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陳也夫妻和陳昆、蘇娜去浦東公園玩。

陳也本來不想去的,說浦東公園都去了一百回了,沒啥意思。可陳也媽媽說,陳昆好久沒去浦東公園了,年輕人去公園兜兜,蠻好。

四人走到浦東公園——不太遠,十來分鐘就走到了。天氣不錯,空中飄著好多風箏。門口好多人在排隊買票。陳也正要去買票,李招娣一拉他衣服,在他耳邊輕聲道:「讓你哥哥去買票。前天去紅房子吃西餐,也是我們付的錢。你派頭怎麼這麼大?——你又不是大老闆。」

陳也沒理她,徑直去買票了。

李招娣有些恨恨地,朝陳昆瞪了一眼。

陳昆見了,問她:「嫂子,怎麼了?」

李招娣硬聲硬氣地說:「沒怎麼,眼睛裡進了沙子,不大舒服。」

「要不要緊?」

李招娣說:「有什麼要緊?一粒沙子呀,又不是塊大石頭。」

陳昆笑笑。

陳也買完票,走過來,說:「進去吧。」

四人走進公園。

陳也和陳昆走在前面。兩兄弟沒什麼話,默默走著。倒是李招娣和蘇娜兩個女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蘇娜說:「我覺得還是浦東好,空氣好,地方大。」

李招娣撇嘴說:「浦東再好總歸沒有浦西好——你家住在哪裡?」

蘇娜說:「徐家匯。你呢?」

李招娣說:「我家在南市區,福佑路。」

蘇娜笑了笑,說:「蠻好的,逛城隍廟挺方便。」

李招娣嘿的一聲:「好什麼?誰也不會一天到晚逛城隍廟呀。又不在裡面擺攤頭。」

蘇娜又笑了笑。

四人走到湖邊一棵樹下。陳昆說:「哥,這棵樹現在這麼高了。你還記得小時候嗎,我們倆老是進來爬這棵樹,還比賽看誰爬得高。有一次還差點被看門的老頭抓住。」

陳也嘿的一聲,說:「怎麼不記得?我本來是不想爬的,衣服爬髒了,回去還得被媽罵。可你老是騙我說上面有鳥窩,要我去摸鳥蛋。我是老實頭,禁不起你噱。」

陳昆笑道:「你說是不想爬,可每次都爬得比我高比我快——哥,論身手敏捷,我不如你。」

陳也說:「我不像你,死讀書,體育課年年要補考,跑個一千米就像要你命似的——我是德智體美全面發展。」

陳昆笑了笑,點頭道:「是啊沒錯。」

四人走到「宇宙飛船」。這是浦東公園裡最驚險的一項遊藝專案。蘇娜提議去玩。陳昆說:「有什麼好玩的?都是小孩的玩意兒。」

陳也說:「玩吧。我也好久沒玩了。」

陳也說著,便朝售票處走去。李招娣朝他一個勁地瞪眼,他只當沒看見。

一圈坐完,蘇娜意猶未盡,說:「要不,我們再坐一次?」

陳昆說她:「別人來瘋了。你朝我們周圍看看,連高中生都沒幾個,你不臉紅啊?」

陳也說:「她要坐就坐唄,又沒規定大人不許坐。」

李招娣也說:「就是,我也覺得挺好玩的。」

陳昆說:「那你們坐吧,我不玩了。」

陳也又去售票處買票。李招娣跟在他旁邊,輕聲說:「你弟弟膽子真小,我聽到他剛才一直在怪叫,叫得難聽極了——其實我也有一點點怕,可我偏說好玩,再玩一次,讓他沒面子。」

陳也問:「再玩一次,就要再買一次票。你不心疼?」

李招娣說:「心疼什麼?花幾張票子的錢,讓你弟弟臭一臭,值得。」

陳也笑笑:「同志,你好像跟我弟弟有點過不去嘛。」

李招娣說:「我也不曉得我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我看到他那副樣子,就渾身不舒服——嘿,長得和我老公一模一樣,可混得比我老公好多了——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陳也朝她看:「你什麼意思?臭你老公啊?」

