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妥善遷址

聯合執法行動就這麼一片混亂地收場了,關停夜市沒有成功。焦頭爛額的林寒江帶領聯合執法組回到局裡,連夜召開會議研究如何進一步推進工作。鎩羽而歸的聯合執法組成員對夜市的去留也產生分歧,郝仁敬等人主張關停,周成功等人主張整治。

林寒江問周成功:「原來你不也是堅持關停嗎?怎麼被他們一鬧就改變主意了,害怕了?」

周成功搖搖頭說:「不是害怕,是調查過才有發言權。原來我們制訂方案的時候,是關在辦公室裡就我們幾個人討論,根本沒掌握那些商戶的真實想法。今晚這一場鬧騰,其實就是一場實地調研。起碼現在我們知道之前的方案是有偏差的,我們既要解決督辦問題,也要解決這些人的生計問題啊。」

林寒江對周成功的觀點很贊同,說:「老周,你說得很對。也許,我向廖書記承諾的‘關停’兩個字太魯莽了。我在講課的時候無數次提醒聽眾不要拍腦門決策,但是今天我林寒江到齊江市的第一把火就燒偏了!我承認錯誤!」參加會議的聯合執法組成員都有些愣了,這個副市長不但親口承認自己第一把火燒偏了,而且坦誠承認自己做錯了,不像有些領導明知自己錯了卻從不承認,看來這個「獨釣寒江雪」確實和常人不一樣。

林寒江拿出幾份材料放在桌子上,是生態環境部主要領導在《紀檢監察報》上發表過的一篇文章,還有《對群眾反映強烈的生態環境問題平時不作為、急時「一刀切」問題的專項整治方案》。林寒江說:「這個方案我在省廳時還帶領分管處室學習過,相信你們齊江市也應該學習過,但是一到實際工作中我就給拋之腦後,腦袋一熱就犯了拍腦門決策的錯誤,請大家抽時間再學習學習。我很感謝周成功提出的建議,希望以後工作中大家也能及時大膽地提出自己的建議,幫助我、監督我,因為我知道,‘一言堂’的拍板、急功近利的決策往往都是錯的。」

郝仁敬有些羞愧,沒有說話。周成功連連擺手:「林副市長你可別誇我了,我也是一個直性子,當時研究方案的時候,最想拆了這個夜市的就是我,因為那些投訴信件堆得像山一樣高,都需要我去回覆。關停夜市當然是最簡單的辦法,但是不給這些商販一條活路,我們就是滿腔熱血地做錯誤的事情。」

林寒江掂掂材料,開玩笑地說:「這個時候讓大家學習文章,是不是有點像小時候電影《地雷戰》裡學習《論持久戰》的情節啊?完了,我自己都記不清是《地雷戰》還是《地道戰》了。」

大家鬨堂大笑,氣氛瞬間放鬆下來,大家紛紛討論這個情節是《地雷戰》還是《地道戰》裡的,有的乾脆打起賭來。

林寒江問大家:「關停,阻力這麼大,很容易造成群體性事件;整改,只是治標不治本,解決不了核心問題,夜市周邊的老百姓肯定不依不饒。怎麼辦?」會場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其實,還可以有第三個方案,就是遷址。」郝仁敬在旁邊小聲說。

「遷址?遷到哪裡?」林寒江不是沒想過這個方案,但是這麼大體量的夜市遷移,既沒有合適的地方,又可能造成新的汙染。

郝仁敬說:「一年多以前,齊江市正修建‘水幕燈光秀’廣場,當時生態環境局和商務局曾經聯合提過一個建議,建議市裡將夜市一條街遷址到新建的水幕燈光秀廣場西側空地,那裡遠離居民區,白天遊人眾多,但是晚上就有些蕭條,需要發展夜間經濟來積聚人氣,當時上面採納了這個建議,但是後來出於種種原因,廣場建成了,夜市卻沒有搬過去。」

林寒江眼睛一亮,有些興奮:「既然原來已經有過方案,市政府會議上為什麼沒有人提起?」

「知道這件事來龍去脈的領導大約有十個,可是有十分之三怕說出來得罪人,於是便裝聾作啞;還有十分之三擔心把任務落到自己身上,於是退避三舍;另外十分之三揣著明白裝糊塗,選擇了明哲保身;至於最後那一個人,恐怕就得既要幹活,又要得罪人,還得承擔風險。」

