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販們半信半疑的目光集體轉向林寒江,等著他開口。林寒江坦然走進人群,說:「其實道歉的應該是我,我應該向所有商戶道歉,我為了完成環保督察組督辦的案件,忽視了大家的生計問題,是昨晚李五兄弟的一磚頭打醒了我。所以今天我在這裡提出一個解決方案,也算是正式徵詢大家的意見,好不好?」
人群一陣議論,昨晚帶頭動手的年輕人在外邊喊:「這才像是共產黨的幹部,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關啊停的,那是土匪作風!」
信訪局的同志畢竟應付群體上訪經驗豐富,看到局勢有所緩解,立刻遞給林寒江一個無線麥克風。林寒江接過麥克風,說:「我代表市政府向大家宣佈——夜市一條街不是關停,而是遷址!從今天開始,一個月內,政府將把夜市遷移到‘水幕燈光秀’附近。新的夜市一條街名稱不變,規模擴大,所有硬體設施必須達到環保檢測標準。」
聽到遷址「水幕燈光秀」附近,商販們一陣歡呼,因為都知道那裡環境優美,臨近著名的網紅打卡地,遠比現在的小街小巷條件好。不過,一年前就曾有傳言,說政府要將夜市遷移過去,當時大家很是高興,但是後來一直沒有施行,如今見林寒江重提此事,大家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林寒江又說:「遷到新的夜市以後,所有的商戶將不得在街面上明火燒烤,一律採用新式環保燒烤爐,對購置的環保燒烤爐政府將按一定比例予以補貼。」
「遷去新的夜市以後,除了生態環境標準的紅線以外,我還要和大家約法三章。」林寒江繼續說道,「第一,夜市一條街要在工商聯的指導下,儘快成立行業商會,實行行業自律和行業規範,最佳化升級夜市的業態結構,商會可以自營也可以招募專業公司運營;第二,新夜市開業以後,市、區、街道三級要對夜市進行精細化管理,與夜市商會共同提高夜市經營水平,實現風貌管控和業態引導;第三,市區宣傳文化部門要加大力度對新夜市進行宣傳報道,提高夜市美譽度,對負面問題也要揭露批評。夜市商會也要經常組織節慶活動,把新夜市打造成為全市夜間經濟發展的一個亮點。在這裡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夜市不等於夜間經濟,大家一定要學會提升或轉變自己的經營業態,不能再禍害一條街了!」
原來的夜市經營公司只管收取管理費,對夜市的經營和發展根本不在意,商販們對他們早已深惡痛絕。聽了林寒江的約法三章,商販們報以一片掌聲。就這樣,一場超百人的圍堵政府群體上訪得到了平息。
拖延日久的夜市問題被林寒江快刀斬亂麻解決了。林寒江並非莽撞,他當然知道背後的利益博弈如蛛網一般繁雜,他能做的只是閉上眼睛把自己當成一塊石頭,投向這片蛛網,至於有什麼後續影響,那就聽天由命吧。
兩次面對群體性事件,書生氣質的林寒江沒有後退半步,也得到了郝仁敬、周成功等一大批基層幹部的讚許。生態環境執法大隊的幹部們都在背後議論:「要是以前的領導也這樣帶領我們幹活,什麼油煙噪聲、擾民上訪的,早就整治好了!」
最後離開的李五握著林寒江的手說:「對不起林副市長,道歉的話我就不說了,我是代表一條街的兄弟姐妹們向你致謝,我們終於有機會從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變成正規軍了。我們以後也不會給你丟臉的,更不會給政府惹麻煩,請副市長放心!」
林寒江哈哈大笑,拍著李五的肩膀說:「咱們來個約定,一個月後,我去你的店裡喝酒,嚐嚐你的手藝到底怎麼樣!」
李五激動地點頭同意。
看著散去的商販們,林寒江身心疲憊,對周成功等人道:「這可比講十堂課還要累啊。」
樓上的市長辦公室裡,李子平聽著林寒江在政府門口的講話,一臉陰沉,問辦公室的肖秘書:「誰給他的權力,說遷址就遷址,還要補貼什麼環保爐?他連我都不請示,一點規矩都不懂嗎?」
