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的十五號,是陳也領獎金的日子。工資是月初領的,數目固定不變。獎金就不一樣了,比較靈活,有時候多個十來塊,有時又會少個幾塊。陳也報給李招娣的獎金,通常是比較少的那個數字。這樣,陳也就有了自己的小金庫,一個月十來塊,一年就是一百來塊。這些錢,陳也自己一分錢也不用,而是——留著寄給姐姐陳娟。

陳也的字寫得不怎麼樣,每次在郵局匯款單上寫字時,總會有些臉紅。幸好櫃檯裡那個小姑娘根本不看他,也不說話,側著臉,一隻手伸過來,把匯款單和錢拿進去,一會兒辦好了,再扔張存根出來。

匯款單的留言總是這麼幾句:「保重身體,別太節約,錢該用還是要用,有困難告訴我,安好勿念。」連上標點符號,剛好三十個字,超過就要收費了。陳也覺得,冤枉錢沒必要花。

這天是十五號,陳也照例去郵局寄錢。他站在那裡,瞥見櫃檯裡小姑娘頭上的花髮夾,想著回去幫李招娣也買一個。李招娣皮膚白,髮質又黑又光,戴著一定更漂亮。

陳也這麼想著,一回頭,就看見李招娣在後面,變戲法似的,手叉腰,瞪著眼,氣勢洶洶地看著他。

陳也嚇了一大跳,揉揉眼睛,還當看錯了。

「你怎麼來了?」陳也擠出笑臉。

李招娣哼了一聲,走到櫃檯前,指著陳也,問裡面的小姑娘:「同志,他剛剛寄了多少錢?」

小姑娘懶洋洋地說:「這個,不好講的。是規定。」

「我是她老婆,有什麼不好講的?」李招娣眉毛一豎,拔高了音量。

小姑娘看看她,再看看陳也。

「你問你老公好了,存根他剛放進口袋了。」

話音剛落,李招娣就去掏陳也的口袋。陳也讓了讓,沒讓開,還是被她奪了去。李招娣看了一眼,臉色更差了,往陳也面前重重扔去。單子飄飄蕩蕩地掉在陳也腳下。陳也撿起來,放進口袋,另一隻手便去拉她。

「走,我們回家。」

李招娣一把甩開:「誰要跟你回家?」

旁邊好多人聞聲朝他們看。陳也咳嗽一聲,對李招娣說:「走,回家,回家再說。」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李招娣指著他的鼻子,「你說,你自己說,你一共寄了多少次?」

「也沒多少次。」

「沒多少次是幾次?」李招娣尖聲道。

「這次是第二次。」陳也說著,拉起李招娣的手臂,就朝外面走。

李招娣再一次甩開了:「你騙誰?」

「我沒有騙你。」陳也說。

「你要是騙我怎麼辦?你說!」李招娣扯著嗓子,問。

這時,郵局門口值勤的老頭過來了,說:「吵什麼吵什麼,要吵回家吵去,你們當這裡是自由市場啊!」

陳也對李招娣懇求說:「走吧,回家吧。」

李招娣不依不饒:「你說,你要是騙我怎麼辦?」

陳也朝左右看看,嘆了口氣,說:「那我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李招娣這才不吭聲了。陳也緊緊拉著她,走到外面。李招娣的身體犟得像一頭牛,陳也要費不少力氣才能把她控制住。兩人在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回到家,陳也把門一關。李招娣將包一扔,往沙發上重重一坐。

「你就等著不得好死吧,」李招娣看著他,「騙子!」

「我不得好死,你就開心了,是吧?」陳也問。

「你是富翁嗎?」李招娣跳起來,「你要是富翁我就不說了。你為什麼要給你姐姐寄錢?我連你姐姐的面都沒見過,我們結婚的時候,她連一根針都沒送。她怎麼好意思拿我們的錢呢?」

陳也嘆了口氣,說:「我姐姐很可憐的。我讀小學的時候,她就到雲南去了。」

「那管你什麼事?又不是你讓她去雲南的。要怪就怪‘文化大革命’。」

李招娣說著,起身倒了一杯水,咕嚕咕嚕喝下去。她對陳也說:「以後別再給她寄錢了。否則我就真的生氣了。」

陳也朝她看,叫道:「老婆。」

李招娣說:「別叫我老婆。」

陳也又叫:「老婆。」

李招娣說:「你叫得再嗲,我也不會答應給你姐姐寄錢。」

陳也笑笑:「我老婆不會這麼沒良心。」

李招娣說:「我就是沒良心,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陳也朝她看了一會兒,不說話了,拿了本書到小房間去看書。

李招娣也不理他,走進廚房燒菜。梅乾菜燒肉,乾煸刀豆,番茄蛋湯。李招娣現在的手藝有了很大的提高,至少油不會濺出大半,肉也能燒熟,吃了不會拉肚子。一會兒,飯菜燒好了,李招娣叫道:「陳也,出來盛飯。」

半天沒有人應。

李招娣又叫了一聲:「死人,吃飯了。出來盛飯!」

還是沒有回答。

李招娣到小房間一看,沒有人——陳也不知去哪裡了。

陳也一個人坐在小區的長凳上,愣愣地,一動不動。經過的人見了,都說:陳也,發呆啊?陳也便笑一笑,隨即垂下頭,繼續發呆。

旁邊走過一個燙著長波浪的年輕女人。陳也一直盯著她看。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都有些紅了。陳也倒不是動什麼歪腦筋,而是忽然想起小時候,陳娟給他燙頭髮的情景。陳也七八歲時是個挺愛臭美的孩子,那時男人間流行李小龍式的微鬈的頭髮,他便吵著也要燙一個。大人自然是不會答應的,陳娟瞞著父母,偷偷把火鉗燒紅了,給弟弟燙頭髮。結果陳也一頭烏黑的頭髮,被燙得稀毛瘌痢,像火災後的森林。陳娟給爸爸一頓好打,卻一滴眼淚也沒流。陳也在旁邊倒是眼淚鼻涕齊流。陳也和姐姐的感情很深,相比之下陳昆就要疏遠些了。

陳也一直忘不了陳娟去雲南的那天。她穿著深綠色的軍大衣,瘦小的身體撐得鼓鼓囊囊的。劉海被風吹得耷拉在眼前,鼻子凍得紅紅的,像根胡蘿蔔。陳娟臨上火車前還有說有笑的,一上火車表情就變了,眼淚汪汪,活像被主人遺棄的小狗。陳也一直朝她看,火車開動了,還一直朝她揮手。揮得手都酸了。

李招娣找到陳也的時候,陳也正拿腳碾地上的螞蟻,低著頭,直愣愣地。李招娣走過去,在他頭上打了一下。

「出來也不說一聲,害得我找了半天。」她道。

陳也說:「我就是出來散散步。」

李招娣朝他看了一會兒,也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