「老郝你分析得很精闢,看得比我明白。」林寒江苦笑道,「以前下去調研時,有一個基層單位領導向我訴苦,說單位裡的工作人員‘三分之一在幹,三分之一在看,還有三分之一在搗亂’。現在看來,即便是市級領導也難逃這個窠臼啊,這才是比汙染更可怕的‘汙染’。」

林寒江的有感而發讓大家沉默了,郝仁敬衝林寒江暗暗眨一下眼睛,提示他這事牽扯某些市領導的傳言,不能在這裡討論。

林寒江讓人連夜去找原來的建議方案,他準備明天重新向主要領導彙報一下關於夜市的去留問題。

郝仁敬見大家都離開了,偷偷提醒林寒江:「林副市長,夜市遷址不是問題,一個月突擊足以解決,但核心問題是遷過去誰來經營。」說完他笑嘻嘻地看著林寒江,他想知道這個「獨釣寒江雪」到底是站到劉耕野一邊還是趙馳一邊。

「我覺得經營公司不是問題,現有的公司只收錢不管事,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國資公司方面也不要插手,他們的管理方式過於死板,一管就死,夜市在他們手裡肯定火不起來。」林寒江沉吟一會兒,說,「在新的方案裡可以建議組建夜市商會,由商會進行自營或招募運營公司,完全按照市場化來操作。」

「你的意思是雙方都不得罪?」郝仁敬眯起眼睛。

「選擇一個最佳方案就一定是得罪人嗎?」林寒江有些不以為然。

「雙方都不得罪,其實是雙方都得罪了。」郝仁敬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小聲嘀咕道。

林寒江回到學校時已是深夜,車子無法進入校園,他只能把車停在外面馬路邊。捱了一磚頭的肩膀隱隱作痛,林寒江在房間裡對著鏡子使勁揉著紅腫的肩膀,不由得反思自己的行為。他一邊對著鏡子給自己肩膀擦活絡油,一邊問自己:「我做的是對還是錯?在生態環境與民生之間應該怎麼平衡?」他在鏡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

第二天早晨,林寒江早早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車不見了。他以為失竊了,正要報警,學校的門衛過來告訴他,大早晨交警的拖車將他的車拖走了。林寒江有些納悶,他的車雖然沒有停在車位裡,但是晚上路邊停車很常見,為什麼把他的車拖走?鬱悶的林寒江只能打車去市政府,他剛到市政府門口,就被聚集在門前的上百名夜市商販攔住了。原來李五被拘留,激怒了夜市的商販們,他們連夜聚集起來,天不亮就圍堵了市政府大門。信訪部門的同志反覆勸解無效,商販們齊聲喊著「釋放李五,反對關停夜市,要求見書記和市長」的口號。由於正是早高峰時段,市政府門口引來大批群眾圍觀,兩輛特警防暴車也趕到附近待命。

林寒江被堵在人群裡進退不得,市政府樓上的小會議室裡,市長李子平正和公安局局長趙馳通話:「老趙啊,你調派點有經驗的警力過來,別把矛盾激化了,我們齊江市最近夠出名了,千萬別再出亂子。」

趙馳在電話裡說:「市長,我已經安排副局長金波去現場處置了,但是涉及生態環境局的事,還得請他們的領匯出面解釋清楚,否則很難平息眾怒。」

「老趙,夜市商販集體上訪的原因,你比誰都清楚,你這是把我們都架在火上烤啊!」李子平話裡有話,既提醒趙馳此事和他有關係,又希望他出面平息群訪。

「市長,把你們架在火上烤的不是我,是生態環境局的領導。我是愛莫能助啊。」趙馳推得乾乾淨淨,雖然沒有直呼林寒江的大名,但是他和李子平都心知肚明。

李子平面沉似水,放下電話對身邊的劉耕野說:「生態環境局的領導?指望那個三腳踢不出一個屁來的‘好人精’,他能安撫住這些人?新來的林寒江情況不熟,沒啥經驗,添亂有餘,滅火不能指望。要不,老劉你辛苦一下?」劉耕野是齊江市的老人,很多領域都工作過,在齊江市威望較高。

