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特別行動

組織部長 大木 第2頁,共2頁

大家握手已畢,譚玉明便笑著對周部長說:「老周,請你坐這裡看看電視,我陪他們去書房坐坐!」

周部長說:「好,你們談吧!」

錢國渠和賈士貞隨著譚玉明上了二樓,進了書房,譚書記家的書房依然是由裡外間組成,書房的外間擺放著一張長沙發和兩張單人沙發。這時,譚書記看看賈士貞,微微一笑說:「這樣吧,賈士貞同志先坐一會。」隨即又對錢部長說,「錢部長,咱倆先談,有事隨時叫一下賈士貞同志,你不會反對吧!」

這時錢國渠突然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省委組織部長,在和還沒上任的省委書記第一次見面時,身邊帶著一個年輕的幹部處長,確實有些不太適合。微笑著點點頭。譚書記一邊轉身到了書房裡間門口,又回頭說:「賈士貞同志不見外吧?」

這時,譚書記和錢部長已經進了書房的裡間,門隨之關了起來。

賈士貞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緊張得屏住呼吸,看著譚書記和錢部長的背影,想到一個省委書記,一個省委組織部長,而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處長,職務懸殊得也太大了。雖然他不知道錢部長和譚書記談些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是高層領導之間的絕對秘密。這種嚴肅的重要的場合,讓他一個小小的處長參與,顯然是不太適合的。在這一剎那間,他突然想到,在這件事情上,錢部長不知是怎麼考慮的。賈士貞坐在一張單人沙發裡,裡面連一點動靜也沒有,賈士貞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遐想的激流在腦海裡起伏翻騰,他突然想到,錢部長此行是否與週一桂告訴他的那個訊息有關?想到這裡,賈士貞有些不安起來,他感到自己留在這裡似乎有些不妥當,但又不敢擅自離開。

正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錢部長出現在門口,賈士貞立即站起來,只見譚書記和錢部長的臉上突然間恢復了常態。特別是錢部長臉上的表情大部分已經變成了碳水化合物,恢復了幾分人性和平靜。

譚書記站在門口,看看賈士貞說:「年輕的幹部處長啊!」

錢部長接過話題,說:「小賈很有思想,很有見地,特別是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

譚書記說:「那好啊!現在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機關,都在關注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組織部門更要從過去那種靠少數人推薦考察選拔領導幹部的辦法當中解放出來,認真研究到底用什麼樣的辦法來推薦考察選拔領導幹部。」

聽了譚書記的一番話,賈士貞很受感動,覺得此次錢部長帶他來m省見譚書記,雖然有些荒唐,但是畢竟讓他見到了譚書記,更重要的是親耳聆聽了譚書記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的高層指示,讓他心裡有了底。譚書記真的很快就要成為莫由省委書記了!陡然間想到仝處長,想到王學西,想他來省委組織部這麼多年的所見所聞,想到自己心中許許多多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設想,不覺一股衝動從心靈深處往上湧。剛才的那些緊張變成蓬勃的,帶著蠢蠢欲動的爆發力。

譚書記沒有和錢部長握手,卻主動向賈士貞伸出手,賈士貞急忙迎上去,緊緊抓住譚書記的手,有些激動得不知所措。他只覺得譚書記目帶微笑,和藹可親,手是溫溫的。賈士貞的心臟在狂跳,靈魂在戰慄,這是多麼感人肺腑的握手!

離開譚玉明家,m省委組織部周部長宴請了錢國渠一行。當他們回到莫由時已是凌晨兩點鐘了。

上午九點整,省委組織部召開處以上幹部會,錢國渠傳達北京會議精神,會議剛開始,錢國渠的手機響了,他把手機推給卜言羽,小卜開啟手機,瞥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放到耳邊:「喂,請問哪位,喲,高秘,什麼指示……哦,你等一下。」卜言羽把手機捂在身上,對錢部長說:「錢部長,侯書記讓你馬上到他辦公室去。」

「好,告訴他,會議一結束我馬上過去。」

錢國渠匆匆地結束了會議,叫上卜言羽,下樓去了。

直到中午下班時,賈士貞總是有些忐忑地想著昨天去見譚書記的事,不知道此刻錢部長在哪裡?賈士貞去食堂吃了工作餐,又回到辦公室,直到一點多鐘,卜言羽才給他打來電話,具體情況他也說不清,下午錢部長可能要召開部務會。放下電話,賈士貞想休息一會,昨天夜裡回來得太遲,眼睛有些發澀,可是躺到沙發上,腦袋卻是興奮的。到了上班時間也沒有任何動靜,快下班時,卜言羽又打電話來,說錢部長讓他過來。賈士貞立即來到錢部長辦公室,錢部長說:「最近省委領導多次提出要調整一部分廳局領導和市領導,我的態度是,哪怕是走形式,考察這關鍵性的一步也要進行,不然常委會上說我們省委組織部辦事沒有規矩。你們的意見呢?」

