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向天傾訴 王秋燕 第1頁,共2頁

一

蘇晴坐在車上往「溝裡」趕去。車窗外掠過的鄉村風景,是一片綠油油的桑樹園,一條很長的河灘。風季也是旱季的時候,河床早已乾枯,裸露著白生生的沙石。雨季,讓河又有了靈魂,重新唱起歌來。可它唱給誰聽呢,這一帶很荒涼,連座房子都沒有,再往裡走七八里路,才能看見一片營房,它倚在小鎮旁邊的高坡上。人們叫它白石鎮——也算不上鎮,就是公路旁有兩排房子。是「溝裡」這帶第二熱鬧的小鎮。有個小小的火車站。據說,特快火車在這停靠一分鐘,也是因為基地的關係。那片營房的旁邊,有幾排低矮的平房,現已破敗了。蘇晴和司炳華最早的家,就在第二排平房裡。蘇晴閉著眼睛也能摸回那個「家」,小魚就是在這平房裡,無聲無息地遊進他們生活中來的。蘇晴一直覺得小魚是從天上的銀河裡游下來的一尾「魚」,就在那個讓她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夜晚。

那段時間,蘇晴正在考慮和司炳華如何分手的問題。可又不想太傷害司炳華——可這種事怎麼能不傷害對方?即使對蘇晴本人,要想真正走出這一步,也確實下不了決心。她只有自己生自己的氣。她知道,事情走到這一步,誰都不能怪,當初是你賭氣要結婚,沒人逼你,你自作自受吧!

也是這時候,凌立來了,帶著剛會說話的兒子龍龍到基地探親來了。

這個訊息,除了讓馬邑龍高興,第二個高興的人,恐怕就是司炳華了。

司炳華一聽說這個訊息,拽著蘇晴就要去看他們母子。蘇晴跟著去了。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她聽說相愛的人能生出很漂亮的寶寶,他們的寶寶肯定漂亮可愛,可是,這寶寶像誰?他當父親是什麼感覺?他在凌立面前會如何表現?蘇晴知道自己這些想法很可笑,很愚蠢,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他們倆一進門,龍龍就朝蘇晴咯咯地笑。蘇晴一伸手,他顛顛地跑過來,要她抱,一點不生分。但龍龍不知為什麼,不愛搭理司炳華,氣得司炳華把龍龍從蘇晴手裡搶過去,舉過頭頂,說你個壞小子,賈寶玉,眼裡只有女孩兒。說他的「壞話」,他也咧著嘴樂,露出幾個小乳牙,「咯咯咯」笑,像一串風鈴。這麼聰明好玩的寶寶誰不愛?蘇晴想,自己要有這樣一個寶寶多好!但這個念頭一鑽出,馬上又被她按了回去,你現在要孩子合適嗎?你能生出這麼好的寶寶嗎?他實在太可愛了,胖乎乎的,雙下巴,五官長得既像凌立又像馬邑龍,像畫報上的寶寶,讓人沒法不喜歡。

自他們進門後,馬邑龍臉上的笑像傘似的開啟,沒再收起來。這屋子裡的空氣都是甜的,還帶著一股奶香。牆壁上的各種全家照張張都洋溢著「幸福」二字。真的,它們全都朝她撲來,以至於讓她不能抬頭,只好低著頭和龍龍玩耍,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對什麼都避而不見。

她有時會偷偷瞥一眼馬邑龍——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比司炳華幸福多了。不是嗎?一個這麼好的女人,一個如此可愛的兒子,個人前途光明遠大。一個男人有了這些,還缺什麼?

她的目光又偷偷地移向凌立。大概是被兒子拖累得太辛苦,她顯得很清瘦,比過去少了一種味道,又多了一種味道,總之和過去不一樣。蘇晴倒是挺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儘管她顯得憔悴了一些,但身上散發著成熟的母性之美。凌立把一塊切開的橙子先遞到她手中,又拿起另一小塊咬下一點塞進龍龍的嘴裡。龍龍不知是怕酸還是嘴巴小,一口咬下去時,立刻把眼睛眯成一條線,汁液從嘴角溢了出來。凌立沒用手去擦,而是用自己的舌頭把汁液舔了。蘇晴看見這個動作時,眼眶一熱,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她想,這就是媽媽!只有媽媽才會這麼做。

