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生海海 麥家 第2頁,共2頁

那時洗澡有統一時間,一個月一次,一般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會去。那天,我從澡堂出來,正好碰到內科主任,是安徽銅陵人,四十多歲,也是朝鮮回來的,和我很熟識。他也是剛洗完澡,我們便一起回宿舍,一路上聊天,聊到一件事,一下把我剛精心養好的傷口又揭開。他隱隱諱諱地向我透露,他聽到一個風聲,說我老頭子在外面講,我把身子給了他,可他懷疑我也給過別人,所以跟我絕了交。

且不說這風聲有多大,但真是假不了的,因為這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事,現在至少有第三個人知。誰說出去的?我怎麼可能說?我沒說,那麼只能是他。

我當時什麼感覺?五雷轟頂。

我說過,我不是個大小姐,我是個逼急了敢殺人的人,那個想強姦我的國民黨忠義救國軍的隊長就是例子,現在他在我心目中可惡的程度一點也不小於那個該死的隊長。如果當時他在單位,我一定會找上門去把他的腦袋也砸爛,砸死也說不準。可他遠在南京,回來還可能當副院長,領導我。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無恥到這個地步?他逼我走上了絕路,我連夜給軍政治部寫信,告他強姦我。他不仁我不義,我要他死得難堪!這是我那天夜裡咬了一千遍的話,牙齒都咬碎了。

政治部保衛處迅速派人到我們單位來調查,同時把他從南京緊急召回來配合調查。他當然不承認,但有什麼用,我白紙黑字寫著,時間地點次數,寫得清清楚楚,於情於理,哪怕邏輯分析,真理都在我手上。從邏輯上說,他為我去向單位要第二份證明,分明也成為他要了我身子又想拋棄我、安撫我的一個把柄,否則幹嗎是他去代我要?退一步說,即使沒這個把柄他也沒逃路,這種事只要有人告,一告一個準,誣告你也得認,逃不掉的,你能找誰來證明你的清白?

他是英模,組織上開始是想保他的,因為從事情經過分析,當時我們是在談戀愛。這也是事實,我也承認。於是組織上徵求我意見,如果他願意娶我,我是不是可以不告他,化干戈為玉帛。我嘴上說不可以,心裡其實是做好準備的,只要他來向我認個錯,答應娶我,我會接受的。但他不願意,組織上怎麼開導都不接受,死活不願意。那誰救得了他?結果就那樣,被開除軍籍,遣返老家,過去的一切榮譽、身份、地位一夜間都歸了零。

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我也沒好下場,首先是臉破了,其次是心碎了。第二年,我要求轉業,單位一百個同意,巴不得我走。一個破相的人待在那裡大家都不舒服,走對我本人和單位都是好事,兩全其美的事,誰反對?都催我走呢。我想沒有人會祝我一路走好的,因為我沒幹好事。有人會同情我嗎?我想不會有,包括我自己,有時也懊悔把他毀成那樣。但我不是神,我是人,我就那水平,人的水平,所以更多時候我並不懊悔。我認了,是把刀子也得吞下去,沒有選擇。人就是這待遇,熬著活,你看我和老頭子,現在活成這樣還不是熬著在活?

九二

可能是疲倦,可能是急於想看到自己稱心的結局,她省去了自己中間大段的經歷。我是後來陸續瞭解到的,她轉業後被安置在上海長寧區人民醫院,以為到一個新單位,大家不會知道她的過去,她可以素面朝天,活個清淨。沒想到,很快,不過小半年,她過去的尾巴就拖在新單位的旮旯犄角。她不知道原因,只知道結果,新單位的人對她不光彩的過去很感興趣,眾人拾柴,添油加醋,以訛傳訛,她成了一個有生活作風問題的狐狸精、害人精,然後每次運動都拿她開刀,為民除害。她是第一批右派分子,一九五七年十一月被下放到崇明島勞改農場接受勞動改造;一九五九年三月受到優待,回原單位(長寧區醫院)做勤雜工,負責整棟門診樓的廁所清掃工作,同時兼任每次政治運動的批鬥物件,時常上臺挨鬥,掛牌遊街;一九六四年十月醫院有一批藥品失竊,她被人栽贓,開除公職,押去位於皖南的上海白茅嶺監獄服刑四年。

