己不是一個常務副部長,而是一個新來的辦事員,在這一瞬間,他還是想看看賈部長是不是有什麼蛛絲馬跡,或者言談舉止中有什麼疏忽。於是沒話找話說:「賈部長,你來得這麼早?」

賈士貞這才放下手裡筆,抬起頭,含著微笑說:「我這人早上不貪睡,吃了早飯在宿舍也待著。坐,有什麼事嗎?」

高興明避開賈士貞那劍一般的目光,不知為什麼,昨天沒有見到那個被關的年輕人,他反而覺得心裡不踏實,心裡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他瞥一眼面前這個年輕領導,怎麼也找不出什麼形跡可疑的地方。高興明留心了一會兒,好像他這幾天壓根就沒有離開辦公室一樣,也不像以往那兩位新上任的部長,首先向他了解組織部裡幹部情況,瞭解全市那麼多縣區、機關部委辦局領導的情況,而這位新部長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不在乎,那麼沉穩和鎮定。

站了一會,高興明覺得也無話可說,便打聲招呼,準備離開,這時賈部長的電話響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聽著賈士貞的講話,他感覺到,這電話是市委書記常友連打來的,就在高興明開門進辦公室時,賈士貞已經來到他身邊,說:「高副部長,我到常書記那兒去一下,有什麼事,可以打我的手機。」

賈士貞又是一天沒有回辦公室,當然他是和常友連在一起的,兩個人談了整整一上午的話,中午又一起去市委招待所吃了中飯。

第二天,賈士貞仍然早早來到辦公室,看看時間還早,便翻起了報紙來,當他翻開《臾山晚報》時,發現最後一版全是漫畫,其漫畫的個性、特點他都很感興趣,每一幅漫畫趣味都非常深刻,如果你不細細琢磨,很難了解其中深層的意義,至今他對中國漫畫大師華君武的一幅漫畫非常喜歡,那麼多年仍記憶猶新,那是兩個男人抬著一頂轎子,抬轎子的人累得滿頭大汗,坐轎子的老爺把頭從轎子的窗子裡伸出來,對外面的人說:「我是公僕!」至今,每當想起那幅漫畫時,賈士貞不得不佩服華老先生的才華。這時賈士貞一眼看到報紙上的幾幅漫畫,一個官員攔住一個年輕人說:「你是假(賈)貨!」那個年輕人頭頂上方一個大大的問號。第二幅是:還是那個官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對關在屋子裡的年輕人說:「這是(士)什麼意思?」年輕人皺著眉頭,頭頂上仍然是一個大問號。第三幅是:那個年輕人坐在辦公室裡,那個官員嚇得滿頭大汗,躲在門外,箭頭旁邊是:「他是真(貞)的?」

看著這三幅漫畫,也許大部分讀者都莫名其妙,可是賈士貞一眼就看出漫畫作者的拙劣伎倆。哪有這樣的漫畫作品,漫畫當然寓意深刻,發人深省,可也沒有如此粗劣的。然而他不明白的是,他此次的下臾之行,除了侯永文和韓士銀,還有去旅社「請」他的那三個人,誰也不知道這件事,而且他們都認定他不是市委組織部長,那麼他的這次神秘行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可是從這幾幅漫畫的內容看,畫漫畫的人對他的神秘行動顯然是瞭如指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賈士貞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幾幅漫畫的含義已經非常明顯了,賈士貞在頭腦裡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工作還沒有開始,就遇上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怪事,他不得不對自己的行為謹慎起來。於是他把這張《臾山晚報》放進抽屜裡,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時,機關幹部科長張敬原進屋說,人員已經到齊了,請賈部長過去開會。賈士貞隨後來到會議室,這是他上任後第一次召開的組織部中層幹部會,這些科長、副科長、主任、副主任還是上任後的第二天在三位副部長的陪同下,去各個辦公室見過面。賈士貞微笑著走過去,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後坐到正中那個位置上,看看三位副部長,開始了他的第一次講話:「同志們,我到任後這是第一次開會,這一週多時間裡,各位可能有一種猜測,或者說種種議論,這不奇怪,瞭解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我這個人不喜歡務虛,也不喜歡說漂亮話,所以我今天也不是什麼就職演講,算是和大家見個面。」眾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賈士貞的身上,覺得這位組織部長說話一點也不像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說話沒有一點官腔,沒有一點架子。一個新上任的組織部長,第一次開會無論怎麼說都應該有一個體現領導水平的就職演說,可是這位賈部長卻沒有任何程式,聯想到前幾天新部長的神秘失蹤,不僅組織部人人被弄得一頭霧水,連市直機關也是滿城風雨,大家都對這位新部長產生一種神秘感。種種議論不脛而走,而且,產生許多版本。有人說他一上任就回省委組織部彙報幹部問題,還有人說他微服私訪,有人甚至說他目無紀律,捱了市委書記的批評。

