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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家玉坐在電腦前,正在修改一份發往鶴浦啤酒廠的律師函。隋景曙懷裡夾一著皮包,領著一個身穿工裝服的老頭,來到了她的辦公室。老隋是南徐律師事務所的另一個合夥人。綠豆眼,八字須,小圓臉。因他的名字中也有一個“景”字,他與徐景陽並稱為律師事務所的“南徐二景”。不過,除了溫良仁厚的徐景陽之外,事務所的同事都在背地裡叫他“水老鼠”。
水老鼠將老頭安頓在門邊的沙發上——那裡有一個用玻璃櫃和盆栽金桔隔成的臨時茶室,用來接待客戶,又讓白律助給老頭泡了杯茶,然後朝家玉勾了勾手指。
兩個人來到了門外的走廊裡。
“這個人的腦子有點問題。”水老鼠壓低了聲音對家玉道,“他一進門就要給我磕頭,你媽媽一,把我嚇死掉了。你抽點時間跟他談談。我在市裡還有個會,這就得走。”
“這老頭,什麼事情?”家玉問他。
“你媽媽一,不太好弄。”水老鼠道,“他這案子,你就不要接了。你與他敷衍個十來分鐘,安慰安慰他,就打發他跑路。”
家玉點點頭。水老鼠又提醒她,別忘了明天一早出庭的事。家玉說,她已經跟看守所聯絡過了。今天下午,她會再去一趟,與當事人見上最後一面。水老鼠捋了捋頭上僅有的一縷頭髮,託著茶壺出去了。
來人姓鄭。是個瘦高個,花白頭髮。大概是因為小時候鬧過天花,臉上留下了坑坑點點的麻子。家玉客氣地稱他為“大爺”,那人就笑了笑,說他其實還不滿五十歲。他的工裝服上沾了一些沒有洗淨的油汙漬斑以及焊燒出的小一洞一眼。可他襯衫的領子是乾乾淨淨的。
老鄭是春暉紡織廠的機修工。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可沒說兩句,眼圈就先紅了。他說,自打他記事起,就一直在不停地倒霉。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妻子因類風溼而癱瘓在床,大女兒在人家做保姆,兒子卻還在讀初二。他很有禮貌地問家玉能不能抽根菸,在得到她的許可之後,從耳朵上取下一支捲菸來。可他看見了牆上的“禁止抽菸”的圖示,愣了一下,又偷偷地把煙放入衣兜中。
他懂得守規矩。家玉想,這就可以部分地解釋他之所以總倒霉的原因。
他所在的這家紡織廠是一個有著五十多年曆史的國營企業,雖說效益不是特別好,可每年的淨利潤也有個兩三百萬。就在三四個月前,市裡忽然來了一堆領導,召集全廠職工開了會,宣佈紡織廠改制。兩千多名工人中的絕大多數,都被要求買斷工齡回家。原來,有一位姓陳的房地產老闆,看中了紡織廠的那塊地。就在運河的南岸。他們想在河邊蓋一個高檔的別墅區。
“我真傻,真的。”老鄭說,“我單知道由政一府出面提出的方案總不會錯,就糊里糊塗地在協議書上籤了字。哪知道回到家,老婆按照她的方法左算右算,三十年工齡竟然只有三萬塊錢……”
從他的話中,已經可以隱隱聽到祥林嫂的口吻了。老鄭強調說,他並不贊成工人們的集體上一訪,去南京靜坐,或者衝擊市政一府。畢竟目前的和諧社會來之不易,何況事實上那些鬧事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為首的六個人被抓,有一個還被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後來,他經人指點,就找到律師事務所來了。
他想打官司,卻不知道應當去告誰。
家玉陪他坐了兩小時。眼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目光一點點變得黯淡,直至熄滅,她的同情無由表達。最後,她記下了老鄭的電話,並提出來請他一起吃午飯。家玉覺得,自己是真心誠意的,可老鄭卻心事重重地謝絕了。
“看得出,你是個好人。”告別時,老鄭道。
“千萬別這麼說。這世上還有沒有好人,我不曉得。但我肯定不是。”家玉忽然傷感起來。
她有點後悔這麼說。
老鄭走後,龐家玉來到樓下的seven-eleven,在那兒買了一盒關東煮,一根玉米。然後就驅車前往東郊的第一看守所,去會見她的當事人。作為當事人父母指定的律師,她明天將出庭為他辯護。