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段不快的記憶,那麼不巧,目擊自己彼時的窘態的人竟成了如今的兒媳。
她最後的話似問得漫不經心,但適才的笑意已自唇邊消散。
但聽嬰茀應道:「母后恕罪,臣妾記性不好,不大記得了。臣妾以前服侍柔福帝姬,平日就在帝姬宮中做事,甚少出門,母后若見過臣妾,想來應是在宮中節慶宴集時。」
韋太后卻又是一驚:「你服侍過柔福帝姬?」
嬰茀頷首,輕聲回答:「是,臣妾昔日服侍過帝姬……但未過多少時日便遇靖康之變。臣妾流離於亂世,幸得官家收留,故隨侍至今。」
韋太后聽後只「嗯」了一聲,再不多言。嬰茀與趙構對視一眼,二人均感覺到了在太后跟前一提柔福帝姬她便有不悅之色。趙構還道是柔福之前未隨駕迎接太后,現又未入宮道賀,故此太后不免有氣,此刻自己不便就此解釋,便另尋了個話題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沉默,指著殿內宮燭問太后:「此燭可還能愜聖意麼?」
此燭非比尋常,是以上等香料精心調變的香燭。當年徽宗宣和、政和年間,國中富庶,宮中用度極盡豪奢。趙佶因嫌宮內用的河陽花燭無香,便命人用龍涎香、沉腦屑灌蠟燭,夜裡列兩行,洋洋數百枝,焰明而香滃,妙絕天下。而趙構南渡之後,國力遠不如前,宮中哪能再用此奢侈之物。直到太后將歸,趙構決意極天下之養以奉太后,嬰茀才建議道:「不如在太后洗塵宴上用宣政宮燭,太后聞香必感欣喜。」趙構遂命人照宣政故事趕製宮燭,但香料有限,最後所得不多,所以這晚也僅列了十數炬。原以為太后一聞香必會問及,豈料酒都飲這許多盞了,她仍恍若未聞,看都沒多看宮燭一眼。
韋太后聽了趙構問語,才略抬眼瞥了瞥宮燭,淡淡道:「你爹爹昔日每夜常設宮燭數百枝,諸妃閣中也如此。」
言罷起身更衣。趙構待她走遠,才澀澀地苦笑一下,對嬰茀說:「朕如何比得爹爹富貴!」
家宴散後趙構親送太后入慈寧宮,母子二人秉燭長談,聊及多年分離之苦及徽宗北狩慘狀,不免又是一陣唏噓。趙構忽憶起韋太后隨梓宮一同帶來的那口小棺材,便問是誰靈柩。
「是柔福帝姬,瑗瑗的。」韋太后答道,話語猶帶哭音。
趙構一怔,只疑是聽錯,再問:「母后說是誰的?」
「是柔福帝姬的。」韋太后以不容置疑的肯定語氣重複,點拭淚眼,再正色對趙構說:「我正要跟哥說此事呢。你可知這些年來金人一直在笑你,說你錯買了顏子帝姬?」
汴京有地名叫顏家巷,其中所賣器物多不堅實,故京中人皆稱假貨為「顏子」。
趙構低首緘默良久,繼而要摒退所有宮人,韋太后揚手止住他,指著身邊的宮人楊氏說:「她多年來一直伴我左右,諸事皆知,無須迴避。」
趙構知那楊氏本就是韋太后以前在汴京宮中的貼身宮女,後隨她一同北上,如今又被太后帶回,必是心腹之人,便讓她留下,待其餘人都出去後才緩緩道:「母后是說,南歸的瑗瑗,如今的福國長公主,是他人假冒的?」
韋太后深頷首,向楊氏以目示意,楊氏遂對趙構說:「柔福帝姬在金國先是被金八太子完顏宗雋所得,過了幾年,又被完顏宗雋送給金太宗的兒子完顏宗磐,以此討好宗磐,誘其與他謀反。但宗磐得帝姬後並不珍視,未過幾天他家大婦就把帝姬逐出門去。天可憐見,那時她渾身上下都是傷,病得奄奄一息,幸而太后無意中遇見,把她接到身邊照料,才漸漸好了。後來帝姬在五國城結識漢官徐還,郎有情妾有意,太上皇也樂意撮合,她便嫁給了徐還。可惜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她又患了病,於去年薨於五國城,太后與奴婢都曾親眼看著她下葬。如今這個福國長公主,必是市井女子冒名來訛官家的,知官家與柔福帝姬雖是兄妹,但往日並不常相見,未必認得,又不知從何處聽得些汴京宮中舊事,就大膽冒充金枝玉葉,騙取富貴。」
趙構凝視宮燭焰火,此刻淡說一句:「哪有人會如此相似?」
韋太后倒訝異了:「難道你昔日熟識柔福,一眼就能辨出真假?」
「哦,不。」趙構倉促一淺笑,道:「我與柔福自然不熟,只是當時聽說她逃歸,便尋了熟識她的人驗過的,見了都說是真。」
楊氏嘆道:「人有相似,她也是仗著這點才敢來的罷。何況官家遣去驗的那些人就可靠麼?難保他們未存隨意認個帝姬回來邀功請賞的心,甚至,他們索性與這假帝姬聯手訛官家也不足為奇。若她是真,為何如今不敢來見太后?」
「但……」趙構沉吟道:「她舉止作派倒是頗似帝姬……所說舊事聽起來也不假。」
「她說了什麼?」韋太后當即抬目問,「舊事……是汴京舊事還是金國舊事?」
趙構靜靜瞧了母親一眼,道:「只是些瑣碎的汴京舊事。金國之事她稱不堪回首,不願說,我也不便追問,怕惹她傷心。」
韋太后點頭道:「是了,言多必失,想必她也不敢隨意編造……」
楊氏亦隨之附和:「即便她說了些什麼,也不可相信,至多是道聽途說的謠言罷了。」
趙構默然不接話,楊氏便又繼續說:「此番太后帶柔福帝姬的遺骨回來,一是遂她葬身故國的心願,一是為拆穿那假帝姬的謊言。太后與帝姬在金國相處頗久,視她一如親生女,絕不能容忍有人借她之名在官家庇護下逍遙。望官家能早日將假帝姬治罪,將真帝姬遺骨好生安葬,並另行追封,以慰官家這妹子在天之靈。」
趙構並未立即應承,思忖良久後斟酌著字句對母親說:「事關重大,請母后稍待時日,等兒臣想出處置良策再作打算。」
韋太后嘆嘆氣,道:「好。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罷。聽朝宜早起,否則,於龍體社稷都是不利的。」
趙構施禮後退出。宮燭焰火搖曳,牽得他身影幽長,覺有一絲煩悶,他一揮廣袖,似欲擺脫那片加重他步履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