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讓李招娣多照顧陳娟。
「我姐姐身體不好,路上又辛苦,又傷心,她吃不消的。你有空就多陪她說說話,上街買買東西什麼的。」
李招娣撇嘴說:「你姐姐身上一股煤油味道。」
陳也說:「她在煤油廠上班,有點味道也平常——咦,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姐姐?你不曉得你自己每次回家,身上都是一股皮革的臭味。」
陳娟夫婦住在爸媽家。臨走前一天,陳也讓他們到自己家來吃飯。陳娟拿了幾包雲南白藥過來,還有當地的一些菌類。陳娟和王有康是第一次來陳也家,裡裡外外參觀了一遍,都說不錯。陳娟不住地點頭,連聲道:「好,好,還是上海好啊。」
陳也買了一瓶五糧液,又買了甲魚和海參,雞鴨魚肉擺滿一桌子。
李招娣撇嘴說:「我發現你這個人啊,最喜歡在你家人面前擺闊。死要面子活受罪。這頓飯一吃,這個月我們又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陳也搖頭道:「你講對一半——我在陳昆面前是擺闊,這次不是。我是想讓姐姐姐夫吃點好的喝點好的。你看我姐的臉色,黃的像蠟似的,還有我姐夫,眼皮都是耷拉著的,一點精神也沒有。看著心裡真難受。」
李招娣嘆了口氣,說:「知青就是這麼苦。我哥哥也苦。」
陳也說:「你哥哥在崇明還好點,雲南那種窮山惡水,海拔高,環境差,上海人過去沒幾個吃得消的。你別看你現在這麼水靈,要是把你往那種地方放兩個月,保管你也變成黃臉婆、老菜皮。」
李招娣從碗櫥裡拿出四瓶椰奶,往陳也跟前一放。
「喏,這幾瓶椰奶都給你姐姐喝,我今天不喝了,好好讓她補一補。」
王有康的酒量其實很好,陳娟說他在雲南三斤白酒都喝過。可這次卻只倒了小半杯。王有康拿起五糧液的瓶子看了一會兒,放下,朝陳也笑笑。
「這酒可貴呢。」王有康也是上海人,在雲南待久了,話裡帶著雲南口音。
陳也說:「還好。」拿起酒瓶又要給他倒。王有康連忙攔住,說:「我夠了。」
陳也知道他是心疼酒,便笑道:「姐夫你少在我面前客氣了,你什麼酒量我還不曉得?你放心,被子枕頭我都拿出來了,喝醉了今晚就睡在這裡,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老早跟爸媽說過了。」
王有康還要推辭,陳娟開口了:「難得回來,你就多喝點。」
李招娣也在一旁說:「酒都開了,我們陳也一個人也喝不完,時間放長肯定會變味。這麼好的酒,變味就可惜了。」
王有康笑了笑,這才不推辭了。陳也給他滿滿的倒上一杯。
陳娟一直吃麵前那盆涼拌黃瓜。陳也把黃瓜拿走,換了盆腰果蝦仁到她面前。陳也說:「姐,你多吃點。」陳娟點點頭,挾了塊蝦仁放進嘴裡,嚼了嚼,朝他看看,忽道:「陳也,還是你好啊。」
陳也聽了笑笑,不說話。
陳娟道:「有時候想想,這大概就是命,老天爺早給你安排好了。你曉得的,我以前多麼要強的一個人,一句話也不肯吃虧的,在那邊待了二十年,稜角都磨滑了,現在就跟傻子差不多。陳昆算得風光了吧,又是北大又是研究生,可到頭來呢,連個屍體都沒找到。我們三姐弟裡頭,還是你最好,安安穩穩的。」
陳也「嗯」了一聲。
陳娟說:「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回來。」說完笑了笑,低下頭。
王有康喝著喝著,便有些醉意。「講這些幹啥,」他說陳娟,「不開心的事情,越講越不開心,我們講點開心的——陳也,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生小孩?」
陳也呵呵一笑。「不急不急。」
「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差不多了,早生晚生總歸是要生的。你們多好啊,小孩生出來就是上海戶口,隨便混混就算考不上大學,當工人也是上海人。多好!」
陳娟說:「爸媽現在正寂寞,你們生個小孩讓他們帶帶,也蠻好。」
陳也說:「我曉得了——曉溪怎麼樣,還好吧,今年應該十二歲了吧?」
陳娟點頭說:「暑假裡來的例假,已經是大姑娘了。」
陳也說:「蠻好蠻好。我上次見她的時候,才這麼一點點高。時間過得真快啊——她讀書不錯吧?」
王有康說:「每次都是班上前三名,像她小舅舅。小姑娘爭氣得很,在書桌前的牆上貼了一張紙‘我要回上海’。我和她媽媽也幫不了她什麼,都是靠她自己。她說,要考進上海的大學,將來讓我們都過上好日子。」
陳娟嘆了口氣,說:「我們這一代算是沒戲了,總盼著她能有出息。」
陳也說:「行的行的。姐姐你們就等著享福吧——不是有這種說法嘛,年輕時候享福也不算享福,年紀大了能享福就真是享福了。你放心,老天爺都看著呢,不用多久,你和姐夫的好日子就會來的。姐姐,來,再喝罐椰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