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生海海 麥家 第1頁,共2頁

四三

這個夏天留下了一個血腥時間,也留下了一堆問題。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上校為什麼要那樣做,既割小瞎子舌頭又挑他手筋?割了就割了,怎麼又給他傷口縫針?這似乎是矛盾的。問表哥,表哥總叫我少管閒事,不搭理我。表哥很怪的,自從小瞎子出事後像變了個人,不愛來我家,平時也不大愛拋頭露面,整個人有點蔫掉。肉鉗子也有這種傾向,不像以前那麼活絡。尤其提到小瞎子受害的事,兩人一律沉默,躲開,避掉。他們好像為小瞎子的事傷透了心,悲傷的陰影疊著恐懼的心理,人像被霜打的嫩葉子,失去了往時的神氣,幽暗下來。只有野路子,因為以前常受小瞎子排擠,吵過架,是不是有點幸災樂禍?反正他一下冒出風頭,是一枝獨秀的樣子,經常接受我們小孩子的追捧,我們問什麼他都不避諱,敢講,愛講。他告訴我們,上校所以給小瞎子傷口縫針是怕他失血過多而死,死了就是命案,犯的是死罪。就是說,上校這樣做是為自己留條活路,萬一被抓捕歸案,不會被槍斃,頂多判刑坐牢,不丟命。這是用心盤算過的,設計好的。

這見識深刻的,配得上上校的知識和聰明,我們信服。但針對上校為什麼要割人家舌頭又挑手筋這問題,他卻是深不下去,老在浮皮潦草講空話,一會兒指東,一會兒道西,講得顛三倒四,漏洞百出,我們聽著總覺得不確切,不服氣。

要是以往我一定會去問爺爺,我相信他一定會給出確切答案。我爺爺和一般老人不一樣,他見多識廣,能說會道。我爺爺是個民間思想家、哲學家、評論家,是我課堂外的同學和老師,我們同床共寢,相濡以沫——我給他暖腳,他給我暖心——一個個漫長的冬夜,一個個納涼的夏夜,我問過他無數無數問題,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問,什麼問題都難不倒他。但面對這個問題,上校的問題,上校的所有問題,從此我不但不能問,甚至不能想。這是爺爺在這個夏天給我立的死規矩!

事實上從那以後我們家連上校的名字都極少提,誰提就要吃白眼,甚至耳光,好像他是我們祖宗八代的仇人;要不我們一家人都是勢利小人,薄情寡義,專幹過河拆橋、人走茶涼的事。上校,我父親曾經最要好的朋友,現在卻成了我們全家人的禁忌、毒蛇、地雷,天天藏著、掖著、躲著、避著。該死的上校,你讓年少的我嚐盡了保守一個秘密的苦頭;該死的上校,你到底做了什麼,去了哪裡,到底為什麼要對小瞎子下如此毒手?

沒有人知道上校的下落,胡司令派出所有紅衛兵四方找也找不到,公安局把通緝令貼滿大街也不管用。他消失了,像小瞎子他媽,像一個屁,一夜之間從村裡蒸發——我是眼看著他走的,那天夜裡,那個驚濤駭浪的恐怖之夜,我和他,彷彿兩隻溺在洪水的驚濤駭浪中無力靠攏、只能嗚咽分別的破船。

和上校一同消失的還有他老母親。據野路子講,胡司令得知老太婆在普陀山某寺院修行後,第二天就帶著四大金剛星夜兼程,直撲普陀山。但還是遲一步,撲了個空,只撲到老太婆匆匆逃走遺落在客棧裡的一副老花鏡和一隻香爐。香爐裡的菸灰還是溫熱的,指明她剛走不久,也指明菩薩真的保佑了她。那香爐我以前在上校家多次見過,黃銅的,圓口的,立深比海碗深,底託伸著三隻四爪龍足,沿口掛著兩隻鳳頭耳,掂一掂,沉得很,像盛著菩薩的靈魂。

這個夏天像這隻香爐一樣盛著神秘的分量,瀰漫著令人好奇又迷惘的氣息。儘管村裡流傳著各種關於上校為什麼要這樣奇裡古怪毒害小瞎子的說法,但大家知道這些說法都不可靠。說法越多越不可靠。可靠的說法只有一個,只有等小瞎子醫好病,由他本人公佈。即使舌頭醫不好,醫好手也行,可以寫出來。但後來小瞎子從公社醫院到縣醫院、省醫院,從中醫院到西醫院,從江湖郎中到教授專家,把老瞎子算命掙來的錢花個精光,兩個病照樣一個也醫不好。用老保長的話講,錢嘩嘩流出去,都打了水漂,只買了個屁的聲響。