蘇晴,你也要個孩子吧,雖然辛苦、麻煩,付出很多,但他帶給你的幸福遠遠大於這些。凌立回過頭來,看著有些出神的蘇晴說道。

蘇晴笑了笑,沒言語。

那天,凌立說了很多當母親的體會,她說生育是我們女人的權利。她這樣說的時候,一臉的驕傲,一臉做女人比做男人幸福的感覺。

蘇晴有些心動。她也喜歡孩子,在路上遇見一點大的孩子,她都要多看幾眼,心裡會問,這是誰的孩子?他(她)的父母是誰?他(她)來到人世是享福還是受苦?蘇晴總忍不住要問這些。轉而,她也會問自己: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你能給他(她)幸福嗎?你真的做好迎接你們自己的孩子來這世界的準備了嗎?說真的,對很多夫妻來說,一個孩子的出世,還不如他們為一趟旅行、買一臺冰箱來得更慎重。孩子的到來,有時完全是偶然,讓你沒準備,甚至稀裡糊塗。

蘇晴想,她要慎重,不能稀裡糊塗。

那天,從馬家出來,司炳華一臉莊重地對蘇晴說,我想當爸爸。

蘇晴早就預感到他會提這個問題,所以事先就想好了一條理由。她告訴他再緩一緩,等這次發射任務結束後再考慮。因為,基地又有了新任務,和上次一樣,是同一型號的衛星。那時候,基地剛起步,任務準備的週期非常長,打一顆衛星至少得半年,不像後來那樣週期短而密集。蘇晴想,等熬過這一段,她和司炳華的關係是分是合,也該見分曉了。這麼想著,蘇晴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憐憫,對眼前這個無辜男人,而且無疑是個好男人的憐憫。

司炳華倒是全然不知原由地繼續勸說她:你說得對,任務就在眼前,以大局為重,犧牲一點個人的利益,這點覺悟我不是沒有。但這也不是絕對的,沒人要求你這期間不能懷孕,不能要孩子。過去,戰爭年代人們在戰火中還傳宗接代哩!

蘇晴馬上又找了個理由,說我在心理上還沒完全做好當母親的準備,不行嗎?

這下,司炳華才無話可說。兩人一路無語。

這天晚上,蘇晴一直圍著小院子,一圈一圈地繞。天上繁星閃爍,她時不時地停下來仰望星空,看見北斗星,心裡怦然一動。它真的像歌裡唱的那樣,是指路明燈嗎?那它能不能給我指一條路?告訴我,這世間有沒有地久天長的東西。

地久天長?這四個字一冒出來,就從心裡帶出一絲傷感。他和凌立的愛情準能地久天長!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已經地久天長。龍龍的到來,不是他們相愛後結出的果實嗎?那不是靈與肉、血與魂碰撞中分離出來的一部分嗎?那不是兩個生命和血脈的延續嗎?那不是讓他們的愛情有了更深更遠的意義和內涵了嗎?

那我和司炳華呢?能地久天長嗎?我需要地久天長嗎?我們需要這種延續嗎?

蘇晴回答不上來,覺得自己既不自信也沒信心,甚至有些洩氣。

蘇晴想,如果能跟他生個孩子多好?這個念頭一躥出來,她趕緊把它攆走。這想法太傻了,真的。她要自己不再去想這樣愚蠢的事情,也不要再去想他,永遠地放棄他吧!

那個晚上,蘇晴就這樣東想西想地在家屬小院裡走著,她不知有多晚了,是不是早到了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但院子裡卻越來越安靜,除了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在移動,房屋、樹、小路似乎凝固了一般。她記得那是初夏之夜,一個繁星璀璨的夜晚。如同沉入夢境,身在他鄉一樣,突然有一種很深的孤寂向她侵襲過來。她再抬頭看星空的時候,覺得銀河像瀑布一樣直瀉而下,恨不得撲進人的懷裡來。銀河不是河,可她寧願相信它是一條河。從這裡看去,星星和星星是捱得那麼近那麼密那麼緊,稠得就像河水,誰能相信星星之間要用光年來計算?一秒鐘光要跑三十萬公里,一天呢?一年呢?人和人之間是不是也像星星,看去很近,隔得很遠。這樣一想,她覺得銀河真是冷漠、蒼涼,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反射出來一縷月光,讓人看了身上發冷,還不如燈光溫暖。不知不覺間,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白天去過的那幢房子前,看見一團溫暖的燈光映在窗子上,心裡猛然一驚!怎麼會走到這裡來,她問自己。這時,這團溫暖的燈光突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她的心裡,引起絲絲縷縷的疼痛。

