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向天傾訴 王秋燕 第2頁,共2頁

你這麼做心裡就舒坦了嗎?她問自己。

她在回去的路上也沒給自己找到一個答案。

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一跟他說話就要沒好氣,總憋著勁,跟他鬧彆扭。也怪他,如果他不說最後那句話,也不會有後面的衝動。難道他真的不知道雨季裡的「視窗」很難預報嗎?不僅要主「視窗」,還要備份「視窗」,聽著就讓人不舒服,好像預報「視窗」是孩子們過家家,容易得很。要知道現在已經進入雨季,不知道這場雨就是預報嗎?!

這場雨跟二十年前那場雨多相像啊!連時間都差不多,也是下午剛上班沒多久。假如她沒記錯的話,在雨還沒到來之前,天黑得也像剛才那麼嚇人。大白天的,如果不開燈,屋裡的光線暗得連書面上的字都看不清,像是夜晚來臨一樣。

二十年前的那場大雨,是不是進入雨季後的第一場大雨?她記不清了。但今年是,這場雨是進入雨季後的第一場大雨。

上午,剛下達發射任務,下午就是這傾盆大雨。真不知道老天是什麼意思?它是想和「太白一號」叫叫板嗎?這板叫得人心裡真不痛快!

對氣象而言,所謂的「視窗」,就是運載火箭發射比較合適的一個時間寬度。也可以說這個時間到來時提供允許發射的天氣條件。所以,有沒有「視窗」,「視窗」能不能開啟,直接關係到發射順不順利。

她作為氣象保障的中心主任,能在這時候當啞巴嗎?

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他了,上級給你任務,作為軍人,你是該無條件服從。但,你能無條件服從嗎?人家上級不瞭解這裡的天氣情況,可你馬邑龍也不瞭解了嗎?你當然瞭解。既然瞭解,你為什麼不在上級下達任務時向上級作出解釋?為什麼不向上級解釋這裡的天氣狀況?一旦雨季的序幕拉開,全世界的暴雨雷電全到這裡集中開年會似的!大雨、雷電們是鉚足勁要輪番登場表演,按往年的規矩,發射任務儘量避開這個季節,就是避不開,也會尊重科學和客觀規律,沒人要求任務剛下達,就要氣象部門把「視窗」找出來。說真的,預報不是不可以,每次任務都需要預報,而他們氣象中心在衛星發射關鍵時段預報準確率達百分之九十九;短期預報、雷電綜合預報準確率也達到百分之九十五。注意啊,是「短期」兩個字!唯獨沒有在雨季中進行長期預報的,而且也不可能進行長期預報。這不科學,真的不科學,也不符合客觀規律。在雨季中,就像呂副總師說的,氣象千變萬化,誰敢拿長期預報冒這樣的風險呢?弄不好就是砸自己的牌子!到時,人家問你這個氣象主任怎麼當的,你怎麼回答?蘇晴愈想愈覺得該去找他把情況說說清楚,心平氣和地說,不要像會場上那樣一說就情緒激動。都四十三歲的人了,不能像當年……

當年怎麼了?不想當年還好,一想當年,心裡就百味叢生。

也許還是不去見他好。

不,一定得去,這是工作。

但,非得要這時候去嗎?等雨停後再去不行嗎?不行!這場雨要下到明天,也許明天都停不下來。你搞氣象你還不知道?這是五十年來少有的一場特大暴雨,它要持續三天三夜。等它停了黃花菜都涼了。到時,你可能連這點激情都沒了。但你見了他一定不能衝動。

她一遍遍地告誡自己。

去跟他好好地談,把自己的想法和盤端出。當然,你一定要明白,主要是為工作,不為別的。你這樣拼命地強調工作,好像除了工作,還有別的似的。

還有什麼?她問自己,把自己一下問住了。

當蘇晴舉著一把雨傘出去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她裹挾而來,幾乎將她淹沒,幾分鐘的工夫,身上全溼透了,連褲腳都滴著水:落湯雞,她想不出更準確的詞來形容此刻的自己。

外面的雨聲把整幢樓襯托得靜悄悄的。她急急地走到三樓,腳步匆匆,但鞋底踏在水磨石上,居然沒什麼聲音,也沒遇上一個人,如夢境一般安靜。

門是虛掩著的,似乎告訴你,主人就在裡面,但你得敲門。

正準備伸手敲門時,心「怦怦」地狂跳起來。她把碰到門的手又縮回來,生氣地問:你這是幹嗎?心慌什麼?不是說好,不為別的,是為工作嗎?那好,做一個深呼吸,都說這樣能緩解緊張。可問題是你幹嗎緊張呢?

都怪「太白一號」,不然,她決不來找他。這段時間,她一直躲著他,不想見他,就是面對面相遇,她也低著頭繞著他走。有幾次,他主動找她說話,都被她搪塞過去了。有什麼好說的?他們之間,除了工作上的交往,除了任務,還有什麼別的交往嗎?沒有。

她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門,不知是下力輕了,還是外面雨聲太大,裡面沒回應。難不成他不在?那她也得進去是不是?她正這樣想著,門開啟了,像是自己開啟的。當四目交投在一起時,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而是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搖了搖頭,然後從門邊衣帽鉤上取下毛巾,遞給她。眼神里含著命令。

她接過毛巾,拍了拍掛在身上的雨水。可雨水早已滲進衣服裡了。

要緊嗎?要不讓小劉的車先送你回去換身衣服再來?

