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麼護著祝溫書,可能只需要一句話,家裡人給校長打個電話,劉浩毅就吃不了兜著走。
要是再狠一點,尋個由頭把他開除,也費不了多大力氣。
可令琛沒有能力這樣體面地解決。
當天晚上,劉浩毅和他那兄弟照例逃了晚自習。
從後面圍牆翻出去時,他們正打火點菸,藉著微弱的光,看見了站在暗處的令琛。
「你——」
話沒說出來,一棍子悶頭打下。
他們一開始以為令琛找錯人了,但兩人平時在學校稱王稱霸,這個時候也不會去解釋,打回去才是他們的性格。
劉浩毅和他兄弟從初中開始就跟人打架,又是體育生,跟人單挑就沒輸過。
何況他們面對的還是個瘦不拉幾的令琛。
但再怎麼樣,這兩人也架不住令琛不要命的勁兒。
一開始他們還佔了上風,後來發現這人像是要他們的命,心裡開始發虛。
恍神的瞬間,劉浩毅被滿臉血的令琛摁在地上。
他單腿壓在劉浩毅肚子上,一隻手掐著他脖子,另一隻手掐著他的腮。
手指幾乎要撕破他的臉,眼神比摧城的黑雲還陰沉。
他的喉嚨裡嗆著血,聲音啞得像殺人犯的低語。
「再嘴賤,撕爛你這嘴。」-
那天晚上,令琛自始至終沒跟劉浩毅說過為什麼打他。
他也知道他們吞不下這口氣,當下的認慫只是暫時的。
這場惡鬥令琛自己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直到他們被路過的老師發現,拎去了政教處。
雖然劉浩毅這種人平時沒少幹壞事,但今天他們不是過錯方,加上有爸媽撐腰,語氣非常橫,一定要令琛退學。
而且政教處主任不管怎麼吼,令琛只是認了自己是先動手的一方,但就是不說原因,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看他們不順眼」。
按照這個發展,令琛知道自己退學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沒想到關鍵時候,他的班主任站了出來。
張老師是個五十歲的老教師,人送外號鬼見愁,平時別班的學生見到她都要繞道走。
本以為這麼鐵面無私的老師定會嚴懲不貸,誰知她全程沒怎麼說話,最後才跟政教處主任說要單獨談談。
令琛不知道她後來是怎麼跟校方斡旋的,只知道幾天後的週一,他沒等來退學通知,只是被全校通報批評,記了大過。
大多數知情人都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但沒過多久,咽不下這口氣的劉浩毅拎著木棍帶著人,又出現在他面前-
「那他們後來找過你麻煩嗎?」
祝溫書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
令琛回神,扭頭看她,淡聲道,「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遇到的時候起了口角。」
「哦……」
祝溫書是相信的,畢竟以令琛的性格,真不至於和劉浩毅這種人有什麼過節。
無非就是高中男生氣血方剛,一言不合打起來的情況也不少見。
令琛都這麼說了,其他人信或不信也都沒好意思再追問。
只有尹越澤沉沉看著令琛,眼裡有不同於他人的複雜神色。
「我去上個洗手間。」
令琛起身道,「你們繼續吃。」
餐廳的公共衛生間人不少,令琛戴了口罩出去。
洗手時,他抬頭,從鏡子裡看見尹越澤站在他身後。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站著,利用鏡子對視,卻沒人開口說話。
過了會兒,尹越澤上前,擰開了水龍頭。
令琛垂下頭,拿紙巾擦擦手,隨後把紙團丟進垃圾桶。
轉身時,他聽到尹越澤說:「叔叔這些年還好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同情。
令琛腳步頓了下,沒回頭。
「去世了。」-
自令琛上完洗手間回來後,祝溫書就發覺他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為什麼。
要是因為劉浩毅的事情,也不應該。
剛剛大家提起的時候他都沒什麼大反應。
總之,本來就話少的令琛更不怎麼參與話題,只是在大家酒過三巡時,也倒了一杯酒。
這場尷尬又莫名的同學聚會最後還是以徐光亮的甜蜜婚姻生活話題收了場。
「那……差不多我們就散了?」
徐光亮說,「今天也沒弄什麼好吃的,咱們下次再聚哈。」
眾人紛紛起身準備離場。
後半段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向格菲見大家是真的都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還沒有幾乎見面,於是鼓起勇氣說:「令琛,咱們加個微信吧。」
她掏出手機,開啟二維碼。
「我現在做自媒體,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一下。」
