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張秀琴替客人收拾桌子,說:「你誤會啦,那是阿啞的表妹!哪是什麼女朋友……」

「哦,誤會誤會!」

張秀琴嘴角的笑容有點兒僵。

以前她沒怎麼放心上,今晚才發現,周涯在方瓏面前彷彿變了個人。

平時一晚上聽不到周涯開口說幾句話,而且臉上總是一個表情,就算應酬客人,他也是不急不緩的態度。

可對著方瓏,周涯的表情是生動的。

就算兩人鬥嘴吵架,周涯同樣板起張臉,但和平時相比,其中是存在些許微妙的差別的。

張秀琴把髒盤收到一旁的餐具桶裡,忽然回頭,看向街道盡頭。

摩托車的尾燈早消失在夜裡,留給她的只有淡淡失落。

*

摩托車往鎮北開,一束強光照亮前路。

後座的祖宗安靜許久了,周涯也沒刻意找話題說話。

他有挺長一段時間沒載過方瓏了,她自己有摩托,她的前男友們也有摩托,輪不到他接送。

時間再往前推的話,得到方瓏念職高的那幾年了。

有段時間,周圍鄉鎮和村落出現一名流竄型連續強姦犯,受害者人數一直在增加,庵鎮雖然還沒出現受害者,但人心惶惶。

方瓏唸的職高在鎮南,馬慧敏擔心她的安全,讓周涯負責接送她上下學。

那時候的方瓏比現在還難伺候,兩兄妹一天說不上幾句話。

周涯抽菸開車,一聲不吭,方瓏坐後面看書或聽歌,也一聲不吭。

兩人中間隔著方瓏的書包。

直到後來那畜生被抓住了,周涯才結束「保鏢」任務。

今晚的周涯有些心猿意馬,雙手一直髮燙,微微出汗。

他和方瓏的距離靠得很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吹在他後頸,吹在他耳後。

迎面來的夜風冷冽,身後卻是惱人春風,周涯被裹挾在一冷一熱中間,有些難熬。

好不容易來到家附近的那道橋。

晚上和早上光景截然不同,橋上無人無車,沒了大小攤販,顯得橋面寬敞不少。

橋下河水依然潺潺,月光被推成銀絮片片。

車開至橋中間時,周涯背上忽然一重。

他深吸一口氣,一手穩住車速緩慢剎車,一手已經往後,反手虛虛扣住方瓏的手臂。

長腿踮地,周涯回頭。

方瓏睡著了,側著臉,腦袋歪歪地抵在他背上。

反手護著她的這個姿勢有些彆扭,但周涯還是保持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

他沒急著開車,先慢慢抽了根菸。

為了讓方瓏睡得更舒服一些,他往前稍微傾身,再放鬆肌肉。

煙抽完,方瓏沒有轉醒的跡象,反而還開始磨牙和說夢話。

脊椎骨頭成了傳聲筒,把女孩在唇齒間咀嚼的呢喃夢囈,傳到周涯的耳朵裡。

「快過年了……」

「工作……難找……」

「要包……紅包給大姨……」

周涯靜靜聽著,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怕吵醒了她。

片刻以後,他把一直搭在油箱上的運動外套攤開,往後一甩,披在方瓏背上。

再抓住兩條袖子,穿過兩人的腋下,袖口回到他胸前,打了個死結。

雖然畫面有些奇怪,但這樣能把方瓏稍微固定住,免得她往兩側滑。

周涯換擋,用很慢的車速往家裡開。

沙啞難聽的聲音也放得很輕,輕得像一團雲絮:「找不到工作就找不到,有我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