這個夏天,老保長好似把小瞎子的斷舌頭接在了自己舌頭上,成了一個多嘴多舌多事的長舌頭,什麼事情都要吃一口,插一嘴,嘴唇都被熱辣的口沫星子灼瘍了。

四四

我在多種場合聽老保長講過這樣的話:「太監是什麼人,聰明絕頂,人精一個。這世道是公平的,老天爺把他的褲襠掏空了,同時把他腦洞填滿了。要比腦筋誰都別想比過他,他要救人,死人也救得活,他要害人,神仙也要被害死。所以啊,小瞎子的病去天上也是治不好的。」

這些話本來我爺爺都會講,現在你給一袋子錢他都不會吐一個字。命丟了,錢頂個屁用場——我想爺爺一定會這樣講。爺爺費盡心機要我忘掉那個夜晚,自己卻一直活在那個夜晚製造的恐怖的陰影下。他不懂法律,但知道自己和兒子在那個夜晚犯的罪——這在當時是常識,因為每次批鬥會都在講這些,要大家互相揭發罪行,有罪瞞著、隱情不報也是犯罪,幾乎婦孺皆知。正因為不懂法律,法律的威嚴被爺爺無限放大,壓得他抬不起頭,喘不了氣,驚恐得要死。現在你要跟爺爺談上校的事,沒門,威脅利誘都沒用。爺爺像小瞎子一樣變成了啞巴,倒是老保長變成了大喇叭,時常在祠堂門口大談上校和小瞎子的事。

他經常大聲地告訴問他的人:「他媽的這還用問,不明擺的,太監這樣害小瞎子,就是要他閉嘴,有屁不能放,有屎不能屙。小瞎子一定掌握住太監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如果這東西叫小瞎子傳出來,他就沒法子活了,沒臉皮活了。只有這樣他才會下這毒手,舌頭手筋一起咔嚓,殺人滅口一樣的。太監不殺人,但滅了口,這就是太監高明的地方,他腦筋裡有的是這些高明。」

有一次老保長在這麼講時爺爺正好在場,老保長講完,爺爺似乎很有感想,接著老保長的話講:「是啊,老流氓,歷史上殺人滅口的案例多,所以還是什麼都不知曉的好。老古話講得好,箱子裡存的錢是越多越好,心裡存的事是越少越好。」

老保長問爺爺:「你箱子裡存了多少錢?」

爺爺嘿嘿笑道:「我一沒存錢,二沒存事,三隻剩老命半截子,等著死。」一邊掰著滿是老繭的手指頭。

老保長哈哈笑:「提到死,現在排第一的不是你,當然更不是我,我是無論如何要排在你之後的。為什麼?因為你滿肚腸心思,心思多了,壽命就少了,這是閻羅王定的規矩,反不了的。」又哈哈,又講:「那現在排第一的是誰?你推算是誰?當然是太監嘛,他犯罪逃跑,罪加一等,如果被公安捉回來保準要吃黃澄澄的花生米,五毛錢一粒(子彈)。這是國家定的規矩,你講是不是?」

爺爺對上校的事犯忌,不想多嘴,只笑笑,不出聲。

老保長衝著爺爺的笑——像抓住一個笑柄,開懷大笑:「看你笑的樣子,像鑽進了新娘子的被窩裡。我知道你討厭太監,恨不得他早死,可你兒子在哭知道吧,村裡誰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好到門,好得情願互相頂死。」

爺爺勃然大怒,臭罵他:「你放什麼屁!都七老八十了還沒學會講人話,要頂死也該是你憑什麼是我兒子,你在批鬥會上幫他講了那麼多好話,鬼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罵完就氣呼呼地走,不戀戰。

我知道,爺爺是怕吵起來,氣生氣,話趕話,講了不該講的話,給人留下話柄,給公安抓到蛛絲馬跡。看見我在場,爺爺一把拉我走,他也怕我留下來被人利用,套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事情。這些事情講出來就是父親和爺爺的罪狀,必須爛在肚皮裡。自始至終,爺爺在上校潛逃的問題上一直保持高度警惕,謹小慎微,尤其對我,經常提醒我,開導我,甚至威脅我,必須守死。

很長一段時間,爺爺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對我講同一句話:這事你守不住,我就喝農藥死給你看。害得我經常做噩夢,看見爺爺喝了農藥,口吐白沫,翻白眼珠。歸根到底,這是上校害我的。該死的上校,你到底做了什麼?到底去了哪裡?到底為什麼要對小瞎子下如此毒手?

