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完顏宗雋·玉壺冰清 9.花事

柔福帝姬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這問題難住了柔福,她困惑地眨眨眼,像是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後,終於紅著臉輕輕一頷首。

趙楷才稍顯釋然地笑笑。

朵寧哥見他們態度甚親密,便有些疑惑,看柔福的目光也暗蘊戒備之意,忍不住問趙楷:「她是誰?」

趙楷告訴她:「她是我的妹妹瑗瑗。」

朵寧哥疑慮頓消,亦欣喜地朝柔福示意。

「這金國姑娘對你很好呢。」柔福含笑對哥哥說。

趙楷啟步引柔福步入桃花林中,徐徐解釋道:「起初我好好地在這裡種樹,不知為何她總看我不順眼,每日對我非打即罵,我不免有些惱怒,便存心逗她……」

柔福不禁莞爾:「怪不得她現在會對你這般死心塌地……你呢?你亦弄假成真了?」

趙楷未答此問,擺手一顧周圍桃花,說:「當日我離京時曾答應歸來給你畫幅櫻花圖,可惜如今是畫不成了,好在種了這一片桃林,花開時節,也似一幅秀麗畫卷。今日此景,可算還你一諾?」

一朵桃花因風而墜,與桃枝疏影一起飄落在趙楷肩上。柔福以指拈起那脆弱單薄的五瓣粉色花,目光有些飄忽:「昔日櫻花,今日桃花,豈能相若?」

「艮嶽櫻花格外夭穠,那粉色爛漫,無邊無際,也經得起揮霍,開到盛處,任他落英如雨繽紛,枝上仍是芳菲千繁,恰似當年盛世繁華。與其相較,這漠漠平林中的嶙峋桃枝便冷清了許多,襯著變遷世事,更顯得人與花皆蕭索。是不是?」趙楷問她,而又輕輕擺首:「花開滿樹紅,花落萬枝空。說到底,此花與彼花,又有什麼不一樣?」

柔福詫異地看他:「楷哥哥如今說話似個老和尚,看破紅塵了?」

趙楷一笑:「窮極無聊時,倒想通了許多事。」

繼續於桃林中漫步,詢問彼此近況,聊及父親、兄弟、姐妹,甚至嬰茀。「嬰茀現在在何處?」趙楷問。

柔福搖頭:「我也不知道。但當初她已隨你派來的人出宮,我北上途中亦未見她,想來應該是逃過此劫了。」

「那你呢?」趙楷一嘆:「你為何沒能逃出?」

「我?」柔福垂眸道:「那時皇后已將蘭萱嫂嫂接入宮中,我想等第二天去找她和瑤瑤一起走……」

「所以,你失去了脫身的機會。」趙楷憐惜地摟摟她的肩,說:「我與父皇憐你幼年喪母,所以一直對你百般呵護,不想你長大後,卻活得比別人辛苦。」

柔福在他的凝視下澀澀地笑了笑,避過針對自己的話題,問:「往日熟識的人都被你問遍了,卻為何獨不問蘭萱嫂嫂。」

仿若一滴雨跌入水面,漾起幾層波圈,趙楷眸光有了些微變化,他轉首看向別處,沉默無語。

「你知道她的事?」柔福問。

他搖搖頭,神色黯然。

柔福再問:「那是不想知道,還是已經猜到?」

又待了片刻,他才淡淡回首,看著她微笑,而目底已浮起悲傷:「好,告訴我,她怎樣。」

於是她告訴他蘭萱為守貞墜井的事,他平靜地聽著,絲毫不覺得驚異,像是聽她說的只是件早已心知的舊事。等她說完,他勉力淺笑:「她是蘭萱,不這樣,又能如何?」

然而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令他幾乎無力站立,一手猛撐在身邊桃樹上,晃動了枝椏,亂紅飛花中,一口鮮血激湧而出。