肖秘書在李子平耳邊小聲說:「聽說林寒江向那邊請示了,得到了那邊的支援。」肖秘書手指的方向是市委大院的方向。李子平的臉更陰沉了,惱怒地說了一句:「他是想做第二個王武嗎,凡事都要和我唱對臺戲?」
早上六點剛過,林寒江就站在長興垃圾處理廠的門口。薄霧之中,這個處在荒郊野地裡的垃圾處理廠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歪歪斜斜的鐵門虛掩著,旁邊的簡易房裡空無一人,估計是看門人逃班了。林寒江皺著眉頭走進場區,幾輛挖掘機耷拉著腦袋停在那裡,像是沒有睡醒的莽漢。王武出事以後,負責垃圾處理廠的施工公司也作鳥獸散,公司經理下落不明,整個工程停滯下來。林寒江捏著鼻子繞過堆積如山的固廢垃圾,刺鼻的臭味燻得他腦袋發漲。到了夏季,這裡恐怕難以駐足,半個城市的垃圾都集中在這裡,至少也能滋養半個城市的蚊子蒼蠅和老鼠臭蟲。
「改造這個垃圾處理廠的工程量不小啊!」林寒江自言自語嘆息道。
薄霧之中,遠處的一輛挖掘機下面依稀站著一個人影。林寒江以為是垃圾場的工作人員,就衝他喊:「老哥,麻煩問一下,這個垃圾場一天能倒多少噸垃圾啊?」
人影沒有回答他。林寒江走了過去,看清楚了些,眼前人身材瘦削,一頭白髮,看來年紀不小了。林寒江又問:「老哥,現在這個場區還有多少人留在這裡?有沒有人負責工程施工?」
對方慢慢轉過身,看著林寒江說:「你好,林副市長。」
林寒江大吃一驚,竟然是王宬,剛剛撤走的生態環境督察組組長。
「王組長,您不是走了嗎?」
「督察完了就不管了?去了外省我也可以回來啊,問題不解決我隨時隨地殺回來。」
林寒江在省廳的時候,知道這個「王閻王」的厲害,今天在惡臭熏天的垃圾場裡相遇,情況恐怕不太樂觀。
林寒江試探著問:「王組長,估計書記和市長都不知道您回齊江市了,我通知他們過來?」
王宬擺擺手道:「我見他們做什麼?我這次回來要看的是垃圾,不看人。」
林寒江心中忐忑,不知道王宬突擊檢查垃圾處理廠是什麼原因,只能陪著他在垃圾堆裡轉來轉去。王宬問他,對長興垃圾處理廠升級改造的方案有什麼想法。林寒江認為原來的方案並沒有大的問題,只是執行的人出了問題,現在市委決定由國資公司接手承建,生態環境局全程監督。對於施工過程,林寒江提出來在原有的基礎之上還要綜合考慮垃圾處理廠所在區域的地層結構和地質構造、地下水位深度和走向、降水量和積水最大深度以及周圍水系流向、洪泛週期年等因素。王宬對林寒江的分析比較認可,問他是否還有其他問題。林寒江想了想說:「傳統的垃圾填埋、焚燒等處理辦法雖然穩妥,但是長遠考慮還是要引進新型垃圾分類處理設施,對垃圾進行風選磁選等分類,負壓儲存分濾水,引進新技術焚燒發電,還有降低焚燒氣體指數等,只是時間有限,在環保督察‘回頭看’之前很難全部完成。」
王宬眉毛一揚:「你這是給我打預防針?讓我‘回頭看’的時候手下留情?」
「不,不是這個意思。」林寒江趕緊改口,「我們克服困難,努力在規定期限內完成任務。」
王宬追問他:「如果完不成呢?」
林寒江頓時語塞,因為他深知要在一年的時間裡全部完成這些改造任務是何等艱難,他沒有這個把握和能力。
「不要工作還沒開始,就學會說大話和套話,這樣的幹部忽悠別的領導還行,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完不成任務,我也沒臉繼續幹了,只好解甲歸田,辭職去當一名教書匠。」林寒江越來越弱的語氣已經暴露了他內心沒有絲毫把握。
「胡鬧,意氣用事!」王宬使勁拍拍手上沾的泥土,說,「我已經從陳庭堅那裡聽說了你的事,他用激將法軟硬兼施把你調來齊江市,還擊掌立誓,純屬胡鬧!」
林寒江不敢吭聲,靜靜地聽王宬說下去:「把生態環境工作當成打仗攻山頭,或者想短期內落地一個大專案,那種短平快、一刀切的思維都是要不得的,不僅做不好環境整治,甚至還會引來反彈!人會說假話,但是垃圾不會,它總有一天會報復說假話的人!」