秦副部長說:「我同意錢部長的意見,我們現行的幹部考察選用辦法應該說存在著一些弊端,雖然各級組織部門也進行了一些探討研究,但是總擺脫不了原來的老框框。改革開放以來,幹部的表現也有一些複雜性和特殊性,對幹部的考察不僅需要,而且要更加嚴格和全面。否則只聽聽領導安排的一些圈子內的人評功擺好一番,得出來的考察材料也是片面的。」

錢國渠手裡拿著一張紙,反覆看了半天,說:「這些名單和調整的位置,你們看看,省委要求我們,無論用什麼辦法,三天內必須考察結束,組織部根據這個意見拿方案,在一週內要召開常委會。」

錢國渠顯得異常平靜,從座位上站起來,看著那份名單說:「組織部門的幹部就是服從,沒有什麼價錢可講的,現在我也只能這樣對我的下級釋出命令,對這批幹部進行考察,爭取一週完成,最多不得超過十天。」他說著就把手裡的名單交給賈士貞。

賈士貞接過名單,睜大那雙充滿疑問的眼睛,嘴裡只說:「這……」

錢國渠右手做了個手勢:「什麼都不要說了,在組織部工作必須具有這種素質。」

賈士貞捏著名單,遲疑了一會,欲言又止。

回到處裡,賈士貞立即和副處長呂建華研究,把全處的人手都用上,兩人一組,共組成六個小組,並要求大家一切不必要的程式都儘可能地省去,考察儘可能爭取時間,他沒有對大家談只有三天時間。他覺得真的那樣說了,同志們一定會說他這個機關幹部處長瞎指揮,考察干部又不是刮鬼風。但是,這種事情卻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的呀!他必須面對部領導,又要面對處裡的全體同志。他突然覺得這個機關幹部處長真的不那麼簡單。

省委組織部考察干部,無論是機關幹部處,還是市縣幹部處,正處長一般是不直接參加考察的。而主要負責重大事情的處理,協調考察中遇到的問題,以及一些廳局的特殊需要時,處長便要親自出場。而此時的賈士貞不得不親自上陣,隨時掌握各組的考察進度,處理各種緊急情況。賈士貞真的成熟了許多。是啊,越是關鍵時刻越能顯示出一個幹部的成熟老練與才幹。

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這天是星期二,上午九時許,賈士貞正式得到訊息,侯書記上班時打電話給錢部長,讓錢部長今天下班前把組織部的方案拿出來,晚上他要親自過目這個方案,馬上召開省委常委會。

賈士貞自然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情況下,省委組織部調整幹部在考察之後,組織部形成方案也是經過反覆多次醞釀的呀!明天上午錢部長就要把方案交給侯書記,可到目前為止,錢部長還沒有和他這個機關幹部處長碰頭。賈士貞不知道錢部長到底唱的是哪一齣戲。

第二天上午,錢國渠一個人去了省委書記樓。賈士貞的心裡總是有些忐忑不安,覺得最近無論是省委,還是省委組織部,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似的。

錢國渠把自己已經擬好的調整幹部方案遞給侯向,侯向一邊看一邊改。這些日子,侯向的眼圈有些發青,眼袋嚴重下垂,頭髮越見稀疏,如要一週不去焗油,髮根就一片白了,臉部的肌肉也日見鬆弛……

他終於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著錢國渠說:「老錢啊!我快到年齡了,省委書記的責任重大啊!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侯向臉上的笑容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沉默了一會,又說:「我把你扶上組織部長這個位置,是想讓你在莫由這塊天地裡挑更艱鉅的擔子,只是我……」侯向突然停下來,錢國渠看看他,在這一瞬間,他發現侯向的目光中隱約地透著一絲絲淒涼的暗光。他不知是自己心情造成的錯覺,還是侯向真的到了這種地步。在官場上,升官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是興奮的,而失去權力的痛苦卻是遠遠超過當初那一次次的興奮愉快。錢國渠在頭腦中迅速地回憶著自己的人生經歷,鄉黨委書記縣委書記地委副書記地委書記,而在全省十一個地市委書記市長當中,他卻成了佼佼者,成為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當然他自從當上省委組織部長那天起,他對侯書記一直是感激的,誰不知道組織部長是書記最信任的人物。在他擔任地委書記時,侯向和他單獨進行過若干次談話。到後來已是很明白地暗示了,後來,終於省委組織部長落到他頭上,他也親自登門感謝過,至於上次關於江彪任梅嶺市委書記的事,他也說不清是自己哪根神經出了毛病,非得那樣認真不可。眼下,看著即將失去省委書記權力的侯向,他一時間動了惻隱之心。

