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分類 2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我是很隨便的,你看著點就行。”

綠珠“啪”的一聲合上選單,對侍者道:“那好,一份清蒸鰣魚,一份木瓜燉河豚,一份蔥燒魚肚。”

“幹嗎盡點魚啊?”

“合在一起,就是長江三鮮。”綠珠道,“我最怕動腦筋,頭疼死了。”

她另外又加了一盤白灼芥藍,一瓶智利白葡萄酒。

“你是怎麼和何軼雯認識的?”

“先認識她丈夫宋健。怎麼呢?”綠珠咬了一下嘴唇,沉思了半晌,忽然道,“這其中的事亂七八糟,說起來還真有點複雜。你覺得這人怎麼樣?”

“不好說。”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根本就不瞭解嘛。”

“不是不瞭解,而是不願說。是不是?”綠珠道,“你們這種人,永遠會把自己擺在最安全的位置。”

端午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知不知道姨父老弟被打的事?”過了一會兒,綠珠問他。

“你說的是守仁嗎?”

“除了他,我哪裡還有旁的姨父?”綠珠沒好氣地看著他,“他被人打成了腦震盪。昨天剛出院,在家養著呢。”

“怎麼回事?”

“他看中了春暉棉紡廠那塊地,想在那兒蓋房子掙錢。他和市政一府談好了合同。可沒想到,棉紡廠那邊的工人卻死活不幹。不是靜坐就是集體上一訪,折騰了好幾個月,光警察就出動了好多次。”

“這事我倒是聽說過。”端午道,“徵地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事情是解決了,可工人們對他恨之入骨。要我說,他也是活該。他沒事老愛去廠區轉悠。像個農民,巴望著地裡的莊稼,盤算著哪兒蓋獨棟,哪兒蓋聯排,還帶著捲尺,到處瞎量。漸漸地,工人們就摸清了他的規律。一天早上,姨父老弟嘴裡哼著小曲,剛走到堆放紗錠的倉庫邊上,身後忽然衝出一夥人來。他們不由分說,往他頭上套了一個麻袋,掀翻在地,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半死。最後送到醫院,頭上縫了十幾針。我那天去醫院看他,他的頭被紗布包得像個蠶寶寶,還在那吆喝,讓警察去逮人。逮個鬼啊!他頭上被人罩了麻袋,也弄不清是誰打的,找誰算賬去?只好吃個啞巴虧。”

“到底傷得重不重?”

“醫生說不礙事。誰知道!今天早上他還跟姨媽說房子在轉。廢話,腦袋被木棒生生地打得凹進去一塊,能不轉嗎?不過,你千萬別去看他,裝不知道就行了。姨父老弟死要面子,不讓我往外說。另外,他也怕媒體,害怕這件事再在網上炒起來。”

清蒸鰣魚端上來了。綠珠對他說,鰣魚的鱗是可以吃的。端午自然也知道這一點,可他卻沒什麼胃口。隨手夾起一塊放到嘴裡去嚼,就像嚼著一塊塑膠。緊接著端來的木瓜燉河豚味道倒還可口。這是人工養殖的無毒河豚,又肥又大。

他們喝掉了那瓶葡萄酒,河豚還沒吃完。綠珠就感慨說,這個世界的貧瘠,正是通過過剩表現出來的。所以說豐盛就是貧瘠。

端午想了想,覺得她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他們起身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綠珠想去運河邊的酒吧街轉轉。

下了樓,出了天井,跨過養著錦鯉的地溝,穿過一扇磚砌的月亮門,他們走到了院中的小石橋邊。綠珠忽然站住了。她再次回過身去,打量那道圓圓的門洞。

“我每次穿過這個該死的門,都要拼命地壓低自己的頭,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牆上。其實,就算你踮起腳尖來,頭和門頂的磚頭之間還有好大的距離。”綠珠說。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根本碰不著。我根本沒有必要低頭。”

綠珠說,她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騎車去上學。在去學校的路上,要經過一個鐵路橋的橋洞,由於擔心坐直了會撞到腦袋,總是弓身而過。她當時還未發育,個子相當小。其實就算是姚明騎車從那兒經過,也儘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過。

“明白了這個事實也沒有用。我現在回泰州,每次經過那個橋洞,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去。低頭成了習慣。我們對於未必會發生的危險,總是過於提心吊膽,白白地擔了一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