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說:「今天上午,主任把我叫過去,讓我寫入黨申請。」
「哦。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
「屁!」李招娣叫起來,「我還當怎麼了呢,搞了半天就是寫份入黨申請。」
陳也搖了搖頭。
「我跟你說過幾萬次了,女人別說髒話,難聽。還有,別冒冒失失的,聽人家把話講完了再發表意見。你怎麼就是講不聽?」
李招娣把他的頭一推。「你講你講。」
「你說,平白無故,主任為什麼要讓我寫入黨申請?廠裡又不缺我一個黨員。這不是明擺的事嘛,他要提拔我,所以讓我先入黨。」
陳也說完,把身體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跟你也講不清楚,你這人腦子永遠缺根筋。反正你記住,你男人要當官了。我要是當官,你也能跟著享福。你快去上個廁所,換件衣服,再塗點粉搽點胭脂,把你的臉弄得白裡透紅,像菜場的水蜜桃一樣。口紅就別搽了,一會兒吃飯就弄掉了,浪費。你記住,就算當官了,我們也不能浪費,該用的用,不該的用就不要用——」
李招娣說:「陳也啊,我爸媽曉得你要當官了,說晚上過來吃飯,給你慶祝一下,大家高興高興。我在小紹興訂了位子,你下班直接過去。」
李招娣說:「陳也啊,我在你爸媽這兒。他們曉得你要當官了,激動地馬上寫信告訴你的外公外婆。他們高興壞了,買了一隻老母雞熬湯,讓你待會兒過去,慶祝慶祝。」
李招娣說:「陳也啊,我大舅媽的二嫂的弟弟今天來過了,說他女兒明年職校畢業,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把小姑娘弄到汽車廠去。我大舅媽的二嫂的弟弟臨走時,還留下三條煙兩瓶酒。」
李招娣說:「陳也啊,隔壁王德發的老婆下午跟我說,汽車廠副科以上的領導可以買到半價的桑塔納。她讓我問你買不買,如果不買,能不能讓她男人買下來。她說,她男人的妹夫做生意,想買輛車。」
李招娣說:「陳也啊,今天居委會讓我填一張計劃生育的單子,上面要填你的工作職務。我就問居委會幹部,說我們陳也現在還不是副主任,不過快了,該怎麼填。他們說那就填吧。我就填了‘副主任’——」
……
李招娣說:「陳也啊,所有我認識的人都曉得你要當官了,還有樓上樓下許多我不認識的人,也都曉得你要當官了。你怎麼還不當官哪?真是急死人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當官,啊?」
陳也說:「李招娣,我當不成副主任了。」
「什麼?」李招娣一下子跳起來。
陳也搖了搖頭:「你坐下來坐下來。你不要一有事就這麼激動。你聽我慢慢說。」
李招娣坐下來。陳也說:「你曉得我們車間前兩年分進來的那個技校生嗎,我們結婚時他也來吃喜酒的,矮個子,臉又黃又腫,我們都叫他黃胖橄欖的那個人。今天開會時候主任說了,副主任是他。我聽小猴子說,他的舅舅是廠長的連襟,是親戚,我爭不過他。」
陳也說完,嘆了口氣。
李招娣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叫道:「啊呀!」
陳也說:「你又怎麼了?」
李招娣愁眉苦臉地說:「人人都曉得你要當官了,可現在你又當不成官了。我答應了人家那麼多事情,你開啟五斗櫥看一看,裡面全是人家送的禮。收了人家的禮,就要幫人家辦事,可現在你什麼都不是,還是小兵一個,你說,該怎麼辦?」
陳也拍拍胸口,說:「我還以為什麼事呢。那就退還給人家吧。」
李招娣說:「有些東西像水果和蛋糕,時間一長會壞掉,已經給我們吃掉了;有兩盒蜂皇漿一瓶補酒,我拿去給我爸媽了;還有一塊重磅真絲,我已經給自己做了一件襯衫。怎麼辦?」
陳也說:「那你就再重新買了還給人家。」
李招娣點點頭,忽然又叫起來:「啊呀!」
她哭喪著臉,說:「東西太多,我全混在一起了,記不清哪個是哪個的了。萬一搞錯了怎麼辦?」
