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相思債

風月錦囊 水合 第2頁,共2頁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負責把解暑藥送給韓大人。」這時候徐仵作已顧不得多說,飛快地甩開拖他後腿的齊夢麟,熱火朝天地去忙自己的事了。

齊夢麟被徐仵作拋棄,此刻身邊除了連書,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他咬咬牙一發狠,乾脆橫下心一個篝火堆一個篝火堆地順著找,就不相信憑自己挖地三尺的本事,還翻不出一個羅疏來!……

這時羅疏扶著痠痛的腰直起身,有些恍惚地望著不遠處的篝火,抬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她覺得自己的頭被篝火烤得滾燙,一直像脹裂一般地發疼,然而身體卻變得有些奇怪,不僅漸漸地開始不聽使喚,有時還會一陣陣地發冷。

她扶著手中的笤帚,恍恍惚惚地望著篝火發怔,這時耳中卻忽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那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順著風飄來,一聲又一聲地喊她「羅疏」。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側過頭尋找那道聲音的來源,很容易便發現了遠處那道暗色的身影——那道影子與跑動在四周的人影截然不同,一路目的明確、氣勢沖沖地走向她,最後在明亮的火光中一剎那現了身,就像一個惡毒而豔麗的阿修羅般瞪著自己,惡狠狠地罵道:「女人,你好去睡覺了!不想要身體就賣給我,如何?」

「齊大人?」在看清來人是齊夢麟之後,羅疏的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與他點頭寒暄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這裡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不是我待的地方?難道就是你應該待的地方了?」齊夢麟一邊兇巴巴地嚷嚷,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羅疏面前。這時他繡著銀線的衣服上到處沾滿了飛蝗的殘肢,一片嫩紅色的透明蟲翅還粘在他的腮邊,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別出心裁的花鈿。

羅疏看著齊夢麟滿身狼狽的模樣,忍不住想笑。這時齊夢麟盯著她淚光浮動眼神迷離的雙眼,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喂,你怎麼了?」

他一邊說一邊略顯粗魯地摸了摸羅疏的額頭,下一刻就迭聲驚叫起來:「你的腦門怎麼這麼燙?你是不是在發燒?」

「沒有,我只是被火烤得發燙而已。」羅疏搖搖頭,躲開了齊夢麟的手,若有所思道,「我可能只是有點累……」

「累就回去休息,這麼賣命做什麼?你傻啊?」齊夢麟火冒三丈地訓斥她。

羅疏再次搖搖頭,回身望著不遠處那座四面通風的涼棚,知道韓慕之還在那裡,於是氣息散亂卻無比倔強地堅持道:「等忙完了再回去。」

「你什麼時候能忙完?」齊夢麟不抱希望地問,順著她的目光望見了遠處閃動著燭火的涼棚,根本沒指望她能回答自己。

都已經累到了這步田地,還要玩什麼心有靈犀嗎?!

一瞬間他不明白緊揪在自己心口的疼痛從何而來,所以理所當然地將之歸結為怒氣,又任由那怒氣像火種一樣越燒越旺,恨不能將眼前這個頑固的女人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果然從來都和自己不對盤!

既然不對盤,他幹嘛還要在乎她的死活?這除了犯賤根本沒有別的解釋啊!

齊夢麟惱羞成怒,氣得轉身就走,連書一路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卻一不留神被一把笤帚給絆倒。可憐的小書童整個人撲在硬邦邦的麥茬上,被扎得吱吱哇哇一陣鬼叫,氣得齊夢麟將他從地上一把拎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吵什麼吵?沒看見我正在氣頭上?」

連書嚇得從地上抓起絆倒自己的元兇,像救命稻草一樣舉在胸前大叫道:「公子饒命,都是這把笤帚害我跌倒的!」

齊夢麟聞言一愣,隨即一把搶過連書手裡的笤帚,定睛看了看,下一刻便揚起那笤帚狠狠地抽打起地面來:「都已經累掉半條命了,還要忙完了再回去,這些鬼玩意兒什麼時候能打完啊!」

他一邊謾罵一邊發洩,四周的蝗蟲被他驚得飛起來,紛紛振著翅膀撲向遠處的篝火,在火光裡劃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弧線。躲在一旁的連書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后才回過神結結巴巴地問道:「公子,您這是在……撲蝗蟲嗎?」

齊夢麟嘴裡沒有搭理他,仍然不停手地打著蝗蟲洩恨,臉上的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專注——過去一呼百應的人生中,他從沒像此刻這樣願意對一件事付諸努力,去實現另一個人的心願。哪怕他知道那個人的心願是用錢買不到,用權搶不了,甚至是他用心也換不到的。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愚蠢地受她影響,無可救藥地跟著她一起犯賤——只是因為自己對她的犯賤看不下去!他到底是何時落下了這樣詭異的病症?真希望自己這次犯完賤之後,就能夠找到答案……

眼下十萬火急的節骨眼上,自己根本不能有半點的分神,這一點韓慕之心底很清楚——可是……現在已經是他今晚第幾次分神了?