柔福忙雙手扶他,垂淚問:「楷哥哥怎麼了?早知如此,我便不提此事。」

「楷!」遠處一直在注視著他們的朵寧哥見狀亦驚叫一聲,急急地朝他們奔來。

「即便嘔盡一身鮮血,也還不清臨別時她為我流的兩滴淚。」趙楷說,自己的淚亦隨之而落:「她是我看不破的那處紅塵。」

漸漸泣不成聲,他開始動容地哭。這異常的情緒亦驚動了冷眼旁觀的宗雋,他走近,以漠然的神態看著這南朝皇子,心中不是不訝異。只窺他一眼,便知他是個端雅入骨的人,無論身處何境都會精心維持自己無垢容止,不會允許自己在人前失態,想必連含怒之時,一舉手一拂袖都依然溫雅無匹,而現在,他在毫不掩飾地慟哭,像個孩子般傷心。

朵寧哥手足無措地勸慰他,卻全無成效,最後抬首一掃柔福,蜜糖色的臉龐被怒氣染得通紅:「你跟他說什麼了?」

柔福拭了拭淚,兩眸空濛:「我如今才知,蘭萱嫂嫂對你何等重要,可你當初為何……」

「她的一生纖塵不染,又生就一雙清澈明淨的眼睛,把我看得太清楚。我,大抵是讓她失望的罷。」良久,趙楷才略平靜些,而一重悽鬱仍深鎖在眉間:「我對她,越在乎,越害怕,便越疏離。這些我是過後才想清楚,而一切已不可重來。」

「你們在說什麼?」他們說的是漢話,朵寧哥聽不懂,終於忍不住插言問。

柔福看著這個剛才對她劍拔弩張的女真姑娘,掩淚朝她友好地笑笑,再對趙楷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趙楷輕輕嘆息,溫和地凝視她:「你呢?不要再讓我們的錯失累及你,揹負你不該承受的東西。你本無辜,要學會善待自己。」

柔福瞥了瞥宗雋,面對兄長,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呆立半晌,結果也惟一嘆。

朵寧哥見他們自顧自地聊著,仍不理自己,便著了急,拉著趙楷衣袖再問:「楷,你們在說什麼?提到我了麼?」

楷便對她微笑:「我跟妹妹說,你是個好姑娘,還會跟我學背詩……前些天教你的那首會背了麼?」

「會!」朵寧哥欣喜地答,隨即開始用生澀的漢語背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低頭望明月,舉頭思故鄉!」

其餘三人一聽「低頭望明月,舉頭思故鄉」,不由都是一笑,朵寧哥看見,便困惑地問趙楷:「我背錯了麼?」

趙楷卻搖頭:「不,你背得很好……舉頭思故鄉,舉頭思故鄉……」低吟這此句,他微微仰首,望著遼遠碧空,天上雲影融入他雙目,悄然化作了一層水霧。

「該走了。」宗雋此時開口,對柔福說。

柔福一驚:「現在就走?去哪裡?」

「回京。」宗雋說:「你父親和其餘宋宗室在五里外的地方插秧,但我不認為你有必要見他們。」

柔福不解問:「為何不讓我見父親?」

宗雋答說:「又不真是回孃家,未必每個親人都要見罷?見了又如何?免不了又是一番哭泣。何況晉康郡王與你父親形影不離,你準備如何跟他談起玉箱?」

「玉箱……」柔福像是心忽然抽搐了一下,臉上頓時現出一抹苦楚神情,咬著唇,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宗雋一牽她手,她亦木然隨他走。趙楷追上兩步,叫住他們,然後朝宗雋一揖,懇切地對他說:「請君務必善待瑗瑗。」

宗雋不置可否地笑笑,拉著柔福繼續走。趙楷站定目送他們,和風飲下一聲長嘆。

朵寧哥挨近他,挽著他的臂,輕聲說:「上次的詩我會背了,再教我一首好麼?」

趙楷轉首,目光再次撫過重重桃花,唇邊又呈出了那抹憂傷的笑意。

「好……」他頷首應承,於剪剪清風中闔目輕吟:「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常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