蘇晴像是受了驚嚇,心怦怦跳著逃開。

正好迎面撞上出來找她的司炳華。當她看見他時,便遠遠地跑了過去,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她感覺他愣了一下,沒有任何防備的樣子,他還想對她說點什麼,她沒讓他說,卻用嘴把他的嘴堵上,於是他摟緊她,緊緊的,好一會兒後才說,我們回家吧。蘇晴毫不猶豫地答聲好!此時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家裡的燈光一定也很溫暖,而且還有一個愛她的男人。他們就那樣相擁著朝自己的家走去!

這個晚上,過得很幸福,似乎從沒如此瘋狂地愛過。那也是她第一次沒覺到他身體的重量……

也是這個晚上,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了他們的世界。

這個不速之客就是小魚。

「你們不要我,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小魚的話,像一記耳光刮過來,燒灼得蘇晴臉上火辣辣地痛。蘇晴真想忘記這一段,她害怕回憶它們。她覺得很羞愧,也很後怕。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沒這個心理準備。沒一點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喬亞娟突然向她宣佈:祝賀你,要當媽媽了!

這太匆忙也太突兀了,怎麼能這樣呢?就像遭到偷襲一樣,突然而至。很長時間她都不相信自己懷孕這個事實,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她對自己說,這不可能!亞娟說謊!亞娟騙我!我有孩子了,我要當媽媽了,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想到這裡,眼淚情不自禁地淌了下來。她搞不清自己為什麼哭,這眼淚中包含的內容太多了,女人就是這樣,遇到說不清道不明一件事時,哭就是最好的釋放。

她回到家,猶豫了好幾次,才撥通司炳華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家。他問她什麼事這麼急,非得回家說?她說我去醫院了。他這才緊張地問,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她沒說話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半小時後,司炳華急匆匆地回到家裡。看見她滿臉的淚痕,嚇壞了,一個勁地追問。

你要做爸爸了!

他開始不相信,看著她愣了半天,然後,突然欣喜地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炳華,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蘇晴說。

為什麼?他的手像橡皮筋一樣,突然失去了彈性,鬆弛了下來,臉上那股高興勁也被撣掉了。

我們不能這麼草率……這麼年輕……基地任務又這麼重……再說,我真的沒準備好。蘇晴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連串不是理由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她說不出口,她實在不忍心打擊這個此刻一臉驚喜的男人。

別人想要還要不上,你這是幹嗎?

蘇晴一下惱了,不是告訴你,我沒準備好當媽媽!她像是受了那個沒出世的孩子的欺負,心裡萬分委屈,淚水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別哭了。我不會勉強你的。他木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沉默很久後,才說了這麼一句。

蘇晴知道,司炳華是個比她還能隱忍的人,她看見司炳華眼裡閃著一層晶亮的東西。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眼淚。

喬亞娟沒想到蘇晴會找她做人流,就竭力反對,說了無數遍人流對身體的傷害,可能會留下的後遺症的理由,都勸不動她,只好把她帶進那個特殊的房間裡。

蘇晴記得那個床很特別,看著心裡就發憷。在一旁的喬亞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那寒光四射錚錚發亮的器械弄得哐當哐當響。每發出一點聲響,蘇晴的身子都忍不住一顫。亞娟非常生氣,嘴巴用白口罩封著,只在不得不說話時才說一句,聽起來也是冷冰冰的,說什麼,她就得做什麼,「快!別磨嘰啦!」亞娟在一旁催她。「你們當醫生的真是夠狠的。」亞娟立刻反駁說:「誰有你狠,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

亞娟的話,像一記重拳砸在蘇晴的心頭,把她砸得骨頭「咔」地一響,像要斷裂開來。

蘇晴是按亞娟所要求的那樣躺下了。那樣的姿勢,也許對產婦,對病人合適,可對她來說真是太不合適了。蘇晴是第一回這麼著。在一個婦科醫生面前,人還有什麼尊嚴?儘管這個醫生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但蘇晴心裡還是彆扭。不,是恐懼,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從那盞明亮無比如探照燈一般的光芒裡射出,然後向她包圍過來……