劉耕野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解鈴還須繫鈴人,誰惹的禍誰去滅火。我還有一個經濟排程會要參加,唉,前門出不去了,我只能從後門溜出去……我們齊江市政府怎麼和地下黨一樣?」劉耕野說著風涼話夾著包溜了,把李子平晾在那裡直翻白眼。

林寒江和聞訊趕來的郝仁敬被商販們團團圍住,嗓子都喊啞了,卻無法勸退眾人。趙馳在電話裡說的公安局副局長金波來得也很快,他將林寒江從人堆裡拽了出來。林寒江看見金波的警服,突然眼前一亮,他明白事情的關鍵點在哪裡了。

林寒江拉著金波跳上警車,讓司機趕緊開車,留下可憐的郝仁敬被商販們推來搡去。

金波在車上一頭霧水,問林寒江:「林副市長,我們這是去哪裡?」

「昨晚打我一磚頭的小販在哪兒,是不是還關著呢?」林寒江問金波。

「是啊,還在拘留所呢。」提到李五,金波還帶著氣,「這小子放出來還不到一年,囂張得無法無天了,連市領導都敢打?」

「這樣吧,你把這個人交給我處理,要快!我們現在就去拘留所把他放出來。」林寒江說道,「平息今天的事和夜市的事,都落在他身上。」

金波一頭霧水,不明白一個打人被拘的小商販怎麼會這麼重要。

林寒江和金波進到拘留所裡,金波吩咐一名警察,趕快把李五帶出來。李五出來看到林寒江,一臉的不服氣:「怎麼,要把老子送到哪兒?要槍斃不成?!」

林寒江一臉歉意,說:「李五兄弟,我是來保你出去的。你那一磚頭打得好,打醒了我,讓我把問題想明白了!」

李五滿臉不相信:「你這大領導,是不是喝醉了酒沒醒啊?我打了你,你還來保我出去?」

金波把李五推出來:「別囉唆了,趕緊和我們辦正事去吧!副市長來接你,你別蹬鼻子上臉啊。」

林寒江讓金波去辦理手續,他抓緊時間給廖宇正打電話請示:「廖書記,今天早晨的群體上訪是我昨天關停夜市引起的,我向您檢討!我現在有一個解決方案,時間緊急,只能在電話裡向您彙報一下。」林寒江不等廖宇正說話,就把他昨天晚上關於夜市遷址的想法一股腦兒彙報給廖宇正。

廖宇正聽完林寒江的彙報,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遷址的建議去年就有人提出過,當時有些部門認為商戶的工作不好做,所以一直沒有成行。你如果能借助環保督察的機會,把夜市遷址過去,徹底解決夜市的擾民問題,是可以的。」

「廖書記,我馬上就要向商戶們宣佈這個決定,否則很難平息今天的集體上訪,可以嗎?」

廖宇正想了想說:「如果按照程式來,又是討論又是開會的,不知道拖到哪天。事急從權,你去宣佈吧,程式上的問題我替你解釋。但是如果你不能圓滿解決夜市的問題,你就陪他們在門口坐著吧!」廖宇正的話毫不客氣,但是林寒江答應得也毫不遲疑。

放下電話的廖宇正隔著玻璃向外眺望,他看的是遠處市政府門口的人群:「林寒江,你在省廳做事的方式,來到地方只能讓你寸步難行,你很快就會四處碰壁的。」

廖宇正其實也清楚夜市背後的複雜關係,當林寒江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說出關停夜市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局,他只想看看林寒江怎麼解開這一團亂麻。

當林寒江和李五從車裡下來,一起站在大家面前,上百名商販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五神色有些激動,大聲說:「弟兄們,我李五謝謝大家的仗義。我昨晚一時衝動打了林副市長一板磚,但他大人大量不記仇,今天還親自把我保出來。我李五一向恩怨分明,在這裡我鄭重向他道歉!」說完,李五向林寒江使勁鞠了一躬。

聽了李五的話,商販們慢慢退開,把圍在中間可憐兮兮的郝仁敬放出來。郝仁敬襯衫的扣子被扯掉了兩個,一臉狼狽。

李五又向商販們大聲道:「剛才在車上,林副市長向我解釋了,他對夜市有一個長遠的考慮,並非我們想的那樣不顧我們死活,大家能不能靜下心來聽他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