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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珠將那些她所鄙視的芸芸眾生,一律稱之為“非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在端午看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依照自己的尺度,將人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種屬和類別。對人進行分類,實際上是試圖對這個複雜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簡單,又具有象徵性。這不僅涉及到我們對世界的認識,涉及到我們內心所渴望的認同,同時也暗示了各自的道德立場和價值準則,隱含著工於心計的政治權謀、本能的排他性和種種生存智慧。當然,如何對人分類,也清晰地反映了社會的性質和一般狀況。
比如說,早期的殖民者曾將人類區分為“文明”與“野蠻”兩部分,就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發明。作為一種遺產,這種分類法至少已持續了兩百年。它不僅催生出現代的國際政治秩序,也在支配著資本的流向、導彈的拋物線、財富的集散方式以及垃圾的最終傾瀉地。
再比如說,在中國,最近幾十年來,伴隨著“窮人”和“富人”這樣僵硬的二分法而出現的,已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世界。它通過改變“窮人”的定義——精神和肉一體的雙重破產、麻煩、野蠻、愚昧、危險和恥辱,進而也改變了“人”的定義——我們因擔心陷入文化所定義的“貧窮”,不得不去動員肌體中的每一個細胞,全力以赴,未雨綢繆。
端午想,如果他理解得不錯,這應該就是綠珠所謂“非人”產生的社會基礎。
端午酷愛布萊希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對布萊希特基於基督教的立場,簡單地將人區分為“好人”和“非好人”而迷惑不解。不幸的是,布萊希特的預言竟然是正確的。好人,按照布萊希特的說法,顯然已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徹底消除了產生“好人“的一切條件。
在今天,即便是布萊希特,似乎也已經過時了。因為在端午看來,在老布的身後,這個世界產生了更新的機制,那就是不遺餘力地鼓勵“壞人”。
在端午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開始向他灌輸自己頗為世故的分類法。在母親那裡,人被奇怪地區分為“老實人”和“隨機應變的人”。“老實”自然是無用的別名,而“機變”,則要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調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擊或龜縮,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丟卒保車,過河拆橋或反戈一擊。這一分類法,與他喜愛的圍棋,與母親口中的那些代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一樣陳舊而古老。
有一段時間,他哥哥元慶,忽然對“正常人”和“精神病”之間的界限,表現出病態的關切。端午當時並未立即意識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一入他深感恐懼的“瘋子”陣營。不過,自他發病後,一切又都被顛倒了過來。他自詡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瘋子。
“那麼,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臉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慶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離婚,嫁給我。”
家玉紅了臉,再也不笑。
宋蕙蓮的來訪,讓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就像吃了一隻蒼蠅。不僅僅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在無意中撞見了端午和綠珠。她對蕙蓮開口閉口“你們中國人”一類的說法怒不可遏。在她看來,宋蕙蓮樂於用“中國人”和“非中國人”這樣的分類,來突顯自己過時的優越感,來表達對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視。而事實上,當她在美國或西方世界四處演講、騙吃騙喝的時候,她所蔑視的“中國身份”,正是她招搖撞騙的唯一資本。在她的英文隨筆集《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中國》中,她不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繼承人”,成了專制政治的“敏銳觀察家”,甚至通過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種種駭人聽聞的“軼事”,來取一悅她的那些外國讀者。
儘管端午對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沒有好感,但他還是立即對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無保留的贊同:“唉,你知道,有些詩歌界同行,跟宋蕙蓮一個德行。還有些人更可笑,在國內痛斥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到了國外就大罵專制政體……”
說到對人的分類,家玉的方法與眾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們坐在餐桌前閒聊。難得有時間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壺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