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窄袖錦袍緋羅靴,騎在一匹高頭白馬上,一揚手便接住了飛來的毽子,然後轉頭看見她們,竟然微微地笑了。
於凝神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心跳的異常。
他下馬,把毽子遞給柔福,此刻嬰茀才回過神來,向他行禮道:「康王殿下。」
柔福笑著喚他「九殿下」,嬰茀覺得奇怪,她為何不稱他「九哥」?
然後柔福建議他與她們同踢毽子,嬰茀想,他那麼冷傲穩重的人,豈會玩這種女孩遊戲,這個要求在他看來豈不唐突?
而趙構居然一口答應。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也是,如今的他前途光明,正躊躇滿志,理應有如此的好心情。
他頗有興致地踢著毽子,任毽子在周圍翻飛,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明快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多年以後再回想,嬰茀才意識到,這種純粹因喜悅而生的笑容在他一生之中並不多見,所以這日的情景成了她最彌足珍貴的記憶之一。
那日的他們三人,多麼愉快。
此後柔福又天天纏著她要她跟著再去艮嶽,但太上皇后這幾日時不時就命人來找嬰茀過去報告帝姬近況,所以嬰茀再不敢冒險隨柔福出去。
接著某一天,柔福居然一人偷偷跑出去了。當宮中人發現時又驚又急,一面小心翼翼地封鎖訊息不讓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知道,一面分散四處去找。
嬰茀直奔艮嶽櫻花林去尋柔福,她知道柔福必定會再去那裡。可是,從當日踢毽處到鞦韆架下均不見人,又找了許久仍無所獲,嬰茀精疲力竭,眼淚也撲簌而墜。
回宮後許久才見柔福蹦蹦跳跳地回來,面對宮人蜂擁而來之下的反覆追問,她只嘟嘴宣佈:「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誰都不許再來煩我!」
嬰茀沒有再問什麼,只默默地伺候柔福更衣,端水來為她洗拭。當為她脫鞋時,嬰茀發現她繡鞋後跟上縫著的銀鈴竟然不見了,而且是一雙鞋上的同時消失,便抬頭問:「帝姬,您鞋上的銀鈴怎會脫落了?」
柔福俏皮地眨眨眼,想了想笑著說:「是被一隻狗哥哥叼走了。」
狗哥哥?那是指誰呢?這個問題令嬰茀想了很久。如果她問下去也許會知道答案,但她沒有這樣做的習慣,所以她畢竟還是選擇了沉默。
靖康元年十月,當柔福得知趙構又要出使金營議和的訊息後,便向父皇提出了提前行笄禮的請求,並且指定要趙構參加。對於趙構的再度出使,嬰茀並不覺得意外,她知道若皇上要求他定會答應去的,否則便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康王了。隱隱為他感到驕傲,雖然一想起他的遠離和他將要面對的危險便覺得惆悵。至於柔福的請求,她想,畢竟是兄妹,雖見面次數極少,卻相當投緣,所以帝姬希望借笄禮之喜祝康王此行平安。
笄禮那天,趙構果然隨趙楷前來。數月不見,他更顯英武,蹴水鞦韆之時的青澀已消散無蹤,即便站在以俊逸聞名的趙楷面前也毫不遜色,倒是當時的趙楷與他的氣宇丰神相較,顯得頗為蕭條。
但是他彷彿很不開心,一貫肅然的神情中混有憂鬱的意味。
他的目光斷續地追逐著柔福的身影,間或躲閃。
嬰茀一直暗自關注著他。行走服侍間,她亦曾自他眼前經過。
他看不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