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茀還在猶豫著如果鄆王妃要她把信交給她自己是否應該遵命,卻聽見王妃開口道:「跟我來。」隨即款款站起,看也不再看她一眼便朝外走去。
嬰茀忙跟著王妃出去。穿過廳堂迴廊入到後苑,一幢雕欄玉砌的典雅畫樓映入眼簾,鄆王妃領著嬰茀拾級而上,走到樓上一小廳門前停下,轉頭對嬰茀說:「你自己進去把信給他罷。不過如果他尚未醒來就別吵醒他,要等他自己清醒。」
「鄆王殿下在裡面?」嬰茀小心翼翼地問。
鄆王妃點點頭,淡淡道:「進去罷。」
嬰茀有些躊躇,偷眼看王妃,只見她神情漠然,絲毫不露喜憂之色,心下不免有些忐忑,但又不敢拖延太久,終於輕輕推門走入廳中。
趙楷頭戴玉冠、身披鶴氅,正伏案而眠。面前一壺殘酒,一盞孤杯,數支白燭,幾簇冷焰。
嬰茀緩緩挨近他。鶴氅是用鶴羽捻線織成面料裁成的廣袖寬身外衣,顏色純白,柔軟飄逸,趙楷隨意地披於身上,後裾曳地,十分美觀。微醉的他閉目而憩,面龐上泛出平日少見的淺紅色澤,和著此刻處於靜態的完美五官,在燭光掩映下,呈出一種奇異的安靜、溫和而脆弱的美。
看得嬰茀竟有片刻的恍惚。待終於意識到此行的目的後才鼓起勇氣輕喚了聲:「鄆王殿下。」
他並未知覺,依然沉醉不醒。
嬰茀再喚了幾聲,想起王妃囑咐的話,又不敢太過高聲。靜立須臾後,見他始終未醒轉便轉身出門。
鄆王妃沒有離開,正守在門外,見她出來遂問道:「他沒醒?」
嬰茀稱是,王妃又道:「那你進去繼續等,等到他醒來為止。」
「天色已晚,」嬰茀垂首輕聲問:「奴婢可否將信交給王妃,請王妃以後轉交給鄆王殿下?」
王妃冷冷看她一眼,道:「不。你留下來,親自把信交給他。」
嬰茀忽然不安起來,懇求說:「現在真是很晚了,奴婢再不回去實在不妥。」
鄆王妃微微轉身正對著她,說:「你沒聽見麼?現在皇上派的禁軍工匠正在拆毀飛橋複道,你怎麼回去?留下來,待鄆王醒後與他聊聊,然後我命人用轎送你回宮。」
拆毀飛橋複道?嬰茀大驚,漸漸想起適才的確曾聽見一些施工喧囂之聲,也沒多在意,難道是在她來王府後不久皇上便命人前來拆毀這個通向大內的通道?忙憑欄朝複道方向望去,果然瞧見那邊有煙塵升起,釘錘敲擊、土崩瓦解、磚石坍塌之聲越來越響、不絕於耳。
「皇上今晨命人來通知過了,說飛橋複道飛越街市,令其下行人百姓不安,故須拆去,今晚動工,明晨結束。你不知道麼?」鄆王妃問。
「奴婢不知。」嬰茀答道,念及趙楷此時的處境,不覺間對他的同情感傷倒一時強過了自己不能回宮的憂慮。
「你進去繼續等他,晚些我再送你回去。」鄆王妃說,語氣裡有不容拒絕的氣勢。再仰首望著暗夜裡飄浮著的陰雲,幽然道:「快要下雨了……」
嬰茀只得依言再入廳內,坐在一側靜靜地等。王妃在外命人把門掩上,在門合上的那一瞬,嬰茀下意識地惶然起身,然而也不知該如何自處,呆立半晌,畢竟還是重又坐了下來。
潮溼的風陣陣襲來,從窗欞門縫間透入,在燭火搖曳不定間,一場磅礴的雨沉沉墜下。
像是終於被雨聲吵醒,趙楷緩緩地抬起頭,暫時沒睜開眼,只以一手撐著案緣,一手撫著額,眉頭微鎖,大概感覺到了酒後的不適。
嬰茀立即站起,垂首靜待他完全清醒。
他感覺到有人站在身邊,輕嘆了一聲,喚道:「蘭萱……」
嬰茀知他認錯人了,遂斂衽一福:「鄆王殿下。」
他略感意外地啟目一看,發現是她便溫柔地笑了:「嬰茀,是你。」
嬰茀「嗯」了一聲,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遲疑一會兒才道:「殿下一向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