你放鬆一點,亞娟說。

她答應著,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放鬆!亞娟又喊了一聲。

她愈發緊張了,她簡直想坐起來。

也就是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的啼哭聲,從隔壁房間穿過牆壁傳了過來,它是那麼的尖厲、有力,穿透她的耳鼓,直達她的心底。這聲音明明是來自外面,蘇晴卻感覺是來自自己的體內,它一聲接一聲地哭叫著,悽悽厲厲,揪著人的心不放,而且氣勢一聲比一聲大,簡直讓人難以承受。她再也躺不住了,「騰」地坐起來,翻身跳下,說,我不做了。亞娟翻她一眼,你想幹嗎?不做了,她又重複了一遍。亞娟說:我說你神經病吧?你早聽我一句勸,不就沒這些事了嗎?但亞娟摘下口罩還是很高興地說,那就快穿上吧,趕快去找炳華,他在外面不知怎麼受折磨呢!

蘇晴穿好衣服就出門去了,她以為司炳華會在手術室門外等她——電影和書上全是這樣寫的,她想司炳華肯定也坐在門外長椅上一臉痛苦地等她出來,可她出來時並沒看見他的人影。她到處找他,好半天才在醫院後面的小花園裡看見他。她大老遠便朝他跑過去。他坐在花園的花臺上,抱著頭,一副傷心的樣子。她走過去後,他揉了一下眼睛才站起來。就是這一時刻,她看見他眼角里含著淚,故作輕鬆地問,完了嗎?蘇晴笑了笑說,沒完。他眨著眼睛看著她,問她什麼意思。她輕輕地拍了拍肚子:你不是想做爸爸嗎?炳華的面部表情在一剎間完成了四季交替,從一臉愕然到欣喜萬分,然後,他猛地伸開臂膀緊緊地將她摟了過去,不管旁邊坐著幾個年輕的病號看沒看見,埋下臉就親她的臉……

這就是小魚到來的不凡經歷。

也是因為有了小魚,另一條路給堵死了。從此,她不能再有非分之想了,只能老老實實地做一個男人的妻子和一個女孩的母親了。

也是有了小魚後,蘇晴才漸漸地感到後怕。如果那次沒聽見那個嬰兒的啼哭,不從那張特殊的床上跳下來,還會有小魚嗎?她真的不敢往下想,越是害怕把這扇記憶的大門開啟,小魚越起勁地來敲這扇大門。我為什麼不跟小魚談談這些往事,哪怕談一點點也好,就談為什麼要把她送給奶奶,為什麼不把她接回來……

「溝裡」在下雨。

馬邑龍陪著幾位總師和專家,從技術陣地趕過來看明天的天氣情況。

明天火箭轉場,也就是從技術陣地轉到發射陣地,他們要看一看哪個時段更適合轉場,別轉到中途老天又下一場雨來刁難。蘇晴剛從車上下來,就撞見了他們。她順手就給他們從電腦裡調出最新的幾張不同時段的衛星雲圖,投影到牆上去,讓他們先看,然後再一一作分析。

分析完畢,蘇晴站在那裡等大家提問。可沒人提。

這幾個人,都是火箭、衛星系統的負責人、專家。他們坐著沒動,似乎還在思考什麼。

「視窗」出來了嗎?一位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專家突然問道。

我們正在找,蘇晴答道。

能把未來的四五天天氣情況也分析一下嗎?那位老專家又問道。

好的,蘇晴接著說,未來的天氣,有兩天不錯,有兩天我們也吃不大準。

吃不準?什麼叫吃不準?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馬邑龍立刻做出了反應。

是的,就是吃不準。蘇晴沒看他,但話說得很硬。

要麼行,要麼不行,吃不準能交代嗎?他的話同樣很硬。

我想這兩天的天氣恐怕老天爺自己也吃不準,所以,它才讓這兩個冷暖氣團猶猶豫豫地往前移動,什麼時候相遇還很難說。蘇晴表面上在抱怨老天爺,但話裡帶刺誰都聽得出來。

沒人讓你替老天爺拿主意,是讓你告訴我們行還是不行!他有些火了,音量比剛才提高了幾十分貝!

蘇晴把頭轉向一邊,不再說話。

空氣一下子嚴峻起來。

那位老專家解圍說:算啦算啦,沒關係,等小蘇吃準了再告訴我們也不晚。說完,就站起來,示意馬邑龍一起離開氣象工作間,他卻揮揮手讓他們先走。

工作間裡只剩下了他們倆。

他看了她一眼,口氣緩和了一些,問她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