王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垃圾場裡穿行,林寒江像個小學生一樣跟在後面。王宬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們督察組是規定了整改時間,那是督促各地加強整治的措施,不是要求你們‘大躍進’搞突擊時間表。我們既要抓緊時間整改,又要尊重客觀規律,不要在汙染之上再搞一個政績工程。」
兩人手腳並用,好不容易從垃圾場裡跋涉出來,王宬回身用手指著垃圾場的周邊畫了一個大圈,說:「就拿這個佔地數百畝的垃圾場改造專案來說,算上後期的焚燒發電工程,誰敢說一年之內全部竣工,誰就是輕敵冒進,真能辦成的話,我這督察組長位置請他來坐!」
林寒江面色有些發紅,連聲答應:「是,我確實有一些急躁冒進的想法,想畢其功於一役。」
王宬嘆了口氣:「我本來對你們齊江市這個垃圾場的整改問題是一點信心都沒有,但是早晨六點能在垃圾場裡遇見主管副市長,讓我又有了三分信心。今天算你撿便宜,否則我會繼續問責你們齊江市行動遲緩。」
林寒江有些惶恐:「王組長,要不去市裡休息一下,我把書記和市長請來和您見一面?」
「見他們幹什麼,再聽一次他們的套話、假話?你回去告訴他們,以後我還會來的,齊江市的幾個整治問題我會一盯到底。他們會騙我,但是垃圾不會!」王宬使勁跺腳上的泥土,有些心疼那雙髒得不成樣子的鞋,「沒時間了,我一會兒還要去機場趕飛機,鞋子髒成這樣子,人家空姐不會把我攆下去吧?」
王宬臨走時對林寒江說了一句:「你們齊江有一個化名‘遲到’的舉報人,在督察期間數次給我們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從他舉報的訊息來看,應該是個掌握內部情況的人,但是我一直沒有見到這個人的廬山真面目。你要是知道這個人的底細,記得告訴我,我要會會這個神秘人。」
林寒江一頭霧水:「誰是‘遲到’?我沒聽說過。」
王宬嘆了口氣:「也罷,不用刻意去找了,該浮出水面的早晚都會浮出來。」
林寒江看著王宬的背影,突然對這個「寧撞閻王,莫遇老王」的王宬充滿了敬意。他表面上像一塊萬年花崗岩一樣冰冷無情,內心深處卻是熔岩激盪,比誰都更操心環境問題。今天能在長興垃圾場裡遇見他,相信以前督察整改的問題,這個「王閻王」也是神不知鬼不覺暗查的,就像他說的,「人會騙人,垃圾不會」。
林寒江把郝仁敬等幾個相關部門的領導喊來,站在垃圾堆裡部署整改工作,他反覆強調這事馬虎不得,說不定王宬哪天心血來潮就會殺一個回馬槍。幾個部門的領導一大早被林寒江喊到臭氣熏天的垃圾場,心裡都在暗罵,這個新來的副市長是想出政績想瘋了吧?
林寒江的車被送回來了,拖他車的是交警支隊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警察。小警察態度很好,反覆向林寒江承認錯誤。林寒江也一本正經地向小警察解釋,自己確實違章停車了,應該接受處罰,扣分交罰款都可以,拖車的費用自己也願意承擔,只是請對方開出發票。林寒江的故作姿態把小警察弄得面紅耳赤,不知道怎麼回答。林寒江是故意這麼說的,他隱約猜到了自己的車被拖走的真正原因,有人想借此警告他,在齊江市,你林寒江不能太目中無人。這個人是誰?八成是那個趙馳。
小警察臨走時鄭重其事地遞給林寒江一封信,說是趙馳局長讓他親手交給林副市長的。林寒江並不急於拆開,只是微微一笑,心說原來真的是這個傢伙在背後搗鬼。
看著小警察狼狽不堪離去的背影,林寒江在心裡嘲笑自己:媽的,林寒江你原來也這麼虛偽,說假話也不眨眼。林寒江久久端詳著那封信,心想,這趙馳借拖車警告他,是在向他宣示存在感,是一種赤裸裸的霸氣匪氣!為何又會給他轉來一封信呢?這封信裡寫的是什麼,不會是和他直接攤牌吧?」
林寒江慢慢拆開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