「老錢啊!我已經到年齡了,可能不久就會調離這個崗位。」侯向的聲音表情都讓人感到意外的悽寂,甚至有些悲傷。

錢國渠的全身如同被馬蜂蜇了一般,他想,他也許對這位老領導有些過分了吧!現在社會上的傳說並不重要,而且他的心裡已經完全清楚了。陡然間,錢國渠立即在內心做出決定,哪怕是放棄原則,也要滿足侯書記最後的心願,讓他行使一下省委書記最後一次任免幹部的權力!官這個東西給誰不是當!錢國渠眼眶裡一下盈滿了淚水。他有些激動了,說:「侯書記,按照你的年齡身體,還能再幹一屆。」

侯向搖搖頭,說:「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苦笑了一下,說,「我們這樣共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所以……」

錢國渠立即說:「侯書記,我看……趕快讓省委辦公廳通知儘快召開常委會,把那批幹部調整到位吧!」

侯向拿起電話,隨後省委秘書長進來了。侯向看看錢國渠說:「那就定在週日上午八點半吧。通知省委常委星期日上午八點半,在常委會議室召開常委會。」

「要不要預告會議內容?」秘書長問。

「不要,通知外出的常委,星期六晚上一定要趕回來。確保第二天的會議如期召開。」侯向說。

下午臨下班前,卜言羽又來到賈士貞的辦公室,說侯書記突然去北京了,賈士貞問他還有誰陪同去了,他說沒有別人,只有他的秘書。

自從侯書記突然去了北京,錢國渠一直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辦公室裡。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中央已經正式談話,說不定明天侯向就要交出省委書記的大權,而譚玉明發表一篇慷慨激昂熱情洋溢的就職演說之後,在眨眼之間莫由已是另一番天地了。如果真的是這樣,侯向主持召開的常委會只能落空了,他的最後一次調整幹部的權力就沒有了。想到這裡,錢國渠真的有些覺得愧疚,感到有些對不起老領導老書記。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說不定常委會早已開過了。也許這一切都在侯向去北京之前完成了。

錢國渠越發不安起來,突然拿起電話,給m省委組織部周部長打電話。周部長告訴他,譚書記已於今天下午三點飛去北京了。不言而喻,一切都很清楚了。

形勢變化之快,是令人難以預測的。第二天(週五)下午三時,侯向下飛機後,省長蔣習宇親自到機場接他,兩輛奧迪a6直接來到省委書記樓。侯向和蔣習宇並肩進了常委會議室。常委們已經早就到齊了。侯向依然還坐在那個位子上,會議很簡單,簡單通報了m省譚玉明同志接任莫由省委書記,中組織部領導馬上就來莫由,明天上午召開廳局主要負責人各市委書記市長大會,中組部領導宣佈新老書記交接。

錢國渠還坐在那個位子上,他瞥一眼侯向,侯向的臉色蒼白灰暗淒涼。說話的聲音有幾分沙啞,常委們個個都低著頭,沒有半點聲音。侯向已經結束了他的省委書記的政治生涯。本來錢國渠已經改變了原有的想法,同意召開常委會,會議通知已經發出了,後天上午八點半召開常委會,由侯向主持的莫由省委常委召開的最後一次常委會。其實每一個人在他政治生涯中,權力一天天達到頂峰,但是總有一天要退出政治舞臺的,然而在遲早都會到來的這一天每一個人卻又都有著無限的失落。大概權力越大失落感越明顯,唯有農民一輩子平平淡淡,無聲無息,踩著黃土來又踏著黃土去。他們永遠不會經歷這樣驚心動魄的痛苦和難以承受的打擊。最終從那個高高的煙囪裡冒出來的一縷青煙怕是難以分辨出高低貴賤來的。

常委會議結束了,大家上前挨個和侯向握手,除了微笑,沒有什麼特別的語言。錢國渠是最後一個和侯向握手的,他的微笑帶著幾分愧意和內疚。最後侯向低聲說:「原來的常委會取消吧!」

這時蔣習宇過來說:「侯書記,大家要為你送行呢。」

侯向說:「算了吧,明天,明天譚玉明同志來了,大家有這個機會的。」這聲音比往日溫和得多了,不含有權力的象徵,沒有個人的威嚴和自尊。他下意識地走到常委會議室的那落地窗前,似乎是想躲開背後的那亮光和嘈雜,藉助窗簾那一片模糊和單一,來澄清隱隱糊糊遮蔽在窗簾上的那層似薄又厚,似輕又重,似單一又複雜,似恐懼卻又神聖的霧障……這裡再也不屬於他了,他就要告別在這裡十五年的政治生涯,在這裡所作出的重大決策和人生最輝煌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