橫亙在眼前的廣袤大地上,星羅棋佈地燃燒著滅蝗的篝火。然而他的目光始終未曾遠離某一處火堆,只有悄悄地將那個人的身影納入眼底,他才能夠放心。

她一直在那一處篝火附近撲蝗,纖細的身影在火光裡時隱時現,很多時候並不好找。所以當她每一次從他的視野裡消失,心底牽起的不安就會讓他難以自控地分了神,再這樣下去,還怎麼專心治蝗呢?

韓慕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算了算遠處的羅疏實在已經辛苦了夠久,自己此刻必須去提醒她適可而止。於是他讓陳梅卿先去打個盹,自己則藉著喝茶提神的片刻工夫,向燃燒著篝火的田野裡走去。

然而當韓慕之走到距離羅疏三丈開外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著她栽倒在地上時,一剎那幾乎停拍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必須先救她。手裡一切的公務都可以找人勝任,惟獨去救她這一件事,他不想假手於人……

這一晚,羅疏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夢中。夢裡她忙了很多的事,見到了很多的人,所以她很累很累,累得頭疼欲裂。她時而覺得自己正躺在一塊寒冰上,時而又覺得身下鋪著無數塊燒得赤紅的炭,偏偏四肢又動彈不得,讓她不得不忍受這份痛苦的折磨。

時間在迷迷糊糊中過去,也不知何時,她感覺到有冰涼清甜的液體流入自己乾裂的嘴唇,痠痛的四肢百骸也緩緩得到了慰藉,讓她的手和腳終於找回了知覺,無比艱難地將自己從無助的夢境中解救出來。

羅疏緩緩睜開雙眼,片刻恍神之後,就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三班院的廂房之中,而此刻室內一燈如豆,端坐在自己床邊的,竟然是最不應該出現在她房中的韓慕之。

她雙唇一動,不知該說些什麼,直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無比的虛弱,僅僅是轉動眼珠與他對視,就幾乎耗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所以她無法掙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一隻手被韓慕之牽住,五指無力地被他收攏在掌心裡,又緊跟著送到了他的唇邊,輕輕地印了一吻在她的指尖。

所有動作都輕柔得若有似無,若非他掌心傳來的熱度,她一定會把這一段事當成是一場夢。

可惜現實總歸是現實,她還是得在他先一步越界之後,去誠實地面對他深情的雙眼。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對你失禮了……」韓慕之在燈下凝視著羅疏黑白分明的雙眼,看著她眼中流露出彷彿能夠洞悉一切的目光,冰涼的十指忍不住微微發起顫來,卻仍舊不改初衷地、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或許此刻我說的話有欠考慮,可我其實已經考慮過千百遍——有些事、有些話,如果一輩子藏在心裡,對你對我都太不公平了。」

羅疏躺在床上靜靜聽完他的話,空落落的胸腔這時終於擠出一聲嘆息,嗓音暗啞地開了口:「若真是一輩子都藏在心裡,一輩子都不開口,你和我就一輩子兩不相欠,這樣才叫公平。」

這世間不怕動情,只怕無緣。註定無緣的兩個人動了情,只要互不戳破,至少還能躲開一場孽緣。可是一旦開了口,從此就要一步步地泥足深陷,又哪裡來的兩不相欠?

這時韓慕之聽了羅疏的話,卻溫柔地笑了笑,低聲反問她:「你覺得不開口就會公平嗎?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卻不點破,只是一味地幫著我破案、滅蝗,無論我的決定是什麼,你都義無反顧地支援我,甚至像今天這樣累垮了自己也在所不惜——這樣只會讓我對你越欠越多、越陷越深,其實根本就對我不公平。」

「我做這些,絕不是為了讓你心生虧欠。其實你也很清楚我的心意,不是嗎?現在反倒拿這些事來將我的軍……」羅疏無奈地笑了笑,隨即又皺起眉頭望著韓慕之,語調裡半帶埋怨地啞聲道,「你也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又何苦對我捅破這層窗戶紙?除了白白讓外人誤解,還能有什麼好處?」

「怎麼會沒有好處呢?從此不必再咫尺天涯,就是無窮無盡的好處——我正是貪心這點,才決定向你表露心跡。這一點隨便你如何埋怨,我也決不後悔。」韓慕之笑著反駁羅疏,從她話中的意思聽出她是在擔心未來,於是越發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頓地承諾道,「相信我,能讓你我一輩子長相廝守的辦法,我一定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