沒事。她回答得挺乾脆。

他伸手接回毛巾,把它重新掛上後,才指著旁邊沙發說:你坐吧。然後,他要去關門。

她身子挪出去一點,不讓他關。她也不坐。她用不著坐。她只想把話說完走人。

他看出了她的意思,又搖搖頭,「嘿嘿」地乾笑了笑,說這雨夠嚇人的啊!

她說,不嚇人,還能發射「太白一號」呢!

他又笑,看來蘇主任已經為「視窗」的事操起心來了。

操心?我操什麼心?我是別人怎麼下命令,我就怎麼執行。要操心也是瞎操心。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外面的雨。

有你們操心,「視窗」就不成問題了。我對你們有這個信心。

可我沒信心!這次和以往真的不一樣。她一臉嚴肅。

這時,風向突變,雨絲便斜著身子從微開的窗縫裡,嘩地一下躥了進來,全都潑灑在辦公桌上。他趕緊過去把那扇窗子關上,邊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邊對她說:你能聽我一句話嗎?你先回去,要不然你會感冒的,我們再找時間另談吧。

她心一軟,眼裡莫名其妙地生起一層水霧,浮在眼球上。她真想聽他的話,先回去換衣服,下次再另找時間和他好好地談一談。她真想有這麼一次。她感覺眼裡的水霧慢慢凝成水珠,快要滴出來了。你這是幹嗎?你不是告訴自己找他就談工作!是的,是工作。她這樣想著時,眼前晃過另一個女人的影子,正用一種微弱的毫無光彩的眼神盯著她看,她被盯得心裡「咯噔」一下。不!她晃了一下頭,彷彿要把那個影子晃出去。接著,她說,我哪敢再佔用您寶貴的時間,我只是有幾句話,說完就走。

他看著她。他知道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只好依著她,讓她說。

我是來告訴您,我們真的能力有限,您交給的任務可能完不成。

他收起臉上的笑,不再看她,而是把臉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的雨,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才轉過頭,說:這可不像你蘇主任的性格。

她說,是不像,不過這次情況不同。

這次有什麼不同?不就是雨季嘛,它又不是今年才冒出來的。他有些惱火。

她才不管他惱不惱火,仍按自己的思路往前走。她說,照你說的,這個雨季對「視窗」沒什麼影響是不是?

我知道你們有困難。但總不能因為有困難,「太白一號」就不發射了吧?!

近期就是不可能發射,她說,因為天氣不允許。

他的聲調不覺間高了一些:我管不了天氣,天氣是你們的事情,我知道我只能服從命令!

服從命令,也得尊重科學,尊重客觀事實。她的聲音也跟著高了起來。

我是軍人……我會尊重客觀事實,我在尊重客觀事實的基礎上完成任務!他說完,手在空中劈了一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拍桌子的動作,但正準備拍下去的時候,卻變成了空中劈砍,沒挨著桌子。

但她還是愣住了,似乎聽到很響的拍桌子的聲音。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便將桌子上的水杯端了起來。是透明杯,能看見裡面飄浮的茶葉。綠茶,尖尖的嫩芽。他並沒開啟杯蓋,而是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又看了看她,軟下口氣體諒地說:是啊,我知道你們有困難,但誰沒困難?你說說看?

別人的困難與我們無關,對我們來說,不尊重科學,不尊重客觀規律,我們沒法工作。在這個季節,我們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視窗」。

水杯裡似乎有氣,開啟時「嘭」地一響。他看了看,沒喝,又蓋上。但茶香已飄了出來,淡淡的清香在雨水的土腥氣中瀰漫。他沒說話,好像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便在桌子旁踱了兩步,才轉過身,用一種極其惱火又極其剋制的聲音對她說:蘇主任,你別拿什麼科學和客觀規律來當擋箭牌好不好?它們不是為人服務的嗎?你說你們哪次沒做好?不都做得好好的嗎?!

蘇晴頭一歪,說,以前做好,不等於這次就能做好。你看看老天爺什麼態度吧?誰能跟老天爺作對?

他揹著手,踱了兩步,又轉過身,看著她。她知道他已經很生氣了。他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非常不喜歡那些工作還沒做,就推三阻四,找這理由那理由講這條件那條件的人,真的,不喜歡!他對她已經儘量壓住火氣了,但難免露出一絲慍色:就是老天爺作對,老天爺也不是鐵板一塊,它總有變化的時候,「視窗」總不會老關閉吧?再說,「視窗」沒困難,要你們這些人幹什麼?你們的工作不就是保障「視窗」嗎?遇到一點困難就推給老天爺,這還算話嗎?

他的最後一句話,把她深深地激怒了,鬱結在心裡的那團東西愈加火上添油了,這次就怪不得她了,誰讓他這麼說話?有這麼不講理的嗎?別以為自己是領導,就可以隨心所欲。但她眼裡已經波光閃閃,頂撞他一下的話成串地湧上來,全卡在喉嚨眼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很清楚自己,若是再在這裡待一分鐘,不,五秒鐘都不要,不爭氣的淚水就會奪眶而出,讓她全方位地崩潰。她不想在他面前崩潰,必須迅速地離開,但她能甘心這樣離開嗎?那個可稱之為「憤怒」的東西,還在心裡作怪,還沒發洩出來,她能像到這裡串門那樣轉過身就走嗎?她必須藉助另外一種方式,發洩一下自己。滾你的吧!她最後瞅了他一眼,轉身將門迅速地一拉,「哐」的一聲,恨不能將它摔碎!她想,我沒法用言語和你對抗,那我就摔門給你看!門在身後重重地撞上的同時,她的眼淚就下來了。她一邊流淚,一邊跌跌撞撞地衝下樓去。

事後,有人告訴她,她摔門的聲音,比天上的雷聲還要響,還要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