賈士貞沒有更多的話說,讓機關幹部科把那些幹部考察材料拿過來,大家更不知道部長是什麼意思了,常務副部長高興明看著材料,這些材料正是前任部長臨走前研究過的候選人,而且都已經過組織部考察,那天他把名單交給賈部長,賈士貞當時就讓張敬原把考察材料拿過來,新來的部長要看看考察材料,也是正常現象,可是第二天他人就不知去向,現在召開中層幹部會議,卻又沒有實質內容,把這些考察材料拿來幹什麼?正當高興明思緒紛亂時,賈士貞說:「同志們,大家都知道,組織部門是考察、選拔、任用領導幹部的重要部門,是常委任用管理幹部的參謀部門,因此,組織部門的工作就顯得十分重要。但是,幾十年來,我們的幹部人事制度、管理模式還是沿用了計劃經濟時候的那一套,仍然是少數有權的人說了算,形勢發展到今天,中國改革開放已經二十多年,社會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幹部人事制度也必須與時俱進,適應市場經濟的需要。我來到西臾後,迫切感到改革人事制度的重要性。」賈士貞臉上一下子嚴峻起來了,他隨手拿過一份考察材料,一邊翻著一邊說,「我看了看這些考察材料,恕我直言,這些考察材料有些言過其實,我在省委組織部八年,直到這次調到西臾市委組織部,可以說我一直都在幹部考察工作的第一線,經我手考察過的幹部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寫過的考察材料比那些大作家出版的書還要多,寫幹部考察材料不需要什麼文學藝術才能,其中有一條,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清楚,那就是實事求是地對待每一個幹部,既不要誇大成績,又不要縮小成績,更要對缺點掌握得恰如其分。但是我看了這些考察材料,讓人明顯覺得這些材料水分太大,有誇大成績,湊字數的感覺,如果那些被考察同志,真如這些材料所寫,他們都成為完人、偉人了。他們不僅僅是提拔到縣級領導的問題,怎麼也應該提拔到市廳、部省級!這其中大部分材料居然沒有缺點。你們相信?反正我不相信,一個幹部吃的五穀雜糧,面對群眾、領導,工作上不出差錯,沒有缺點,可能嗎?所以……」賈士貞停住了,目光在兩個幹部科長身上慢慢移動著,接著說,「現在我們就要著手幹部制度改革的準備工作,我想,我們要以中央《幹部任免條例》為依據,對幹部的選拔、考察、任用,逐步推行‘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公開競爭,任前公示。對提拔的幹部實行公開報名,統一考試,任何人都不例外。這個方案,請機關幹部科和縣區幹部科各擬一份初稿,然後組織大家討論。」賈士貞的目光落在兩個幹部科長身上,這時兩個科長都低著頭,賈士貞轉身看看坐在他右邊的常務副部長高興明說:「你們三位副部長覺得怎麼樣?」

高興明只覺得臉上的三角肌不由自主地收縮了兩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對於賈部長的講話,他感到有些太突然了,說實在的,儘管改革幹部人事制度在不少地區有所動作,但是那都是各自在試驗著的少量試驗田,沒有成功經驗,也未見中央統一部署。他沒有想到,賈部長一到任,就丟擲這樣一枚炸彈,他的思想真的有些準備不足。高興明瞥一眼這位比他小十三歲的市委組織部長,不覺對他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從內心多少對這位年輕的領導有些摸不到底,甚至有些擔心自己的未來。

自從他到市委組織部擔任副部長以來,特別是明確他為常務副部長之後,在前兩任市委組織部長執政期間,高興明成了西臾市委組織部的實權派,組織部的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他在主持,甚至許多幹部的提拔、考察,部長從不具體過問,只是聽聽彙報,點點頭。組織部的同志有時找到部長,部長往往也叫同志們找高副部長,久而久之,高興明不僅在組織部內部威信很高,就是市直機關,各縣區都知道高副部長是市委組織部的實權派。可是賈部長來了之後,他確實有些被冷落的感覺,賈部長甚至沒有主動找過他了解情況,徵求工作上的意見,聽聽他這個老組織部副部長介紹全市幹部的情況,連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這樣重大的問題也不事先徵求他的意見,高興明不僅有些失落,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牴觸情緒。

