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擲筆於地,命人下樓宣詔。在目送太后乘竹輿回宮後,趙構不再理眾人,徐徐下樓,在宮外軍士震耳欲聾的「天下太平」歡呼聲中一步一步地徒步走回了禁中。
皇子趙旉隨即嗣位,隆祐太后垂簾聽政,尊趙構為睿聖仁孝皇帝,趙構被迫移居顯寧寺,此後顯寧寺改稱睿聖宮,僅留內侍十五人供職。苗、劉等人以小皇帝的名義頒詔大赦,改元明受,加苗傅為武當軍節度使,劉正彥為武成軍節度使。太后將內侍藍珪、曾澤等貶往嶺南諸州,苗傅仍不放過,遣人將他們追還,一律殺斃。
移居睿聖宮後的趙構名為太上皇,實為階下囚,苗傅派兵嚴守宮門,不許他及妃嬪出宮一步,便是趙構要前往禁中向太后請安也不可。趙構終日鬱郁,情緒低落至極,自閉於一室,一連數日不見任何妃嬪。
某日夜間,明月懸空,玉宇無塵,淡淡瑩光窺窗入室,不覺盈滿半室。那時趙構煩悶難安,無心寫字讀書,見月色清澄,索性啟門出去散步於花間月下。
信步走到後面庭院,卻見一人在院內焚香,對月禱告。夜已深,風冷露重,她卻獨自一人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念念有辭地祈禱,久久亦不動分毫。
趙構悄然走至她身後,聽見她反覆念道:「請上天保佑官家,早滅叛臣賊子,平亂復辟,中興大宋。若此願達成,嬰茀甘願減壽十年……」
「你這樣做能有何用?」趙構在嬰茀身後開口道。
嬰茀先有一驚,待回頭見是他立即欣喜而笑,一福問安。
趙構不理她,繼續道:「朕的母親以前亦有焚香祈禱的習慣,但禱告了半輩子,上天卻絲毫不垂憐於她,不但得不到父皇的眷顧,反而受國難所累,至今仍流落金國難回故土……事在人為,不要把希望寄於天意上,只有自己努力才能拯救自己。」
「官家說得自然不錯。」嬰茀低眉輕聲道:「臣妾自恨作為有限,不能為官家分憂,因此想焚香為官家祈福……是否真有天意一說,臣妾不知,但只要有一線希望臣妾便要一試。臣妾相信,只要真心祈禱必會有所助益。」
趙構淡然一笑,問:「這樣的事你以前做過麼?上天可曾答允過你的請求?」
「有!官家,有的!」嬰茀雙眸一亮,看著他略有些激動地說:「官家當初出使金營時臣妾也曾每日焚香祈禱,結果官家真的平安回來了。」
趙構愕然:「出使金營時?那時你便認識朕了?」
嬰茀臉一紅,便斂首不語。趙構隨即自己想起了:「哦,你跟朕說過,第一次見朕是在朕蹴水鞦韆之時。」
嬰茀十分羞澀,保持沉默不再接話。趙構亦無語,獨自仰首望明月,少頃吐字分明地決然說道:「朕即位以來在用人上犯了不少錯誤,以至文臣誤國,武將叛亂。幾番教訓之慘痛朕必會銘記於心,若上天給朕一次復辟的機會,朕將牢牢掌握住手中之權,駕馭好朝中之臣,永不讓他們僭越作亂。」
他那時實歲尚不足二十二,但眉宇間已沉積著一片超越他年齡的滄桑。他像以往不悅時那樣緊抿著唇,這樣的神情與他幽深眸中映出的光相融,使他看起來堅毅,然而含有一絲冰冷的銳利。
嬰茀靠近趙構,依偎在他身側,雙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再閉上雙目,透過他手上冰涼的皮膚默默感受著他體內血液的奔流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