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挑眉道:「不試試怎知道不可能?」
「哦?」太后凝視她,若有所思地問:「瑗瑗想如何試呢?」
柔福搖頭道:「我還在想,但一定會有辦法的。」
太后微笑:「我老了,沒有瑗瑗的勇氣。甚至年輕時也難與你相比,只知道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落寞中閒看花開花落,學會翻嗔作喜、笑對煙霞的能力。漸漸地心也淡了,富貴榮辱也不再計較許多,將閒情消遣在事花弄香、聽雨賞月上,但求山一帶,水一脈,流水白雲常自在。」
柔福冷笑道:「這幾年太后為避國難四處奔波,於顛沛流離中也能保持事花弄香、聽雨賞月般的自在麼?」
太后微笑不變,答道:「野花開滿路,遍地是清香。」
此後柔福便在隆祐太后的西殿住下,剛開始她態度冷淡無禮,常對太后出言頂撞,但太后不以為忤,仍對她十分溫和慈愛,每日噓寒問暖,如照顧親生女兒一般對她關懷備至,漸漸地柔福也緩和下來,對太后有了幾分親近之意,心情略好時還會跟太后一起去種花。趙構聽說後亦很高興,常會特意去西殿看她們一同培土剪枝的情景,但不想驚動她們,只遠遠地站著看,並在柔福察覺之前掉頭離去。
十二月己卯是太后五十九歲生辰,趙構特詔戶部進錢萬緡以大慶。是日趙構置酒宮中,與眾宮眷一起為太后賀壽,其間聊到前朝事時太后說:「我已年近花甲,幸得躲過國難與官家相聚於此,官家如此孝順,我他日身後亦無所憂,但有一事應該告訴官家。我年少時蒙宣仁聖烈太后之恩獲選入宮,得事太后身側,深感太后之賢縱觀古今亦未見其比。可嘆後來奸臣因洩私憤而對太后肆加誣謗,有玷盛德。建炎初年官家雖然曾下詔辨明太后之冤,但史錄所載之語未經刪定,怎能傳信於後世?若官家能了我此心願,便是對我這母后最大的孝意了。」
趙構聞言立即應道:「母后言之有理。兒臣早有更改史錄還宣仁聖烈太后清譽之意,只因最近國事頗多,便暫且擱置下來了。今日得母后提醒,兒臣實在慚愧,明天便傳令命人更修神宗、哲宗兩朝皇帝《實錄》,請母后放心。」
太后微笑道:「如此我代宣仁聖烈太后謝官家了。對了,聽說前些日子有個名叫秦檜的汴京太學學正自金國逃歸,已經覲見了官家,那他應該帶回了些兩位皇帝與皇后的訊息罷?」
秦檜是在兩月前自金國歸來的,當時帶有妻子王氏同行,徑趨漣水時入該地宋軍軍營,稱他們夫妻二人在金國殺了監守他們的人,然後奪舟改裝逃歸,希望駐軍將士能幫他們僱舟,送他們到越州覲見皇帝。駐軍相信了他們的話,便代為僱舟,讓他們順利抵達越州。當時的參知政事範宗尹與同知樞密院事李回與秦檜是舊友,便在趙構面前大說秦檜好話,稱其忠誠,足可重用。於是趙構遂召見了秦檜,從他那裡聽到了許多二帝、皇后的詳細訊息,並與之深談一番後,對眾臣說:「秦檜朴忠過人,朕又得一佳士,一夜喜而不寐。」不久後即封他為禮部尚書。
趙構並未立即將二帝等人在金國的近況告訴太后,此刻聽她問起才垂淚道:「兒臣恐母后聽說後難過,所以一直斗膽瞞著。現在父皇與大哥所居的五國城離燕京東北約千里,荒寒特甚,父皇與大哥很不適應,起居益感困難。而太上皇后與朱皇后因不堪忍受折磨,已先後駕崩。父皇因此悲痛不已,終日哭泣,現在有一目已趨失明。」
太后驚道:「這等大事為何不早告訴我?」隨即亦淚落漣漣:「二位皇帝與皇后這般矜貴,哪能忍受如此苦難!可憐兩位皇后,貴為國母竟魂斷異國。官家應儘快想出良策迎回二帝,以解二帝蒙塵之苦,同時也應將兩位皇后靈柩迎回厚葬。」
趙構頷首道:「兒臣知道。秦檜此番正是奉父皇之命逃歸,向兒臣面傳父皇口諭,要兒臣設法與金國達成和議,早日迎回二帝。」
「和議?!」此時從旁陡然響起一清亮的女聲,語氣充滿懷疑、不屑及不加掩飾的憤怒。
眾人聞聲望去,見此言是柔福所發。剛才趙構敘述二帝等人景況時嬰茀等妃嬪女眷都低首頻頻拭淚,惟有柔福神色漠然不為所動。而這時她側身坐在一旁,斜首冷冷地盯著趙構,以挑戰式的不可妥協的神情表達著對這二字的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