「總之,後來我去安徽坐了四年牢,至於為什麼坐牢就不說了,說了你的年紀和經歷也理解不了,跟一齣戲一樣的荒誕。」她直接把話插到白茅嶺監獄,直奔上校而來,「我這個牢其實坐得划算,正好躲過了文化大革命的浪頭,要不我一定會像老頭子一樣吃盡紅衛兵的苦頭,至少免不了掛一堆牌子上街遊鬥,也可能被掛一雙破鞋,也可能被剃陰陽頭,也可能被潑糞。坐牢讓我躲過一劫,大概是冥冥中老頭子在招呼我吧,要我去為他贖罪,去理料服侍他完全癱瘓的生活。」

「你信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風飄不到的角落。」她端著一雙青黑的眼圈——像長期戴眼鏡留下的陰影——問我。不等我回答,她又替我回答:「反正我是信的,否則很難理解當初我在無錫軍營裡的風怎麼會吹到上海,後來你老家的風又怎麼會吹到這個村莊裡。總之是吹來了,並且吹到我耳朵裡,說得有名有姓,有經過,有結果,有人甚至連他肚皮上的字都一個不落地告訴了我。」

說到這裡,她又低眉輕聲地問我:「你知道他肚皮上的字嗎?」看我搖頭——我選擇了搖頭——她露出驚異的目光,「怪了,你們傍晚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都沒給你看?」

我說:「他想給我看,但我沒看。」

她說:「這就對了。曾經他把那地方當罪惡和恥辱,寧願殺人放火也不要人看到,要瞞住,現在他把它當寶貝,見到陌生人就要給人看,現寶一樣的,我想攔都攔不住,攔他就要哭,你說這人已經變成什麼樣了。」

停下來,看看我,略微提起了聲氣,說:「他變成了自己想要的人。」

說著,她慢騰騰站起來,又緩緩彎下腰,從做案臺用的門板下拉出一隻破紙箱,一邊翻著一邊說,「這些是他最得意的大作,他都收好的。作為一個孩子,他是很懂事的,很知道愛惜東西。」作品看上去有不少,她找到一張,抽出來,遞給我,「你看吧,畫得跟他身上幾乎一樣,大小比例都差不多,除了字。」

我起身接住,像紙上畫著我的羞辱,有點不敢看。

這紙是我最熟悉不過的土紙,半米見方,蠟黃色,紙面粗糙。我們村莊有不少人在用老古作坊生產這種紙,全國賣。我們叫它冥紙,主要用來給陰曹化緣,做佛包,去墳前燒給死人,求活人平安。作為七八歲的孩子,畫確實畫得不錯,兩條簡潔流暢的線條,一下把人的小腹和腿彎勾勒出來,上面一點黑是肚臍眼,下面一團黑是陰毛,位置適中,比例勻稱——看得出,這是反覆練習後的成果。引人矚目的是,肚臍眼下方有一行向下弧形的八個墨綠大字:命使我乃鬼殺奸除,字形端正厚實,排列均勻。在「乃鬼」兩字的間距下方,直直地伸出一支漸放的紅箭頭,直指陰毛,箭頭鈍重厚實。箭頭線兩邊又有字,豎排,各兩個,右邊是「軍令」,左邊是「如山」,字型狂狷邪魅,色彩純藍,大小比上面的字要小一號。

阿姨沒有回頭,卻像看見了我的震驚,淡淡地說:「別奇怪,這就是他想要的,他照自己的意願改了這些字,黑白調了個頭。」一邊繼續翻著——有一會兒,我注意到有一團黑從眼前倏忽而過,我想那應該是一隻黑貓,那隻白貓也許也在那幅畫上,時間太短,我沒注意到而已。