陡然間,高興明又想到賈部長的突然失蹤。那天他接到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的電話,不知為什麼,他立即趕去桃花鎮,並不是因為侯永文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他擔心的是假如那個被關的人真的是賈部長,那麼賈部長此行一定是有重要目的的。他甚至想過,如果真是侯永文把賈部長抓起來了,他只能和喬柏明當場做出決定,免去侯永文的鎮黨委書記職務。他也永遠別想再在官場上有什麼作為了。可是不知為什麼,賈士貞不見了,這樣一來,他反而覺得思想壓力小多了,他希望侯永文抓的人不是賈部長,這樣大家都相安無事,退一步講,萬一是賈部長,但並沒捅破這層薄薄的紙,誰也無法提及這件事。所以這事也就真的像沒發生過一樣。各自心中有數,裝聾作啞。然而就在開會之前,他看到《臾山晚報》那幾幅漫畫,讓他大吃一驚,他認真研究了那三幅畫的內容,寓意並不難理解,「假、是、真」,是什麼意思?那不就是賈士貞嗎!這樣說來,侯永文抓的那個賈士貞一定是賈部長。想到這裡,高興明突然間心驚肉跳,一陣不寒而慄。

「怎麼樣,高副部長?」賈士貞看著神情呆滯的高興明說,高興明有些慌張地低下頭,根本不知道賈部長問的什麼意思。其實,就算侯永文關的就是他賈部長,與他高興明又有什麼干係呢,侯永文不過是個鎮黨委書記,他卻身居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本來就沒有什麼聯絡的,然而高興明擔心的是,他和侯永文的關係,那個倒霉侯永文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呀!

賈士貞已經感覺到高興明心不在焉,也就不再理會他了,於是又說:「這些考察材料為什麼沒有考察的人簽名,我記得組織部門早就有過明確的規定,考察干部的責任人一定要在材料的後面簽上名字,可是我發現這批材料都沒有簽名,請幹部科把這些材料拿回去,是誰考察的就簽上誰的名字,半小時後由機關幹部科長收齊交到我的辦公室來。」

當兩個幹部科長捧著材料回到科裡時,他們的心裡都忐忑不安起來,誰也不知道新來的部長要幹什麼,剛才會上部長的批評沒有任何掩飾,指的就是這批材料寫得太胡誇,言過其實。這不僅讓兩個幹部科長非常難堪,連高副部長也被弄得十分尷尬。

縣區幹部科長莊同高是一個已經四十好幾的人了,兩鬢已經日漸斑白,他對自己的去向本來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根據他自己的分析,在這批即將調整的幹部當中,一定有他的席位,他也顧不得位置的好壞,只要能到副縣處級,也就心滿意足了。雖然在組織部那麼多年,親眼看著一批又一批科級幹部提拔到副縣處級領導崗位上,甚至有時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僅那些科級幹部見了他那樣恭恭敬敬,連一些縣處級領導也不敢怠慢他這個大權在握的幹部科長。但是在他心裡,也常常感到不平衡,幹部科長固然有權,但那畢竟只是個正科級,官場上的人誰不想升官,又有誰嫌官大了呢?其實他在三年前就已經瞄準了縣委組織部長的位置,誰不知道縣委組織部長的前途在副縣級中是前程最為廣闊的一個。只要當上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下一步就是政工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到了縣委書記,那市廳級幹部就已經炙手可得了,到了縣委副書記,就是當不上縣委書記,回到市直機關,按慣例也是穩穩當當當上大局局長。而到市直機關當個副局長,升官的機會相對的就少多了,也許到退休時也轉不了正。莊同高看著一個又一個大好機會自己都沒有把握住,一直後悔不已。可是今天,賈部長的這個會一開,新部長的一番話,讓他沒了底,頓時有一種危機四伏的感覺,他看著手裡的這些考察材料,特別是下臾縣那麼多等待提拔的幹部,本來作為一把手科長,是不會親自到考察第一線的,可是當時高副部長一定叫他親自坐鎮下臾指揮。他只好服從領導,當然他知道,作為他,縣區幹部科一把手科長親臨縣裡考察干部,從縣委書記到那些鄉鎮黨委書記、部委辦局一把手,簡直視他如上大人一般,所到之處好煙好酒不說,行動都是前呼後擁,那些考察物件都是領導事先定好名單交到他手上的,他記得非常清楚,那次內定的名單中,下臾準備提拔的鄉鎮黨委書記四人,部委辦局一把手多達八人。一個縣一下子提拔那麼多科級幹部到副縣處級位置上,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對於這批人的考察,他也是按領導的意圖,絕對保證考察材料過得硬,只要考察材料過得硬,提拔只不過是時間和程式問題。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那關鍵時刻,組織部長調走了。其實領導變動也不要緊,組織部長都是異地為官,幹部調整的實權依然是常務副部長高興明,高副部長在市委組織部仍是說了算的人物。然而,讓他始料不及的是新來的賈部長所有思路都與眾不同,現在他看著這些資料在發呆,甚至覺得自己未來的命運已經和這些材料聯絡在一起了。莊同高怎麼也沒有想到,新部長一上任就對幹部考察材料認真起來,他在市委組織部那麼多年,寫過的材料,堆起來比他人還高,他當然知道,那些考察材料有多少說的是真實情況,大多是假話、大話、空話,有的甚至簡直是屁話,提拔那麼多縣處級領導幹部,誰去翻過考察材料了?考察干部不過是一種形式、程式,故弄玄虛罷了,現在居然來了個賈士貞這樣的愣頭青、二百五的組織部長。居然要親自看什麼考察材料,而且還真認起真來了,甚至還要他們簽字,他的心裡不知怎麼的,有點擔心,他真的不願意籤這個字。