陳也也覺得這個問題很傷腦筋。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那你先挑記得清的還給人家。其餘的暫時不要動,等人家來問你,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你再問人家送了什麼禮。這樣就不會搞錯了。」
陳也看著李招娣把五斗櫥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煙、酒、糕點、糖果,擺了滿滿一桌子。
李招娣一邊整理,一邊說:「下次我曉得了,收別人的禮一定要先做上標記,萬一有什麼問題,退起來也方便。」
李招娣苦著臉,說:「我吃掉的那些都是進口水果,要十幾塊錢一斤,我們平時都捨不得買。我以為不要錢才吃的,搞了半天原來還是吃自己的。嘿,早曉得是吃自己的,我就不會吃得那麼快,像吃冤家一樣。」
李招娣說:「那件真絲襯衫,我要把它給我妹妹,再從她那裡討兩件襯衫。她說我小氣也沒辦法,誰讓這件是重磅真絲呢,我連一件重磅真絲的衣服都沒有。送給她我捨不得,自己穿也捨不得。一件換兩件,也就氣得過了。」
陳也嘆了口氣,說:「這次算是給你個教訓。以後記住,事情沒辦成前,嘴巴管管牢,別八字還沒一撇,就宣揚得全世界都曉得了。臉全被你丟光了。」
李招娣撇嘴說:「都怪你自己不好。」
陳也奇怪了:「怎麼是我不好呢?」
「誰讓你先告訴我了?你要是不告訴我,我也不會說出去。所以啊,講到底還是你自己嘴巴不牢,是你不好,不能怪我。」
陳也一愣。
「原來還是我自己不好。」
他嘀咕:「我早該曉得這個女人的腦袋像豬一樣笨——」
李招娣問:「你說什麼?」
「沒有,沒說什麼。」陳也道。
李招娣說:「你今天又沒買菜,唉,看樣子晚飯又要出去吃了。也好,讓我上個廁所,換件衣服,塗點粉搽點胭脂。我們去吃老鴨煲、芙蓉雞片、三鮮鍋巴、豬頭肉。我來一聽椰奶,你來一瓶糯米黃酒。」
陳也說:「誰說出去吃了?」
陳也說:「上次是空歡喜一場,又是請同事抽菸吃零食,又是出去吃飯,錢都浪費掉了。現在我們要勒緊褲腰帶,把損失補回來。你這個月別買新衣服和雪花膏了。我買菜也不買葷菜了,吃一個月鹹菜蘿蔔乾,等到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們再把褲腰帶鬆開。」
陳也說:「你別撅嘴,你也別擺臉色給我看。你不過就是不買新衣服,不買雪花膏,吃幾天素而已。錯的是你,我倒要陪你一起勒緊褲腰帶過苦日子。你他媽的還好意思撅嘴擺臉色。該我撅嘴擺臉色才對。你大不了回孃家,你爸媽會招呼你好吃好住的。我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回孃家吧,我還得每天上班,下班回來做家務活。別人看見我說不定還要問,你老婆呢,回孃家了,是不是兩口子吵架了,是不是你欺負她了——咦,你怎麼掉眼淚了?真是要命,我還沒哭,你倒先哭了——好了好了,我說著玩的,又沒真讓你怎麼樣——」
陳也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是我沒用,沒當上副主任。跟你沒關係,你一點兒錯也沒有。哪個女人不多嘴啊,換成我是女人我也多嘴。其實我的嘴也不緊,我對自己說,要沉住氣要沉住氣,可後來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大明,還有小猴子。這兩個傢伙都是大嘴巴。我想,要是我能沉住氣,說不定那個位置就到手了。當官沒有沉不住氣的,沉不住氣就當不了官。你說的沒錯,真是怪我自己不好。」
最後,陳也說:「好在我年紀還輕,還有機會。你放心,你嫁給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你去買你的新衣服雪花膏吧。我褲子口袋裡還有上星期發的加班費,十三塊,我們出去吃飯。去吃老鴨煲、芙蓉雞片、三鮮鍋巴、豬頭肉。我不喝黃酒了,給你喝兩聽椰奶,這下總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