令琛坐得靠裡側,這會兒剛剛走到她面前。
「你做什麼自媒體?」
向格菲噎了一下。
「就時尚那一塊兒。」
令琛抬了抬眉。
「美妝博主啊!令琛你不知道嗎?」
門口一個男生回頭道,「老向現在還挺有名的。」
「那抱歉。」
令琛說,「這個領域和我的工作沒有交集。」
「噢噢,行,那以後有機會再說。」
向格菲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麼。
倒是一旁的鐘婭一聲「臥槽」,把向格菲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你是美妝博主啊!」
鍾婭睜大了眼睛,「怪不得化妝這麼牛逼!」
向格菲:「……」
雖然這是她吃飯的工具,但被一個女生誇「化妝牛逼」真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事情。
「還行吧。」
「你這睫毛是貼的吧?」
鍾婭說著還往人家面前湊,「我剛剛還沒看出來,以為你睫毛天生這麼長,太牛逼了!有空教教我啊,我每次貼假睫毛都被人說能戳死人。」
「……」
向格菲的臉色明顯已經很不好了,鍾婭彷彿沒看出來似的。
鍾大哥今天的發揮也很穩定呢。
祝溫書無語半晌,想讓她別說了。
剛準備開口,令琛拽了下她的袖子。
「走了。」
一行人陸陸續續到了餐廳門口。
徐光亮先幫幾個喝了酒的男生叫了計程車,又問女生們怎麼走。
向格菲說她回酒店,鍾婭一聽地址順路,就提出自己開車送她。
也不管向格菲拒絕,她拽著人家手臂就走,好幾米了祝溫書還能聽見她一口一個老同學地問人家怎麼化妝這些事情。
這樣一來,還沒送走的客人就只剩了令琛、祝溫書,和尹越澤。
徐光亮看了一眼,突然就覺得場面好像很尷尬。
「那……我叫了代駕。」
徐光亮看向祝溫書,「要不……」
令琛:「我送吧。」
尹越澤:「我送吧。」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話音一落,徐光亮的表情僵在臉上,正想裝醉一頭栽地上算了。
沒有下一次了。
他絕對不再組織著破同學會了!
兩個男人說完話後就沒有動,紛紛看向祝溫書。
今天晚上下過雨,地面上還有沒幹的水跡,空氣裡也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
看著這兩個齊齊望著她的男人,祝溫書突然覺得這天也不冷了。
就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那……」
祝溫書扭頭去看徐光亮。
徐光亮立刻一副四處看風景的模樣避開她的眼神。
「你現在住哪兒啊?」
祝溫書只好去問尹越澤。
「酒店。」
尹越澤說,「華爾道夫。」
聞言,令琛插在兜裡的手指忽然顫了下。
華爾道夫酒店,就在距離祝溫書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噢噢。」
祝溫書說,「我住得遠,不順路,就不麻煩你了。」
「我順路啊!」
家完全在另一個方向的徐光亮突然接話道,「越澤,那我送你吧!」
尹越澤沒應聲。
夜色濃重,餐廳的燈光卻亮如白晝。
他沉沉地看著祝溫書,許久,只是嘆了口氣。
這個天氣,空氣裡已經有隱隱約約的白霧出現。
「走吧。」
他下了臺階,經過徐光亮身旁時,輕輕丟下一句話。
等兩人上了車,祝溫書目送著車尾燈遠去,這才轉過身。
「走了。」
她扯了扯令琛的袖子,「好冷,愣著幹嘛。」
好一會兒,祝溫書都走出幾步遠了,令琛才邁腿跟上。
司機早已經開著車等在路上,祝溫書輕車熟路地鑽進去。
繫好安全帶後,她見令琛上來,立刻把頭扭向窗邊。
令琛上車後並沒有再說話,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到了目的地。
眼看著要下車了,祝溫書解安全帶的動作磨磨蹭蹭。
其實這一路上,她有點害怕令琛會說什麼。
同時,卻又隱隱期待他說點什麼。
直到解開安全帶他也沒動靜,祝溫書懸著的心沉了下去,身側的門開啟時,她一隻腿已經邁了下去。
「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點休息。」
令琛卻直勾勾地盯著她。
和他以往的眼神都不一樣,一旁的路燈映在他眸子裡,像閃爍的星星。
「祝溫書。」
他突然沉沉開口。
祝溫書心跳快了一拍。
「嗯?」
「嫌棄嗎?」
「什麼?」
祝溫書不明所以。
「爛二本。」
令琛垂下眼,蓋住了眸子裡閃爍的星光,「也沒怎麼讀書。」
耳邊此起彼伏的鳴笛聲突然飄得很遠,像隔絕在真空外。
祝溫書聽見她胸口砰砰砰的聲音,震耳欲聾,都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
「……不嫌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