阿姨又翻出一張,遞給我。畫還是老樣子,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只有字:「除奸殺鬼乃我使命」和「軍令如山」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和「中國必勝」取代,一樣的字數,一樣是繁體字,一樣是從右到左、一橫兩豎的排列。接著又翻出一張,畫仍是老樣子,但看不見一個字,每個字都被塗成黑方塊。

阿姨說:「應該還有兩張。」卻停止尋找,回頭來輕輕撫摸那些字,一個個地撫摸,一邊自言自語道:「有時我覺得他現在這樣子蠻好的,可以忘掉那些髒東西,可以照自己的意願改掉這些字。他這輩子如果只有一個願望,我想一定是這個,把那些髒東西抹掉,改成現在這樣。這個願望死都離不開他,但也是死都實現不了的,只有現在這樣子,失憶了,才能實現。」

我說:「他能記得這些話,說明他對過去還有記憶。」

阿姨說:「很少,偶爾有一點也不是固定的,不知怎麼來了,又不知怎麼走了,所以才會這樣,一會兒是這句一會兒是那句的,確定不下來。」阿姨告訴我,他的記憶已被大火燒得只剩下灰燼,這些話就是殘留的灰燼,它們一定曾經被他反覆用過、想過,滲到骨縫裡了,燒不掉的,燒掉了還會留下渣子,散落四處,時不時被他撞見。

說到這裡,阿姨又回頭去紙箱裡翻,很快找出一張畫,是一幅素描,畫的是一個年輕的志願軍女戰士,穿著臃腫的大棉襖,席地坐在一隻炮彈箱前,嘴裡咬著一杆鋼筆,一臉沉思也是憂鬱的神情。

我想這應該就是阿姨,問她:「阿姨,這是你吧?」

她點頭,然後捧起畫,茫然地看著,過好久,才幽幽地說:「他已經不會撒謊了,他心底一定深深刻著我。」

我說:「是的,他一定很愛你。」

她說:「我更相信是恨。」右手食指輕輕落在筆梢上,像要把它拔出來,一邊苦笑道:「這支筆給他寫過求愛信,但也把他害了。」

我安慰她:「他會理解你的,是他沒有向你說明情況。」

她說:「他理解不了,永遠。」

我說:「但我相信如果不是鬼子給他留的那些髒東西,他一定會娶你。」

她說:「世上沒有如果,只有後果。」沉默一會兒,突然問我:「你知道那些髒東西嗎?」

我如實說:「聽說過一些。」

她又問我:「聽說了什麼?」

我沒有如實說:「據說上面有一個女漢奸的名字。」我不想提老保長說的那句髒話,難以啟唇,而且從字數上看,老保長說的是七個字,實際是八個,有出入。我覺得這挺好的,別讓我知道真相,給我心愛的上校留個秘密。

她說:「是的,有個十惡不赦的女漢奸的名字。」停頓一下,接著說:「我在部隊上經常接受政治教育,早就知道這個大漢奸,所以當聽到你家鄉傳來的訊息後,我再想起他曾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突然明白他當初為什麼不肯娶我,寧願開除軍籍也不肯。這情況他怎麼娶我?怎麼娶?包括後來他為什麼要那樣害小瞎子,因為這是要他命的東西,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寧可一輩子做光棍,寧可犯罪,寧可死,也要守住這秘密、這恥辱,有人卻要當眾扒下他褲子,他能不瘋嗎?他是活活被逼瘋的,但首先是被我害的……」

她幽幽地說著,把我的記憶和感傷一一喚醒、點著。往事今情歷歷在目,如鯁在喉,我受不了,把畫放回紙箱,順勢坐回原地,捂住臉哽咽起來。她上前輕撫了一下我頭髮,慢慢走開去,坐回凳子上,繼續木木地說: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一句話反覆說,似乎是被點穴定格了。在我以為她還要繼續反覆時,她突然略為提高聲音,明顯加上情緒,加快語速,利落地說:

「但首先是他害了我,那個王八蛋。」

「誰?」我抬頭問,發現她正昂起頭,衝著我。

「他,那個向我報信的傢伙!」她咬牙切齒地說,「那個在澡堂門前碰到我的主任,內科主任。」說著聲音又低下去,彷彿怕隔壁老頭子聽見似的。她看我一眼,接著說:「其實事發半年後,當時我還在部隊,這傢伙當上副院長後我就懷疑自己被他當槍使了。醫院缺個副院長,他和我老頭子都是候選人,他資歷比我老頭子深,可我老頭子是英模,當時又在南京幹訓班學習,他怕被搶去,便耍了這個陰招。」

我問:「他怎麼知道你們的事?」

她說:「這也是那些年我一直在想的。我想不外乎兩個原因,一個是老頭子確實在外頭說過這事,他性格豪爽又愛喝酒,有時失言也不是不可能;另一個是他看見老頭子夜裡去找過我。」

我說:「以他能把身上的秘密藏一輩子這點看,酒後失言的可能性不大。」

她說:「是的,可以前我哪知道這些?何況……」說著停下來,搖著頭,似乎是不想說了,又似乎為了隆重推出下面的話,「我希望是我老頭子酒後失言,這樣我心裡要好受些。以前我就是老這麼自己騙自己,想不到……」

突然刷地掛下兩行淚,啜泣說:「我老頭子從來沒有去找過我。」

我一時沒聽懂什麼意思。

她一把拭掉淚,看我一眼說:「那個人根本不是他,我完全冤枉了他!」

我懂了意思卻又覺得不可理喻,怎麼可能不是他?即使不是他,他今天這樣子又怎麼能為自己申辯?記憶背叛了他,他沒這能力的。我感覺坐不住,站起來,問她:「你怎麼知道不是他?」

沉默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他的身體告訴我的,身體。他腦筋出了問題,但身體還是正常的,當我們在一起後……」她思量著,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我是女人,我能感覺得出來,不是同一個人。不是,太明顯了。」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立刻用雙手捂住臉,怕羞似的,泣著聲,一口氣說:「你別問我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世界壞人太多。」說著埋下頭,幽幽地哭起來,聲音像一個小姑娘,樣子像一個老朽得不堪入目的老太婆,頭髮像冬天的枯草,脖子裡的皺紋犬牙交錯,每一寸皮都粘著骨頭,只有耳垂處掛著一小垛肉。

整個晚上前面所有時間,她都像一部老掉牙的機器,像枯水期的溪流,聲色不變,木然淡然的樣子,涼薄的樣子,讓我想到她心底已被完全掏空,也可以說被徹底填滿。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天塌下來都不會挪個位。我想她應該早已是這樣的人,所以對她最後一刻的動情,我毫無心理準備。她的泣聲、淚水,像水點燃了火一樣嚇人,比槍林彈雨還讓我驚慌失措。

我在一片恍惚中看她離我而去,我不記得我們有沒有互道晚安——有也是一句空話,這天晚上我怎麼可能安寧?我只記得第二天上午,我和他們分手時,阿姨問我的一句話:「你還會來嗎?」那時我窮得被這個問題難倒,正在遲疑時,她身邊的老頭子像我女兒一樣搖頭晃腦地代我說:

「會的,一定會的。」

聲音透出一種孩子的天真爛漫。

我搭上摩托,轟的一聲離去,回頭看到,兩人肩並肩、手牽手站在門前臺階上,阿姨臉上烏雲密佈,上校臉上陽光燦爛。一路上,陰沉的天空正在醞釀一場大雨,而在我心裡,上校燦爛的笑容早已把我折磨得淚如雨下。這是一次痛徹心扉的離別,摩托車的引擎聲聽上去都像是傷透了心,在聲嘶力竭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