李招娣說:「我臭你,我有什麼開心?我是幫你出口氣。別傻乎乎的不識好歹——哎,你到底有沒有聽見你弟弟剛才叫啊?」

陳也嘿嘿一笑。「聽見了。那麼大聲,怎麼會沒聽見?幸虧這裡離動物園遠,要不然肯定把狼招來了。嘿。」

陳也對李招娣說:「今天陳昆和他女朋友要到我們家來吃飯。你去買菜,挑好的買,不要心疼錢。本來我們說好的,這段時間家務都由你做,可是你燒的菜實在太難吃了,平時倒無所謂,今天絕對不能讓你燒,要不然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陳也說:「本來我想自己去買菜的,你不會看秤,老是被人騙。可今天事情實在太多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只好讓你去買菜。你帶彈簧秤去,這樣小販就不敢騙你了。小販問你買什麼,你就說‘挑最好的’,你對他說,如果你敢騙我,我老公待會兒就過來拆你的臺。你多帶幾個塑膠袋,不要用他們的,他們的塑膠袋裡都是水。眼睛睜大些,不要讓他們把稱好的東西調包。看緊皮夾子,別被人家偷了——唉,要教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算了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

陳也讓李招娣把玻璃櫃裡那瓶茅臺酒拿出來。李招娣不同意:「為什麼要喝茅臺酒呢?今天是你弟弟來,既不是長輩又不是領導,為什麼要喝這麼好的酒呢?這瓶茅臺酒還是以前別人送給我爸爸的,我爸爸一直沒捨得喝,後來又給了我,讓我們放在玻璃櫃裡充門面。如果你們把它喝掉了,以後玻璃櫃裡空蕩蕩的,連一件上檔次的東西也沒有了。」

陳也說:「酒喝完,瓶子還可以放在玻璃櫃裡讓人家看嘛。再說,這瓶酒放了好久了,再不喝就要過期了。」

李招娣說:「你當我是傻瓜?酒是越陳越香,不會過期的。」

陳也說:「這酒算是我向你借的。下個月發工資,我把錢還給你。」

李招娣說:「你的錢本來就是我的。我跟你是一家人,我跟你弟弟又不是一家人。陳也你的酒量不行,吃年夜飯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弟弟酒量比你好得多。這瓶茅臺酒要是拿出來,你最多喝二兩,你弟弟喝八兩。看樣子那個蘇娜酒量也不錯,要是她也來一點,你就連二兩都沒了。這麼貴的酒都被他們喝掉,我心疼。」

陳也說:「你每個月起碼買三件新衣服,兩雙鞋子。如果把這半年的東西統統加起來,夠買好幾瓶茅臺啦。」

李招娣說:「這不一樣。那些東西是被我自己用掉的,我一點兒也不心疼。陳也,如果茅臺酒是你一個人喝,我也不會心疼。」

陳也說:「那你就當作是我一個人喝掉的。反正喝下去都會變成尿,變成誰的尿都一樣。」

李招娣說:「怎麼能當作是你一個人喝掉的呢?我的眼睛看到他們在喝我的茅臺酒,我的心就會疼,我的胃就會不舒服。如果你希望我的心疼,希望我的胃不舒服,你就把茅臺酒拿出來給他們喝吧。」

陳昆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幾個同學看了他和陳昆的合照,驚奇地說:「你們雙胞胎可真是長得一模一樣啊。」

陳昆聽了,就說:「怎麼會一模一樣呢?我哥眼睛下面有顆痣,我可沒有——你們曉得他是幹什麼的,技校畢業,在汽車廠裡當工人。我怎麼會跟他一模一樣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陳昆喝醉了。別人聽了一笑。醒過來,陳昆問他們:「我剛才說什麼了?」那些人就說:「你說,你哥哥眼睛下面有痣,你沒有。」陳昆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還說了些別的,那些話大概不太好聽。陳昆暗暗下了決心,以後儘量少喝酒。喝了酒就管不住嘴巴,要想管住嘴巴,只有少喝酒。

陳昆看到陳也拿出一瓶茅臺,連忙說:「哥,自己人,喝這個幹什麼?」

陳也說:「沒事。我還有好幾瓶呢。結婚時老丈人送了兩瓶,廠裡過年發了一瓶,自己還買過兩瓶。你就別跟我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