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不等她開口便先笑了,轉首對嬰茀說:‘瑗瑗,你怎麼不過去喚姐姐?是不認識了麼?‘
嬰茀會意,走至女子面前,斂衽一福,輕喚:‘二姐。‘
那女子頓時雙目閃亮,笑容綻現,十分親切地拉著嬰茀的手說:‘許久不見,瑗瑗妹妹越發美麗,與以前大不相同,姐姐都快認不出來了。‘
柔福當即忍俊不禁地引團扇遮口笑了起來。女子迷惑地看她,問嬰茀:‘這位娘子是……‘
‘二姐,‘柔福揶揄她:‘你認吳才人做妹妹,那我真不知道我應該是誰了,叫人怎麼回答你好呢?我記得上次見你是在三年前罷?我的變化就如此大麼,竟站在你面前你都會認錯。‘
女子剎那間面如土色,頹然跪倒在地,深垂著頭無言以對。
‘賤婢。‘趙構冷道:‘膽敢冒充金枝玉葉,你有幾顆腦袋?‘
那女子嚇得全身哆嗦,不住流淚,拼命磕頭卻說不出話。
柔福笑笑地對趙構說:‘嘖嘖,九哥拉長了臉好嚇人,嚇壞她了。‘然後斜首看那女子,道:‘你為何要冒充榮德帝姬?講來聽聽。‘
女子遲疑了半晌,終於斷續道出真相。原來她姓易,是汴京人,嫁與一商人為妻,家境原本不錯,但靖康之變時與家人在戰亂中失散。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北方,後來偶遇一個昔日護衛宮眷的禁兵,帶她南下,並跟她講了許多榮德帝姬的舊事。建炎四年趙構迎回柔福帝姬,並待其異常優渥,此事已廣傳於民間。易氏聽後便心動了,現下她找不到昔日親人,那禁兵亦棄她而去,要生存下去甚是艱難。她知榮德帝姬身陷金國,歸國無期,覺得自己已知道不少關於她的事,年齡又與她相仿,若自稱是她,想必也無人能看破,因此才決定孤注一擲地試試運氣。
待她說完,趙構再不看她,直接命身邊內侍:‘拖下去。‘
兩名內侍應聲而出拉起易氏,再躬身問:‘官家欲如何處置?‘
趙構語氣淡淡,只語片言卻有如磨出利刃的冰:‘著大理寺杖斃,示眾。
易氏聞言立時驚恐地哭喊起來。那是一種高世榮從未聽過的詭異的聲音,猙獰如獸鳴的嚎叫和悲絕哀慟、像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哭聲,全不似一個如此柔弱女子所能發出,激烈震耳,於深重的絕望中表達著她對死亡的抗拒和對被剝奪生命的不甘。
聽得他心生寒意,不覺轉目凝視柔福,擔心她是否能承受如此情景。
柔福卻像是毫不害怕,依然是悠悠的神情,適才的笑意甚至還縈於她唇邊尚未隱去。待內侍把易氏拖出宮門後,她回看趙構,問:‘如果我也是假帝姬,你也會將我杖斃麼?‘
趙構蹙眉道:‘我不作無意義的假設。‘
柔福朝他走近,莞爾一笑:‘你是不希望我是假的還是不想說你會殺我?‘
‘你現在還活著,所以你必定是真帝姬。這個答案滿意麼?‘趙構似笑非笑地說,但旋即轉移了話題:‘你似乎瘦了許多。‘
‘嗯,‘柔福頷首:‘因為我不開心。‘
‘生九哥的氣?‘
‘你說呢?‘
‘現在氣消了?‘
‘沒。‘
‘我看見你笑了。‘
‘我生氣的時候也會笑。‘
‘呵呵,不說這些了。我帶你去看瑗。‘
‘好啊好啊,他最近怎樣?‘
‘我在親自教他念書。他天資特異,儼若神人,所讀之書過目不忘,領悟力也是極好的。‘
‘他現在在哪裡?‘
‘在我宮中寫字。‘
‘那帶我去。‘
‘好,我帶你去。‘
他們繼續聊著,很自然地出門朝趙構的福寧殿走去,都沒想起身後的高世榮。高世榮尷尬地留於原地,不知是否該跟他們同往。
細細品味兩人的對話,訝異地發現趙構竟然完全放下皇帝的架子,對柔福以‘我‘自稱,而柔福對他亦直稱‘你‘,淡如花香的親密流動於他們尋常對答間,那是他從未企及的感覺。
怔忡間有人走到他身邊,喚他:‘高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