四五

和爺爺比,父親的警惕性要差一些,最顯明的例子是表現在對兩隻貓的態度上。當初表哥把它們從學校領來交給父親時,爺爺沒有反對,以為只是暫時的;後來上校逃跑前想帶走它們,他又是反對的,因為這會成為上校來過我家的證據。兩隻貓就這樣陰錯陽差在我家待下來,搞得爺爺難過死,老是擔驚受怕,好像這是兩隻老虎,隨時要傷害我們。

我發現,兩隻貓到我家後開始變得有點野,經常出門亂竄。我家沒院子,父親又要做生活,經常不著家,不可能像上校一樣時刻守著它們,管著它們,疼愛它們。它們失落了,無聊了,吃飽了要出門溜達,飢餓了要野出去尋食,把人家晾在窗戶上、屋簷下的鯗叼走,給我家淘氣。關鍵是,它們是上校落在村裡的尾巴,人們看到它們就會想到上校,想到上校和我父親不尋常的關係。

日復一日,爺爺忍無可忍,時常恨不得一腳踩死它們,用唾沫淹死它們,用鐵鍋蒸了它們。要不是父親阻攔,我想兩隻貓一定早被爺爺弄死,餵狗吃了。為這個,父親和爺爺經常鬧矛盾,吵架。有一次吵得兇,爺爺發了狠,提著刀揚言要剁了它們,父親一手護白貓一手護黑貓,伸出脖頸對爺爺講:

「你想要它們的命,先要走我的命。」

另一次吵得更兇,完全像敵人,父親警告爺爺:

「你要敢要它們的命,我就敢要你的命。」

狠話插到底,兩隻貓才有幸挺過一道道鬼門。

貓活著,竄著,上校的幽靈就不散,爺爺的心病就除不了。怪的是,後來兩隻畜生真不見了,爺爺的心病反而變得更嚴重。那是這年冬天,五穀都入倉了,農活都休眠了,照例是縣上整修水利的時節。父親被派去江北雞鳴山修水庫,山高路遠,條件簡陋,必須自帶碗盞、鋪蓋、糧食。也許是怕爺爺害死貓,父親居然要把兩隻貓也帶走。這很滑稽,好像他出門是去管穀倉,領著天兵天將。母親強烈反對,罵父親神經病。爺爺袖手旁觀,不管,讓父親發神經病,懶得理睬。帶走就帶走,眼不見為淨,最好是死在外面,這大概是爺爺的心理,他恨這兩隻畜生。

年關前,父親收工回來,挑著兩隻大麻袋,一隻裝的是帶去的鋪蓋、碗盞、衣裳等;一隻裝的是一些年貨,有的是工地發的,有的是山上採的,有的是買的,都是過年吃的用的東西。父親從身上摸出一條紅絲頭巾交給母親,要她保管好,不許用,因為是給大哥將來談物件預備的。給我一份禮物是一雙新棉襪子,白色的,像供電局工人發的勞保襪。我捧在手裡頓時覺得一股暖流火燒似的上了身,渾身都酥了: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新年禮物。這麼多喜喜慶慶的東西,一副過新年的樣子,我們陶醉在喜悅中,沒有發現父親少帶了一樣東西回來:兩隻貓!

爺爺最先發現,責問父親:「兩隻畜生呢?」

父親講:「你不是討厭它們,我把它們煮了吃了。」明顯是氣話。

爺爺講:「你吃了我也不會吃它們,講實話。」

父親講:「死了。」

爺爺不相信,追問:「怎麼死的?」

父親答得乾脆,像早對人講過:「山上太冷,又沒東西吃,就病了,就死了。」

我以為爺爺會開心地打個總結:「死了好。」或者:「早該死了。」或者相應的話,總之是幸災樂禍吧。但爺爺似乎給難住,不知道講什麼好,猶豫好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是命,忘了它們吧。」聲音幽弱,分明是同情的心情,安慰人的口氣,讓我覺得爺爺好奇怪的。

春節過後,一天晚上我在豬圈裡給兔子喂夜草。這是我睡覺前必須做的事,也是我讀書附帶的勞務:養好四隻長毛兔,我的學費全靠它們潔白的長毛攢出來的。所以我每天下學都要去割一籃兔草,早晚各喂一次,年三十都免不掉。豬圈裡沒有電燈,一片黑,爺爺和父親從屋裡出來,沒注意到我,就在我眼皮底下吵起來。

爺爺很氣,很兇,開口就對父親吼:「告訴我,那兩隻畜生到底去了哪裡!」

父親像在夢中被突然叫醒,很煩躁,責備的口氣,頂撞他:「你兇什麼,不是早同你講過,死了。」

爺爺呸一聲,依舊一口惡語:「別自作聰明!你以為我不知道,門旮旯里拉屎總要天亮的。」

父親講:「你知道什麼。」

爺爺講:「它們根本沒死。」

父親講:「哪個鬼跟你講的?」

爺爺講:「別管誰跟我講,你老實跟我講,它們到底去了哪裡?你那天到底去了哪裡?」

父親講:「什麼那天?我都在山裡,能去哪裡?」是且戰且退的樣子。

爺爺罵:「真想扇你!都什麼年紀了還靠撒謊過日子。講啊,你不講是不?好,我來告訴你,」黑暗中,爺爺步步逼近,逼得父親團團轉。「(臘月)十五那日,山裡落大雪,休工兩天,當天下午你帶著兩隻畜生下了山,第二天中午才回去,畜生不見了。你老實講,那天你去了哪裡,貓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