散會之後,高興明剛進辦公室,賈士貞就進來了,高興明忙著讓座,要去給賈部長拿茶杯,賈士貞說,家不敘常禮,何必如此客氣呢!在這種情況下,都是領導先開口,領導不先講話,下級只能滿臉賠笑,高興明自覺有些尷尬,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於他來說,他在市委組織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常務副部長,前兩位部長對他都是信任有餘的,許多重要的幹部問題都依靠他,所以他對當時的部長從沒有過現在這種感覺。而此刻在比他年小十三歲的年輕部長面前,倒有點像學生懼怕老師那樣。

賈士貞站在高興明面前,微笑著說:「高副部長,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問題,請你多動動腦子,在會議之前,我沒有和你通氣,但是,我想你作為組織部門的老領導,對這項工作一定不止一次思考過,也許比我的想法更成熟、更可行。看來,我們的幹部人事制度不改革是不行了,靠組織部門那幾頁考察材料來用人,太片面、太主觀、太不能反映群眾意願了。況且組織部派出的兩個人就是公平公正的表率,我看未必,他們也會主觀,也會臆斷,他們也有人際關係,他們就不會歪曲事實,就不會有私心,誰能保證?我自己考察過幹部,坦率地說,我也幹過些不公正的事,誇大成績,為被考察人掩飾缺點。甚至組織部門還有人為當事人改年齡,提高學歷,以致在群眾中造成不良影響。雖然在群眾心目中,組織部門是神聖的,是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人們在談到職業道德時,只強調服務行業要注重職業道德,可從沒有人敢提出組織部門也要講究職業道德,是組織部門沒有職業道德可談,還是什麼原因呢?難道一個人進了組織部門,思想、道德就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嗎?恐怕不一定。這些問題,是沒有人注意到,還是組織部內部的人麻木了,或者說不願意去揭自己的痛處,暴露自己的陰暗面?」賈士貞顯然有些激動,好像剛才開會時沒有講的話,要在此時補上似的。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講得太多了,不得不強行剎車,馬上又說,「對不起,我講得太囉唆了,總之,希望你多動動腦筋,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做好基礎性的、理論上的準備工作。」

高興明覺得自己一下子還沒有適應賈部長的工作方法。這些年來,他在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上,尤其是當上常務副部長之後,在西臾市委組織部,實際權力掌握在他手裡,各個縣區和市直機關,如果你想提拔到縣處級的崗位上,上面又沒關係,但是隻要能打通高副部長的關係,那麼提拔就有望了。這些年來,由他提名提拔起來的縣處級領導,到底有多少,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高興明的威望,在全市官場上受到重視的程度,實際上並不比常委、組織部長差,高興明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小車沒到,早有一班人候在那裡,連開門都是爭先恐後的,有人搶著去幹,上廁所都有人等在外面,洗完手後就有人遞上熱毛巾,有的人恨不得替他脫褲子,替他去蹲茅坑。可是這位比他小十多歲的年輕部長剛到任,就給他下馬威,讓他感覺到,他手中的權力一下子被收得光光的。剛才賈部長的一番話,他看似在聽,其實他內心早已心不在焉。就在賈部長匆匆結束長篇大論後,他只好裝出一副謙恭的樣子,不停地點著頭,說:「我能力有限啊!」這種態度過去他是從沒有過的,也許是給點顏色讓賈部長看看,也許是靜觀其形勢的變化。

