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平的主臥好像突然變得很小。
空氣以祝溫書為圓心壓縮,裹挾著令琛的聲音全都向她擠來。
「咔嚓」一聲,祝溫書摁下暫停按鈕。
都怪這秋夜太溫柔,和令琛的歌聲太契合。
才讓她渾然忘了房間裡還播放著他的音樂。
怪不得追問她急著回家幹嘛。
原來是以為她迫切地回家欣賞他的歌。
還「你慢慢聽吧」。
祝溫書回想起他的語氣,撲通倒床,把臉埋在枕頭裡,沉沉嘆了口氣-
氣溫在一場秋雨後急劇下降,銀杏落葉滿地,碾在上面的腳步多了幾分深秋的沉重。
令思淵的小短袖已經全部收了起來,秋季校服外套裡面還得加一件羊毛小馬甲才不會被凍著。
而且據他最近嚴謹觀察,現在早上出門去上學的時候天都不亮了,可見冬天是真的要來了。
這天早上,坐在玄關處換好鞋等著保姆阿姨的令思淵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碎碎念道:「讀書苦讀書累,讀書還要交學費,不如參加黑澀會,有吃有喝有地位。」
「?」
正端著一杯涼水從房間出來的令琛愣了一下。
這小屁孩在說些什麼東西。
此時令興言出差在外還沒回家,肖阿姨在廚房切水果,準備用保鮮盒給令思淵帶去學校吃。
原本要去客廳的令琛走著走著突然想到什麼,又掉頭走到令思淵面前蹲下。
「喂。」
令思淵低頭看他一眼,蔫蔫兒地說:「第一,我不叫喂。第二,我現在心情很沉重,不想閒聊。」
「我也沒空跟你閒聊,就是諮詢一下你最近……」
嘴上說著不閒聊,但聽到「諮詢」這兩個賦有成熟感的字眼兒,令思淵立刻抬頭看著令琛。
令琛不緊不慢地說,「怎麼不給我找事了?」
「啊?」
令琛傾身靠近,卻壓低了聲音。
「你老師都不找我了。」
「啊??」
「啊什麼啊。」
「你再這樣——」
令琛撩眼,輕描淡寫地說,「以後請家長我讓你爸爸去。」
「?」
令思淵雙腿突然不晃了,差點就要蹦起來。
不過他突然理智回神,拎起自己胸前鮮豔的紅領巾,炫耀道:「我不會被請家長了,我已經是少先隊員了。」
令琛輕哼,「這麼厲害?」
還沒等令思淵說什麼,肖阿姨拿著水果出來,「淵淵,咱們出發了啊。」
看見令琛也在,又說:「你這是起床了還是還沒睡呢?冰箱裡還有早餐,我剛剛放進去的,要不要現在給你拿出來熱一下?」
「不用麻煩了,我等下自己弄。」
令琛徐徐起身,垂眸瞥了令思淵一眼,「上你的學去吧,小少先隊員。」
「哼。」
令思淵站起來,抖抖書包。
剛開啟門,又想起什麼,扒著門框對肖阿姨說:「阿姨,我想單獨和叔叔說幾句話。」
「喲,你跟叔叔還有秘密了。」
肖阿姨笑著說,「那我去按電梯等你。」
等她出去了,令思淵扭頭眼巴巴地望著令琛。
令琛客廳,抬抬眉梢:「幹什麼?」
「叔叔……就是……」
令思淵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確定肖阿姨背對著這邊,才開啟書包,從夾層裡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遞到令琛面前,「這是我攢的零花錢,我想……就是……」
「這麼多啊?」
令琛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想靠金錢打發我?」
令思淵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就是你可不可以幫我衝到遊戲裡,六百四十八那一檔,這裡是七百塊錢。」
見令琛不說話,令思淵又說:「剩下的五十二塊錢你可以留著自己花。」
「你可真大方,不過呢——」
令琛要玩,把他的錢推了回去,「靠錢是收買不了我的,得看你表現。」
「淵淵?好了沒?再不出來要遲到了哦!」
「噢!來了!」
應完阿姨,令思淵還想說什麼,令琛已經往房間去了。
上學的路上。
令思淵一直沒想明白令琛嘴裡的「表現」是什麼。
他一路上冥思苦想,眉頭緊鎖,沒怎麼看路,直到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
他下意識先道歉,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啊……祝老師早上好。」
「早上好,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祝溫書彎腰問。
「沒、沒什麼。」
令思淵搖頭。
「嗯,以後走路要看路哦。」
祝溫書看著他臉頰的嬰兒肥,沒忍住捏了一下,「去教室吧。」
「好的老師。」
等令思淵走遠,祝溫書才收回視線,輕輕呼了一口氣。
前幾天她還在想,要是令思淵又調皮,她不得不聯絡令琛的時候要怎麼面對他。
雖然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她作為令思淵的老師,就覺得還怪尷尬的。
好在自從令思淵戴上紅領巾後就像被封印了一樣,特別乖。
但就是不知道這道封印能起多久的效果-
今天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課,以往祝溫書每週最糟心的日子。
瘋玩個四十五分鐘,不知道多少小孩要磕著碰著,要是遇到嬌氣點兒的,她還得哄半天。
不過今天運氣還不錯,沒出什麼亂子,大家下課後回到教室後都安安分分地準備上數學課。
她去看了一眼,沒出現什麼大問題。
祝溫書放心地回到辦公室,打了一個哈切。
中午她沒空休息,現在困得不行,正糾結著是眯一會兒,還是著手準備下周的教學比賽。
二十多分鐘後,一個小女孩突然跑來辦公室。
「祝老師!祝老師!」
還沒看見人,只聽著焦急的聲音,祝溫書太陽穴就已經開始突突跳。
她按了按眉心,回頭道:「怎麼了?這會兒不是在上課嗎?」
「令思淵肚子疼!」
小女孩說,「唐老師讓您過去一下。」
一般聽到「肚子疼」這種事情,祝溫書都會斟酌一下。
是真的肚子疼,還是小屁孩上課上得頭疼。
不過這一趟她肯定也省不了。
她放下剛拿起沒多久的筆,理了理衣服,和小女生一起往教室走去。
推開門,放眼看過去,她心頭一緊。
唐老師是個很胖的中年男人,他彎腰杵在令思淵座位前,周圍又圍著幾個學生,整個教室鬧鬨鬨的。
祝溫書看不清具體情況,卻知道情況應該不容樂觀。
她連忙小跑過去,唐老師見狀也給她讓了位置。
「不知道咋回事,突然肚子疼起來了,你快帶他去醫務室看看。」
此時令思淵捂著肚子趴在課桌上,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渾身直冒冷汗。
看到這種景象,祝溫書呼吸都緊了些,一邊摸他的額頭,一邊說:「好,我帶他過去,唐老師您先繼續上課。」
周圍的小孩子說:「老師,我們來幫您吧。」
「不用,你們先好好上課。」
說完,祝溫書俯身,雙手穿過令思淵的腋下,用力一提——
抱不動。
她又收緊了些,用盡全力往上抱——
……現在的小孩被養得也太實在了些!
她扭頭,指揮旁邊兩個男生。
「來,老師給你們兩個表現團結友愛的機會,把他扶到醫務室去。」-
「這個得去醫院。」
校醫說,「急性腸胃炎,多半得用點消炎的抗生素,這邊掛不了。」
「這麼嚴重嗎……」
祝溫書看著躺在床上扭來扭去的令思淵,點頭道,「行,那我先送他去。」
正好外面有一個男老師經過,祝溫書叫住他說了下情況,他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把令思淵揹出去,送上計程車。
「再忍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