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迴鑾
七月甲午,皇太后韋氏迴鑾,自東平登舟,由清河至楚州境上。趙構命太后弟平樂郡王韋淵及英宗皇帝女秦魯國大長公主、哲宗皇帝女吳國長公主先行前往迎接太后。原本也命福國長公主一同出迎,但她稱病推辭,趙構雖感不悅,卻也未勉強,只囑她好好在府中靜心將養。
八月辛巳,趙構親自出臨安,用黃麾半仗二千四百八十三人奉迎皇太后於臨平鎮,宰執、兩省、三衙管軍皆從,貴妃吳嬰茀也帶著兩位養子普安郡王瑗及崇國公璩隨行。
母子相見,韋太后不待趙構行完全禮已自龍輿中出來,握起兒子手,泣道:「只道今生我母子再無重逢之日,而今竟得相會,恍如隔世,深恐猶在夢中。」
與趙構相對落淚片刻後,又以目示邢後靈柩,道:「可憐你那賢后已棄你我而逝。遺骨雖歸,音容已杳,怎令人不心痛!」
趙構聞言越發感傷,走至邢後柩前,撫著棺木黯然飲泣。嬰茀見狀,默然轉目看秦檜一眼,秦檜會意,上前勸趙構道:「生祿原由天定,非人可挽回。如今太后還朝,普天同慶,望陛下少節哀思,以慰慈躬。」
趙構這才拭淚,略整容色,再命嬰茀帶瑗、璩過來,跪下向太后請安。
韋太后聽嬰茀自稱「貴妃吳氏」,知她是趙構嬪妃,見跪於自己面前的這倆哥兒模樣都清秀俊偉,年紀又都是十幾歲光景,便認定是趙構親生皇子,心下喜悅,尚未等瑗與璩開口請安就笑對嬰茀道:「這倆哥兒很俊秀,可都是你親生的?」
嬰茀微覺尷尬,但還是以實情相告:「臣妾無福,未能誕下官家皇子。瑗哥與璩哥是官家自宗室子中選出,命臣妾育于禁中的。」
韋太后原本在笑吟吟地等嬰茀說出肯定的答案,未料竟聽到這種解釋,笑容有些滯澀,下意識地問:「那官家可有……」
一語未盡已知不妥,便嚥了下去。嬰茀自然心知太后欲問的是「官家可有親生皇子」,但趙構在側,不敢回答,也只是沉默。
韋太后見狀瞭然,大失所望,笑意也褪去。嬰茀立即輕聲催促兩位皇子:「還不快向太后娘娘請安。」
趙瑗未即刻開口,倒是趙璩先伶俐地叩了兩次頭,口中響亮地喚道:「璩恭迎媽媽迴鑾。媽媽千歲!媽媽萬安!」
彼時南宋民間稱呼祖母為「媽媽」,曾祖母為「大媽媽」。韋太后聽璩喚得親熱,不由又展顏笑了笑,和言對璩道:「乖。」
言罷目光又徐徐移至瑗身上,瑗此時才叩首再拜,態度恭謹,但卻只道:「太后娘娘萬安。」
韋太后笑對趙構道:「這孩子倒穩重。」又側首問嬰茀:「這位哥兒叫什麼?」
嬰茀躬身答:「官家賜名為瑗……跟福國長公主的閨名是一個字。」
韋太后怔了怔:「福國長公主?」
嬰茀微笑解釋道:「就是柔福帝姬。帝姬建炎四年南歸後,官家加恩進封為福國長公主。長公主今日本也要前來迎接太后的,無奈這幾日病重,實不能下榻,故此請臣妾代為向母后道賀,說一待身體好轉即入宮拜見母后。」
猶如驟然霜降,韋太后臉立時冷了。淡淡地以手示意眾人平身,轉身回龍輿坐下,說:「回去罷。」
趙構遂號令起駕回城,率百官引帝后梓宮而行。此時忽然看見,在三梓宮後,尚有一小棺材,其外無任何文飾或靈牌,看不出是誰的靈柩。
於是回問太后:「梓宮後的靈柩亦是宗親的麼?」
韋太后未答,依舊沉著臉道:「待回宮後再細說。」
回到臨安宮中,趙構設宴慶祝太后迴鑾,並邀此次護送太后歸國的金使完顏宗賢、劉祹、高居安赴宴。韋太后卻說旅途勞頓,有些疲憊,想先小歇片刻,便未出席,於是趙構獨對金使,略說了些致謝的話,劉祹、高居安與趙構時有對答,惟完顏宗賢異常沉默,一人自斟自酌地飲酒,除了初入席的客套話就再未發一言。趙構偶爾斜目瞟他,卻也沒主動與他說話。
待金使回使館後,趙構再命於內殿中設家宴,這次韋太后才款款出來,嬰茀忙起身相迎,扶太后坐好,先是侍立於一旁,待太后出言賜坐,自己才也坐下。
雖只是家宴,禮數卻依足了帝后聖節模式,行酒九盞,並雜以歌舞雜劇,宮眷們依次上前向太后祝酒,一時觥籌交錯,氣氛和樂。行第七盞酒時,嬰茀親為韋太后奉上一道「炙金腸」,趙構從旁解釋說:「貴妃聽聞母后素喜食此菜,故特意向御廚學了,今日親手做的。請母后嚐嚐,可還似昔日味道。」
韋太后略嚐了嚐,點頭微笑:「好,好……」此時近看嬰茀,忽然蹙眉,盯著她瞧了好一陣,才問:「怎的我瞧你如此面熟?我們以前在汴京見過麼?」
嬰茀淺笑低首回答:「臣妾昔日曾是汴京宮人,母后也許曾在宮中見過,只恨臣妾福薄,當時無緣服侍母后。」
韋太后自己倒逐漸想起了,停了停,再問:「是龍德宮麼?」
她記得,自己是在龍德宮遇見面前的女子的。當時她的身份還只是太上皇的婉容,一個微不足道、不受寵愛的後宮嬪妃。為了請太上皇勸趙桓收回派趙構出使金營的成命,她伏在趙佶足下哭得涕淚俱下、花鈿委地。她從來沒有如此卑微、低下地求過人,而她最後得到的,只是一道滿含厭惡意味的眼神……那時,這個吳嬰茀應該在罷?自己離去時,就是她拾了她散落的花鈿,追來奉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