賈部長一走,高興明心事重重地坐到那張高背羊皮椅子上,一眼瞥見壓在公文包下面的《臾山晚報》,隨手拿過報紙,仔細琢磨起那幾幅漫畫來,看著看著,他把剛才那些煩惱和不快全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眼前的漫畫成了一幕幕電視鏡頭,彷彿有一個年輕人活動在群眾當中,老百姓向他傾訴,有的侃侃而談,有的義憤填膺,突然幾個身穿制服的人把這個年輕人帶走了,然後是侯永文的連夜審訊,喬柏明和他趕到現場時,卻不見那個年輕人。一陣思緒之後,高興明對這幾幅漫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他拿起電話,說:「臾山晚報社嗎?是老肖嗎?」

「是,我是肖一鳴。」

「老肖啊,我是市委組織部高興明。」

「喲,是領導呀!您有什麼指示?」

「老肖啊……」高興明慢慢吞吞地說,「你……最近忙啊?這樣,老肖,我馬上過來看看你。」

「不,不,不,高部長,哪能勞您大駕呢,有什麼指示需要我去一趟的,我馬上到您辦公室去。」肖一鳴不知是激動還是什麼原因。居然興奮得不知所措,高興明根本不理他,堅持馬上到他辦公室來,這讓肖一鳴有些受寵若驚了。可是肖一鳴怎麼也不明白,高副部長對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態度,高興明今天顯得特別禮賢下士,不容肖一鳴多說,就放下電話。肖一鳴的手久久地拿著電話,愣了半天才放下來。

肖一鳴在辦公室裡愣了半天,無論如何也捉摸不出高部長要幹什麼。說起他和高興明的關係,兩人不僅是一個鄉的同鄉,還是一個村的,兩家之間只隔兩家人,從小兩人就在一起玩,肖一鳴寫一手好文章,二十多歲時就是省報小有名氣的報道員。改革開放後,西臾日報社要組建一份小報,就是現在的《臾山晚報》,肖一鳴被調進報社。後來小報社升為正處級單位,肖一鳴升任副主編,兩年後主編調市委宣傳部任副部長,肖一鳴自然想把屁股坐正,當時高興明已經當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想到兒時的朋友,於是肖一鳴鼓足勇氣帶上兩條中華煙和兩瓶酒,利用週六晚上,登門拜訪高副部長,可是當他說明來意時,高興明居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臨走還堅決讓肖一鳴把香菸和酒拿走。讓肖一鳴惱火的是,沒過多久,市委居然派了一個副縣長來當主編,讓一個外行處處管著他,兩人自然搞不好關係,沒過多久,那個主編嫌報社沒權,時間不長又調走了。就這樣,肖一鳴的副主編一直副到今天。在這一瞬間,肖一鳴想,難道高興明會主動把主編送上門?關心他的職務,讓他轉正嗎?正在他茫無頭緒時,高興明已經出現在他的門口了,肖一鳴激動得有些熱血沸騰,又是讓座又是倒茶。坐定之後,高興明慢條斯理地說:「怎麼樣,一鳴,我們兩人既是鄰居又是從小耳鬢廝磨的朋友,老肖啊,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怨我沒有幫你的忙,你這個副主編都這麼多年了,哎,我也有我的難處啊,在外人眼裡,認為我這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有很大的權力,可是這幹部問題,太微妙了,好了,不多解釋了,你放心,我正在想辦法,一定會對你負責的。」

高興明的一番話,讓肖一鳴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上真有如此好事?難道天上真的掉下一塊餡餅了!他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高部長,太……太感謝您了……」肖一鳴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一鳴,我這人你是瞭解的,處事不太靈活,有什麼不到的地方還請老弟多海涵!」

「高部長,您太客氣了,咱倆不需要說這些,我能理解,您處在熱點上……」肖一鳴差點說走了火,立即改口道:「高部長,您今天來……」

「老肖,我想找一個漫畫畫得好的人,不知你能否幫幫忙?」

「這容易啊,在我們報社掛上號的就有那麼兩三個人,也是西臾地區出了名的漫畫家,你也一定知道的。」

「這些人啊!」高興明說,「今天你們報紙上有三幅漫畫,怎麼沒有署名作者?我感到這個作者很有想象力!」

「噢!」肖一鳴隨手從桌子上拿過那份報紙,指著報上的漫畫說,「您指的是這個?」

「是。」

高興明一看,肖一鳴似乎也正關注這幾幅漫畫,看來,這幾幅漫畫一定引起不少人的興趣,他隨手接過報紙,再次認真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